第21章 姻緣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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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姻緣劫
夜色宛若一層濃釅的酥油，將白日裏規整的坊墻、肅穆的街衢，浸透了，軟化了。
士女羅綺如雲，簪著雪柳玉梅，嬌聲笑語混著環佩叮當；勾欄瓦舍裏，絲竹管弦與咿呀唱腔，乘著夜風四處游蕩；貨郎擔子在人縫裏游魚般穿梭，琉璃嘣瓶、生色剪紙、各色“促織兒”，引得孩童拽著大人衣角不肯走。
燭光、油燈、火把……萬千點明斑跳躍，匯聚成星如雨下、火樹銀花。
這是熙來攘往的雲中郡夜市。
尉遲也不願以真面目示人，打算先去買兩幅面具。
竹編的貨架上，他隨手拿起一副鴉青狼面，朝著商販扔了四枚五銖錢。
商販笑盈盈地，捧著雙手去接，他將銅幣清點一遍，塞進錢袋的同時，不忘熱情招呼道：“那位青衣公子，要不要也賣個面具？”
尉遲也垂眸看向荀若，後者正蹲在貨架旁，從下往上細細打量著，“他正在挑，估計要糾結好一會兒了。”
商販笑道：“沒事，不著急，慢慢挑吧。”
果不其然，荀若挑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才勉強從琳瑯滿目的貨架上，選出一個最喜歡的，他兩手捏住面具邊緣，虛掩在臉上，透過窟窿，對著尉遲也眨眼睛，“將——無義，好看嗎？”
尉遲也默了一瞬，卻道：“我不姓姜。”
不就嘴快，差點喚了一聲將軍嘛，荀若嗔怪地瞪了尉遲也一眼，又轉頭對商販笑道：“那就這個吧。”
商販誇道：“公子好眼光，我也覺得這個白兔面具，最襯公子的品性！”
荀若笑逐顏開，隨即去摸錢袋，這才發現胸口空空，“哎？”
“你暈倒後，晏大夫為你針灸，順便幫你換了一身衣裳。”尉遲也又丟給商販幾枚銅幣，“走吧。”
“好！”荀若先是試探地，牽住尉遲也的衣袖，後者沒掙脫，他便得寸進尺地，挽住尉遲也的胳膊，“我們吃什麽呢？”
“都行。”
狡黠的粉白兔面，意外地將荀若那雙桃花眼，襯得靈動異常，“那就由我做主了咯？”
尉遲也移開視線，“嗯。”
於是兩人去了天香雅閣，夥計端來美酒茶飯，肉食有姜蝦、炸蟹、雞簽、鹿脯等等，配上梅汁、柿膏、櫻桃煎，荀若吃飽喝足，只酌了兩口溫酒，腦袋已經開始發暈，“將……又說錯了，是無義，無義今日……好大方！遙想無義上回請我吃飯，還是在……”
他蹙著柳眉，想了半天，“……還是在，上回！”
話音剛落，荀若朝他的方向傾倒，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尉遲也急忙伸手去接，“……”
“掌櫃，結賬。”
他扶著荀若，才從酒樓裏出來，迎面撞到一位葛巾布褐的道士，“算命咯！算命咯！只需三枚京五銖，不準不要錢——”
“算命……可以算姻緣嗎？”迷迷糊糊間，荀若好奇道。
那道士也是個耳朵尖的，“當然可以！小公子，這邊請！”
荀若便拽著尉遲也的衣帶，“無義，我想去算一次！”
“人定勝天，那些神棍都是騙人的。”
“貧道可是元始天尊的關門弟子！”那道士又聽到了，並且大聲反駁道，“是真是假，日後自會見分曉！”
尉遲也還想說些什麽，忽而腰間一空，原來是荀若抽走了他的錢袋。
“大師，我想算一算姻緣。”荀若搖搖晃晃走到大師面前。
尉遲也立刻追了上去。
“和誰的姻緣？”
尉遲也扶著荀若，嗤笑一聲，“這還要問嗎？這都算不出來？”
荀若卻置若罔聞，倒出三枚銅錢，“和我的心上人。”
眼底似有一瞬的清醒，將悲哀的神色淹沒，他慢慢地紮緊袋口，“敢問大師，我與他，究竟是正緣，還是孽緣？”
“好。”道士說，“請公子將銅錢握在掌心，拋擲六次。”
荀若依言照做。
三枚五銖，十八陰陽，道士盯著卦象看了許久，卻遲遲不語。
“大師為何不說話？”荀若微微蹙眉，“是孽緣嗎？”
“不，卦象說，你與他是正緣，只是——”道士百思不得其解，“你與他會歷經生離死別，既然陰陽相隔，為何不是孽緣？”
“死別，死別，”荀若喃喃道，“是我死，他別嗎？”
若是有朝一日，他為救尉遲也而死……也不是不行，他本就欠尉遲也一條命，只是不能長相廝守，到底有幾分可惜。
“不，是他死，你別。”
“什麽？”
荀若先是一怔，隨後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他為什麽會死？！”醉意霎時褪了個幹凈，“不，不行，他不能死，有沒有什麽化災的辦法，還請大師賜教！”
“化災的法子嘛，有是有的，只是，貧道本不該介入他人因果，若是道破天機，逆天改命，貧道就要承受你與他的因果，除非……拿錢消災。”
“需要多少錢，大師盡管開口。”
“十兩黃金。”
“行了。”尉遲也聽不下去了，“我與小公子家徒四壁，沒有十兩黃金，也不需要化災。”
語罷，他硬生生地將荀若拉走了。
道士在兩人背後喊道：“那我再送小公子最後一句話，‘窮泉百死別，絕域再生歸’——”
“無義！”荀若面色凝重道，“生死不是小事！為何要攔我！”
尉遲也卻挑眉道：“不是裝醉嗎？怎麽不繼續裝了？”
荀若一楞，“原來……原來早就被你看穿了。”
尉遲也卻話鋒一轉，“你想要那支白曇玉簪嗎？”
荀若順著尉遲也的目光看去，只見有位貨郎大聲吆喝，“箭藝高超者，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啊！”
他走進了去瞧，貨郎立刻諂笑相迎，“公子要不要試試？十枚銅錢試一次，就用我手裏這把赤弓，看到百步之外那顆楊樹了嗎？我給公子十支箭，若能射穿二十片楊葉，公子就能奪得甲等獎，也就是這支價值千金的白曇玉簪，若能射穿十五片楊葉——”
荀若笑著搖了搖手，“我不擅射藝。”
尉遲也卻將十枚銅錢拍在桌上，“把弓拿來。”
貨郎：“好嘞！”
棠梨木弓落入掌心，尉遲也掂了掂份量，他拿起一支箭，箭尾抵著牛筋弦往外拉，似是準備放箭，卻並未松手，而是緩緩將弦覆位，又拿起兩支箭，他盯著百步之外的楊樹，瞇眼，拉弓，三箭齊發，鋒芒畢露，勢如破竹——
“唰唰唰——！！！”
樹枝顫栗，楊葉簌簌而下。
荀若匆匆奔向前方，他低頭數著被穿破的落葉，一、二、三……他高興得一蹦三尺高，“九片！無義！你一箭三雕，一共射中了九片樹葉！”
尉遲也一言不發，再拿起三支箭，轉瞬之間，又射穿了九片楊葉。
所以還剩四支箭，兩片葉，貨郎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他沒想到，他的運氣會這麽差，真真遇上了神箭手，這下恐怕要虧得，連裏袴都不剩了。
忽然，有誰猛地撞上荀若右肩，踉蹌幾步後，繼續倉皇逃竄。
背後傳來老嫗無望的叫喊，“誰來幫幫我！他偷了我的錢！”
尉遲也聞聲而動，立刻追了上去。
貨郎見狀，心中暗喜，丟了一把弓箭，總比送出一支玉簪，要劃算的多，於是袖手旁觀。
只見那盜賊身形靈活如泥鰍，在人流中各種摸爬滾打，每當他快要被尉遲也捉住的時候，總能巧妙地化險為夷。
兩人就這麽僵持不下，誰也不想放過誰，一路追逐，竟是追到了夜市之外。
“無義！你慢點！我跑不動了！”
荀若身嬌體弱，又怕和尉遲也走散，只得鉚足了勁往前追。
他跑得氣喘籲籲，不知不覺間，花燈盡滅，人煙全無，他發現自己身處一片郊外樹林，周遭晦暗如同陰曹地府，虬結的樹枝化作無數垂死掙紮的臂膀，向著黑暗的夜空抓撓，陰風過境，樹葉摩挲，好似無數冤魂齊聲低泣。
他怎麽跑到這來了？
前方身影，陡然停住腳步。
“無義？”
莫名其妙的，荀若心裏一緊。
尉遲也慢慢轉過身，鴉青狼面隱匿於濃稠夜色，血月高懸，冶艷欲滴，他盯著荀若，就像他盯著百裏之外的楊葉一樣，箭尾搭上筋弦，瞇眼，拉弓——
荀若楞住了，“……將，軍？”
電光火石的剎那，回應他的卻是尉遲也的沈默，哀怨的風聲，以及那支離弦的箭，不偏不倚，朝他飛來——
【作者有話說】
窮泉百死別，絕域再生歸。——（唐）呂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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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宛若一層濃釅的酥油，將白日裏規整的坊墻、肅穆的街衢，浸透了，軟化了。
士女羅綺如雲，簪著雪柳玉梅，嬌聲笑語混著環佩叮當；勾欄瓦舍裏，絲竹管弦與咿呀唱腔，乘著夜風四處游蕩；貨郎擔子在人縫裏游魚般穿梭，琉璃嘣瓶、生色剪紙、各色“促織兒”，引得孩童拽著大人衣角不肯走。
燭光、油燈、火把……萬千點明斑跳躍，匯聚成星如雨下、火樹銀花。
這是熙來攘往的雲中郡夜市。
尉遲也不願以真面目示人，打算先去買兩幅面具。
竹編的貨架上，他隨手拿起一副鴉青狼面，朝著商販扔了四枚五銖錢。
商販笑盈盈地，捧著雙手去接，他將銅幣清點一遍，塞進錢袋的同時，不忘熱情招呼道：“那位青衣公子，要不要也賣個面具？”
尉遲也垂眸看向荀若，後者正蹲在貨架旁，從下往上細細打量著，“他正在挑，估計要糾結好一會兒了。”
商販笑道：“沒事，不著急，慢慢挑吧。”
果不其然，荀若挑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才勉強從琳瑯滿目的貨架上，選出一個最喜歡的，他兩手捏住面具邊緣，虛掩在臉上，透過窟窿，對著尉遲也眨眼睛，“將——無義，好看嗎？”
尉遲也默了一瞬，卻道：“我不姓姜。”
不就嘴快，差點喚了一聲將軍嘛，荀若嗔怪地瞪了尉遲也一眼，又轉頭對商販笑道：“那就這個吧。”
商販誇道：“公子好眼光，我也覺得這個白兔面具，最襯公子的品性！”
荀若笑逐顏開，隨即去摸錢袋，這才發現胸口空空，“哎？”
“你暈倒後，晏大夫為你針灸，順便幫你換了一身衣裳。”尉遲也又丟給商販幾枚銅幣，“走吧。”
“好！”荀若先是試探地，牽住尉遲也的衣袖，後者沒掙脫，他便得寸進尺地，挽住尉遲也的胳膊，“我們吃什麽呢？”
“都行。”
狡黠的粉白兔面，意外地將荀若那雙桃花眼，襯得靈動異常，“那就由我做主了咯？”
尉遲也移開視線，“嗯。”
於是兩人去了天香雅閣，夥計端來美酒茶飯，肉食有姜蝦、炸蟹、雞簽、鹿脯等等，配上梅汁、柿膏、櫻桃煎，荀若吃飽喝足，只酌了兩口溫酒，腦袋已經開始發暈，“將……又說錯了，是無義，無義今日……好大方！遙想無義上回請我吃飯，還是在……”
他蹙著柳眉，想了半天，“……還是在，上回！”
話音剛落，荀若朝他的方向傾倒，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尉遲也急忙伸手去接，“……”
“掌櫃，結賬。”
他扶著荀若，才從酒樓裏出來，迎面撞到一位葛巾布褐的道士，“算命咯！算命咯！只需三枚京五銖，不準不要錢——”
“算命……可以算姻緣嗎？”迷迷糊糊間，荀若好奇道。
那道士也是個耳朵尖的，“當然可以！小公子，這邊請！”
荀若便拽著尉遲也的衣帶，“無義，我想去算一次！”
“人定勝天，那些神棍都是騙人的。”
“貧道可是元始天尊的關門弟子！”那道士又聽到了，並且大聲反駁道，“是真是假，日後自會見分曉！”
尉遲也還想說些什麽，忽而腰間一空，原來是荀若抽走了他的錢袋。
“大師，我想算一算姻緣。”荀若搖搖晃晃走到大師面前。
尉遲也立刻追了上去。
“和誰的姻緣？”
尉遲也扶著荀若，嗤笑一聲，“這還要問嗎？這都算不出來？”
荀若卻置若罔聞，倒出三枚銅錢，“和我的心上人。”
眼底似有一瞬的清醒，將悲哀的神色淹沒，他慢慢地紮緊袋口，“敢問大師，我與他，究竟是正緣，還是孽緣？”
“好。”道士說，“請公子將銅錢握在掌心，拋擲六次。”
荀若依言照做。
三枚五銖，十八陰陽，道士盯著卦象看了許久，卻遲遲不語。
“大師為何不說話？”荀若微微蹙眉，“是孽緣嗎？”
“不，卦象說，你與他是正緣，只是——”道士百思不得其解，“你與他會歷經生離死別，既然陰陽相隔，為何不是孽緣？”
“死別，死別，”荀若喃喃道，“是我死，他別嗎？”
若是有朝一日，他為救尉遲也而死……也不是不行，他本就欠尉遲也一條命，只是不能長相廝守，到底有幾分可惜。
“不，是他死，你別。”
“什麽？”
荀若先是一怔，隨後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他為什麽會死？！”醉意霎時褪了個幹凈，“不，不行，他不能死，有沒有什麽化災的辦法，還請大師賜教！”
“化災的法子嘛，有是有的，只是，貧道本不該介入他人因果，若是道破天機，逆天改命，貧道就要承受你與他的因果，除非……拿錢消災。”
“需要多少錢，大師盡管開口。”
“十兩黃金。”
“行了。”尉遲也聽不下去了，“我與小公子家徒四壁，沒有十兩黃金，也不需要化災。”
語罷，他硬生生地將荀若拉走了。
道士在兩人背後喊道：“那我再送小公子最後一句話，‘窮泉百死別，絕域再生歸’——”
“無義！”荀若面色凝重道，“生死不是小事！為何要攔我！”
尉遲也卻挑眉道：“不是裝醉嗎？怎麽不繼續裝了？”
荀若一楞，“原來……原來早就被你看穿了。”
尉遲也卻話鋒一轉，“你想要那支白曇玉簪嗎？”
荀若順著尉遲也的目光看去，只見有位貨郎大聲吆喝，“箭藝高超者，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啊！”
他走進了去瞧，貨郎立刻諂笑相迎，“公子要不要試試？十枚銅錢試一次，就用我手裏這把赤弓，看到百步之外那顆楊樹了嗎？我給公子十支箭，若能射穿二十片楊葉，公子就能奪得甲等獎，也就是這支價值千金的白曇玉簪，若能射穿十五片楊葉——”
荀若笑著搖了搖手，“我不擅射藝。”
尉遲也卻將十枚銅錢拍在桌上，“把弓拿來。”
貨郎：“好嘞！”
棠梨木弓落入掌心，尉遲也掂了掂份量，他拿起一支箭，箭尾抵著牛筋弦往外拉，似是準備放箭，卻並未松手，而是緩緩將弦覆位，又拿起兩支箭，他盯著百步之外的楊樹，瞇眼，拉弓，三箭齊發，鋒芒畢露，勢如破竹——
“唰唰唰——！！！”
樹枝顫栗，楊葉簌簌而下。
荀若匆匆奔向前方，他低頭數著被穿破的落葉，一、二、三……他高興得一蹦三尺高，“九片！無義！你一箭三雕，一共射中了九片樹葉！”
尉遲也一言不發，再拿起三支箭，轉瞬之間，又射穿了九片楊葉。
所以還剩四支箭，兩片葉，貨郎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他沒想到，他的運氣會這麽差，真真遇上了神箭手，這下恐怕要虧得，連裏袴都不剩了。
忽然，有誰猛地撞上荀若右肩，踉蹌幾步後，繼續倉皇逃竄。
背後傳來老嫗無望的叫喊，“誰來幫幫我！他偷了我的錢！”
尉遲也聞聲而動，立刻追了上去。
貨郎見狀，心中暗喜，丟了一把弓箭，總比送出一支玉簪，要劃算的多，於是袖手旁觀。
只見那盜賊身形靈活如泥鰍，在人流中各種摸爬滾打，每當他快要被尉遲也捉住的時候，總能巧妙地化險為夷。
兩人就這麽僵持不下，誰也不想放過誰，一路追逐，竟是追到了夜市之外。
“無義！你慢點！我跑不動了！”
荀若身嬌體弱，又怕和尉遲也走散，只得鉚足了勁往前追。
他跑得氣喘籲籲，不知不覺間，花燈盡滅，人煙全無，他發現自己身處一片郊外樹林，周遭晦暗如同陰曹地府，虬結的樹枝化作無數垂死掙紮的臂膀，向著黑暗的夜空抓撓，陰風過境，樹葉摩挲，好似無數冤魂齊聲低泣。
他怎麽跑到這來了？
前方身影，陡然停住腳步。
“無義？”
莫名其妙的，荀若心裏一緊。
尉遲也慢慢轉過身，鴉青狼面隱匿於濃稠夜色，血月高懸，冶艷欲滴，他盯著荀若，就像他盯著百裏之外的楊葉一樣，箭尾搭上筋弦，瞇眼，拉弓——
荀若楞住了，“……將，軍？”
電光火石的剎那，回應他的卻是尉遲也的沈默，哀怨的風聲，以及那支離弦的箭，不偏不倚，朝他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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