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桂花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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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桂花釀
根本算不上誇獎的一句話，竟然能讓荀若舒展雙眉，慢慢地笑了起來。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時停時歇，他便輕聲問道：“最近天氣陰悶潮濕，將軍的腿疾……”
“還好，並無大礙。”
荀若偷瞄尉遲也兩眼，先是用右手指尖，悄悄地碰了碰尉遲也的小腿，沒被訓斥，他再隔著長靴尋找穴位——
手指忽而被人捉住，尉遲也粗礪的掌紋覆在他細嫩的手背上，驚起一層輕微的癢，荀若正有些心猿意馬，倏地，手心腫到凸起的皮肉又被重重一按，荀若疼得輕呼一下，顫聲喊著將軍。
“還亂摸嗎？”尉遲也擡眼問道。
荀若心裏一緊，霎時將五指收攏成拳，一副戒備模樣，以防尉遲也猝不及防間又來按他的手心，咬牙挨過了這一陣鈍痛，他問道：“我只是想給將軍按一按小腿……也不行麽？”
尉遲也揚眉道：“先管好你自己吧，手腫著這樣還不安分。”
荀若有些不服氣，“腫的是手心又不是手指……”
“我只是稍微摸了摸，你就要這樣對我……你是不是……不想讓我碰你？”
話音剛落，竟是片刻沈寂。
荀若見狀，自嘲地扯了下唇角，他為什麽要問這種自討沒趣的問題？
想從尉遲也的掌心中抽回右手，使了點勁，沒拽出來，荀若氣惱地去看尉遲也，後者神色如常，不露半點情緒。
“不是不讓你碰，是因為按了也沒用，不如不按。”
“我還沒按呢，你怎麽就知道沒用？這可是我從醫書裏學會的古法！”
“用處不大，而且會亂我心神……眼前這些公事文書，我必須今夜批完。”
“怎麽就用處不大了——”荀若下意識地反駁道，話說一半，陡然反應過來，於是悄悄紅了耳根，亂我心神，亂我心神，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吧？
“那我等將軍批閱完畢，我再給將軍按腿……可以嗎？”
尉遲也嗯了一聲。
荀若又撚起墨條，在硯臺上百無聊賴地磨著，思緒百轉千回，回到了七年前。
那年是永安元年，農歷二月，天水郡瘟疫橫行，郡太守和幾位縣令接連身亡，群龍無首之時，有人帶兵夜襲城關，鐵制撞車像發瘋的公牛，每一次撞擊都讓護城河的冰層多一條裂縫，火箭從垛口向上生長，帶著比寒風更刺骨的厲響，撕裂雪幕，雲梯的黑影，如同巨蜈蚣的骨節，一節一節地，無聲而迅疾地搭上了城墻。
火舌舔過冰封的屋檐時，冰與水同時尖叫。
“屠城了！快跑啊！有人屠城了！”
像一顆火星墜入枯草堆，剎那間，凝固的絕望被點燃，化為燎原的恐慌。
一張張被凍出裂口、沾滿塵灰的臉上，最後一點麻木的希冀驟然粉碎，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懼，流民瞬間化作一座沸騰的、混亂的蟻穴，驚慌失措，奔走相告，東躲西藏。
殺戮的烽煙最終還是舔舐到了襄平。
“來了……終究是來了！”
父親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砂石，幹澀而破裂，母親手中的骨針刺入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迅速在粗布上洇開，她卻渾然不覺。
沒有時間了。
父親的眼神掃過狹小的室內——夯土墻、葦席、陶罐、低矮的睡榻……最後，死死盯住了屋角那個用來存放過冬衣物、髹了暗紅漆的雙門立櫃，那是家裏最結實、最有遮蔽性的物件。
母親幾乎是撲了過來，一把將他拽起，她的手指冰涼，力道大得驚人，“聽著！”
她蹲下來，眼睛直直看進他的眼底，裏面翻湧著恐懼和決絕，“進去！無論聽到什麽，看到什麽，不準出聲！不準出來！”
他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塞了進去。
身下的衣物柔軟，卻無法緩解骨子裏的寒意，母親將他蜷縮的姿勢又往裏按了按，用那些厚重的冬衣覆蓋在他身上，試圖將他瘦小的身形完全掩埋。
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吞噬了他。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父親劇烈顫抖的胡須，和母親毫無血色的臉。
櫃門“砰”的一聲，合攏了。
“你們幾個，去搜一搜，有沒有米糧？鐵器？金銀珠寶？有的話全部帶走！”
軍官一聲令下，腳步聲疊起，兵器相撞，丁零當啷。
櫃子並不寬敞，他的膝蓋頂著自己胸口，臉頰貼著冰冷的櫃壁。
他瑟瑟發抖，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因為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無法抑制的顫栗。
衣櫃的門縫透進搖晃的光——不是油燈暖黃的光，是兵器反射的、冰冷的銳光，幾道扭曲的影子在光中晃動，放大，幾乎貼上縫隙。
緊隨其後，響起一道皮肉被刺穿的聲音。
他不想聽，又不得不聽——那是近在咫尺而決絕的撕裂，先是父親一聲短促的悶哼，像被人刺穿心臟後強行咽下的痛楚，緊接著是母親失控的尖叫，那尖叫只迸出一半便戛然而止，轉為喉管漏氣般的嗬嗬聲。
他淚流滿面地，死死捂住嘴唇。
“這個衣櫃怎麽被鎖住了？裏面肯定藏了什麽好東西，有誰找到了鑰匙？”
“找什麽鑰匙？直接把鎖砍了。”
“砍不斷啊！”
軍官一雙大手拽住了鎖，瘋狂地拉扯，櫃門也跟著劇烈搖晃。
他聽到自己心臟在耳膜裏瘋狂擂動的聲音，咚咚咚，像要掙脫胸腔。
“啊——！！！”
俄而飛濺一抹血色，幾道扭曲如地獄惡鬼的影子轟然倒地，抽搐，然後徹底不動了。
……好像是那些兇煞惡極的屠城軍官被殺了。
沈穩有力的腳步聲靠近，停在櫃門前，接著，指節叩在木板上，是幾聲克制而清晰的敲擊，那人的聲音，明明聽起來低沈，卻又帶著幾分疏朗，不像是搜查，更像是……某種詢問。
“有人嗎？”
“我是朝廷冊封的鎮北將軍尉遲也，搶掠的賊兵已經伏誅。我是來襄平平亂的，你不用害怕。”
那時的荀若，喉嚨像被恐懼徹底扼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櫃門外短暫安靜了片刻。
“將軍，這裏面真的有人嗎？”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響起，帶著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動靜都沒了，許是聽岔了？或是……已經沒了？”
“我似乎是聽到了吐息聲，很輕，但方才確實有。”尉遲也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有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許是嚇壞了，不敢應答。也可能是怕我們在誘他出來。”
“那怎麽辦？總不能一直等著。”年輕的聲音催促道，“幹脆直接劈開算了，幾塊木頭的事。”
“不，不行。”尉遲也否決道，“在我們眼裏，它可能就是幾塊不值錢的破木頭。但在尋常百姓家裏，這樣一個能存放衣物、髹了漆的立櫃，說不定是父輩省吃儉用，攢出一個月的工錢才置辦下的家當。有鑰匙，為什麽不用鑰匙？破門而入是不得已，能找到鑰匙開門，是對主人家的一點敬重，哪怕……主人已經不在了。”
最後半句話，他說得很輕，但荀若聽清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沖上鼻腔，像針一樣刺破了他麻木的外殼。
“哎呦，這從何找起啊，屋子裏亂成這樣……”
“我和你一塊找。”尉遲也說。
腳步聲隨即響起，是靴子小心避開地上狼藉的聲音，是翻動破損陶片的聲音，是拂開散亂葦席的聲音……他們真的在找，在一個血汙尚未幹涸的屋子裏，耐心地尋找一把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開一個破舊衣櫃的鑰匙。
荀若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枚一直被他下意識，死死捏在手裏、幾乎嵌進掌紋的冰涼小金屬條，是母親最後塞他進來時，倉促間，連同幾件衣服一起推入他手中的。
當時他完全沒意識到這是什麽，只是本能地抓住。
不能讓這兩個人……再徒勞地翻找下去了。
他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將握著鑰匙的手，顫抖著，一點一點，挪向那條透著微光、染著暗紅血痕的門縫，“……鑰匙，在我這。”
“哢噠。”
是機簧彈開的輕響。
下一瞬，櫃門被人從外面打開，眼前豁然開朗，荀若因為長時間待在暗處，不自覺地用手遮住了雙眸，然後才發現，救他的人也為他擋住了光線。
高大寬厚的身影，如一座屹立不倒的山，甲胄染著戰場的風霜與血汙，尉遲也的面容在逆光中模糊而遙遠，但那雙眼睛——荀若後來一生都記得——沈著、深邃，像暴風雪過後初晴的夜空，看向他的同時，朝他伸出了右手——抓住的那刻，他感受到了尉遲也指間粗礪、厚重的繭，似是歲月之痕、經年不滅。
“……謝謝。”
“那是……你的親人嗎？”
尉遲也指了指地上的兩具屍體——已經被他用披風蓋住了面容。
但從衣著來看，就是的……荀若掀開披風一角，忍不住抱頭痛哭，邊哭邊為父母收屍。
尉遲也就在一旁默默地搭把手。
他沒有催促，等到荀若將最後一抔土拍實，他說：“我該走了。”
荀若急忙上前一步道：“將軍的披風……”
“你留著吧。天冷，可以禦寒。”
“……謝謝。”荀若望著尉遲也遠去的背影，驀然覺得，眼前之人是路過襄平的一場驟雨，又註定要奔向更遠的烽煙，化作疾馳山河的一陣勁風。
他有預感，如果他們就這麽分別，他可能，一生都不會再見尉遲也第二面。
荀若不自覺地抱緊了懷裏絳紅披風，“將軍，將軍留步！”
“還有什麽事？”
“我……我可以和你走嗎？”荀若低聲道，“我現在……無家可歸了。”
尉遲也沈默良久。
“那你跟我走吧。”
這一跟便跟了七年。
天水郡地寒、山險，冰雪徹骨，尉遲也的腿疾，就是在永安元年落下的，起初是小塊皮膚潰爛，因為戰事告急，誰也沒放在心上，後來開始流起膿水，某次出兵，又被敵軍射了一箭，從此血肉模糊，慘不忍睹，江永反覆告誡尉遲也要靜養、靜養，尉遲也卻說，滿城的百姓等不及他慢慢養傷。
後來三軍大勝，尉遲也終於能夠臥病在榻，皮膚看似恢覆如初，病根卻因此潛藏，每到陰悶潮濕的雨天，骨頭就會隱隱作痛，請了無數名醫，怎麽也調理不好。
荀若想去學醫，和尉遲也的腿疾，多少也有點關系，所以這七年來，他一直在苦讀醫學典籍，妄想能借鑒，或者悟出根治的辦法。
他想到這，又心疼得厲害，是以尉遲也才做的那些惡劣的事情，荀若這就有些淡忘了，委屈也悄無聲息地消散了，他放輕聲音道：“我又為將軍配了一個新藥方，說不定能——”
“我不想再試了，應該是沒有用的，”尉遲也打斷道，“連江永都治不好我的腿疾。”
“萬一能成呢？”
“我討厭那股草藥味，聞著不舒服，喝起來更難受，再說我的腿也只是偶爾疼一兩下，不算上什麽大毛病。”
荀若張了張唇，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好，他不自禁地想，他長年和草藥混在一起，身上那股味道，尉遲也肯定不喜歡……日後去見尉遲也前，他千萬要記得沐浴焚香。
“府中有桂花釀嗎？”忽然又聽尉遲也問道。
“有的。”荀若正要起身，卻被尉遲也搶先一步攥住手腕，圈入懷中，“不用你拿，你繼續磨墨。”
心因此跳漏了一拍。
耳邊，是尉遲也對著門外喊道：“替我取一壇桂花釀來。”
荀若扭頭，尉遲也放大的五官近在咫尺，明朗如故，那雙眼睛終於不再是天上遙遙星辰，似乎他也有幸，觸手及之。
不一會兒，門卒送來金樽清酒，荀若為尉遲也斟滿一杯。
桂花香氣縈繞，沁人心脾，荀若光是輕輕嗅了嗅，就覺得他有些醉了，醉倒在尉遲也此刻的溫情之中，大部分時候，他都是被尉遲也冷落的，所以那一瞬間的親近，足以讓他動容，好像尉遲也抱他的那一剎那，也是愛他的，足夠他回味許久。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特別貪心的人，只要尉遲也偶爾回應他一點光亮的假象，他就會變成飛蛾，奮不顧身地撲向那團冰冷的烈火，焚成灰燼都是值得。
案上的酒樽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荀若試探地喚了聲尉遲也的表字，“無義……”
尉遲也便笑道：“你知道我的表字，為什麽會是無義嗎？”
“子喻記得將軍說過，因為‘也’一字本就無義。”
“不止，不止如此，無義其實是一語雙關——我的母親希望做個無義之人，你看我們尉遲家，世代為將，世代死於非命，亂世裏沒有忠義，如有，必然不得好死，所以要做個無義之人，茍且偷生，死了也了無牽掛——”
“將軍喝醉了。”
“我確實是醉了。”
尉遲也盯著手中的酒碗，“記得尉遲祖宅，大門進去，過了影壁，再往左前方走兩步，有一顆桂花樹，那是我母親親手所植的桂花樹，每到秋天，香味四溢，母親會采下桂花，給我做桂花糕，後來父親官拜大司馬——他原來是地方州牧——帶著一家老小遷到京都，又過了幾年，祖宅翻新，中秋隨父親回去了一趟，卻發現，那顆桂花樹已經被連根拔起，只是為了建一座假山，那座假山……真難看，後來我熬死了那些個老頑固，終於坐上尉遲家主的位置，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座假山鏟平，又重新種了一顆桂花樹。”
關於尉遲也的父母，荀若略有耳聞，尉遲也的母親，在遷到京都不久之後，染病身亡，尉遲也的父親戰死沙場，一生都沒有續弦，他聽得心都糾了起來，“將軍……”
“你別這副表情，逝者往矣，我不需要任何人來憐憫我，”尉遲也仰頭一飲而盡，“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很喜歡桂花香氣，如果我死了，勞煩你將我的屍身燒成骨灰，葬在桂花樹下，隨便哪棵都行，只要是桂花樹，那我也算是，死得其所——”
荀若一把捂住尉遲也的嘴，他神色認真，“將軍不會死的，上天會保佑將軍的。”
“求神不如求己，我從不信鬼神之說，或許我很快就會死了。”
聽得荀若是又驚又怕，“請將軍不要再說這些死不死的話了！”
尉遲也卻置若罔聞，“不對，不對，那個時候，你在不在我身邊還不一定，看來我得再找一個人托付後事——”
荀若反駁道：“我怎麽會離開將軍？我會永遠追隨將軍的！”
尉遲也笑了，“這可由不得你。”
“將軍這話是什麽意思？”荀若疑惑不解。
尉遲也低下頭去，再斟滿一杯酒，他盯著酒水裏自己面目扭曲的倒影，“荀子喻你要記住，早就不是太平盛世了，大家為了活下去，主動對你示好，必然是想從你身上謀點什麽，所有人，都是，無一例外，你要永遠記住我的這句話，才能自救，才能長命。”
“將軍是不是把人看得太壞了？”
“不是人，是這個世道太壞了。”
“可是，可是我身無長物，除了美色，就只剩一條賤命，這也有人謀嗎？”
迷離的雙眸中似有一閃而過的晦暗，尉遲也笑出了聲，“是啊，這也有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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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算不上誇獎的一句話，竟然能讓荀若舒展雙眉，慢慢地笑了起來。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時停時歇，他便輕聲問道：“最近天氣陰悶潮濕，將軍的腿疾……”
“還好，並無大礙。”
荀若偷瞄尉遲也兩眼，先是用右手指尖，悄悄地碰了碰尉遲也的小腿，沒被訓斥，他再隔著長靴尋找穴位——
手指忽而被人捉住，尉遲也粗礪的掌紋覆在他細嫩的手背上，驚起一層輕微的癢，荀若正有些心猿意馬，倏地，手心腫到凸起的皮肉又被重重一按，荀若疼得輕呼一下，顫聲喊著將軍。
“還亂摸嗎？”尉遲也擡眼問道。
荀若心裏一緊，霎時將五指收攏成拳，一副戒備模樣，以防尉遲也猝不及防間又來按他的手心，咬牙挨過了這一陣鈍痛，他問道：“我只是想給將軍按一按小腿……也不行麽？”
尉遲也揚眉道：“先管好你自己吧，手腫著這樣還不安分。”
荀若有些不服氣，“腫的是手心又不是手指……”
“我只是稍微摸了摸，你就要這樣對我……你是不是……不想讓我碰你？”
話音剛落，竟是片刻沈寂。
荀若見狀，自嘲地扯了下唇角，他為什麽要問這種自討沒趣的問題？
想從尉遲也的掌心中抽回右手，使了點勁，沒拽出來，荀若氣惱地去看尉遲也，後者神色如常，不露半點情緒。
“不是不讓你碰，是因為按了也沒用，不如不按。”
“我還沒按呢，你怎麽就知道沒用？這可是我從醫書裏學會的古法！”
“用處不大，而且會亂我心神……眼前這些公事文書，我必須今夜批完。”
“怎麽就用處不大了——”荀若下意識地反駁道，話說一半，陡然反應過來，於是悄悄紅了耳根，亂我心神，亂我心神，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吧？
“那我等將軍批閱完畢，我再給將軍按腿……可以嗎？”
尉遲也嗯了一聲。
荀若又撚起墨條，在硯臺上百無聊賴地磨著，思緒百轉千回，回到了七年前。
那年是永安元年，農歷二月，天水郡瘟疫橫行，郡太守和幾位縣令接連身亡，群龍無首之時，有人帶兵夜襲城關，鐵制撞車像發瘋的公牛，每一次撞擊都讓護城河的冰層多一條裂縫，火箭從垛口向上生長，帶著比寒風更刺骨的厲響，撕裂雪幕，雲梯的黑影，如同巨蜈蚣的骨節，一節一節地，無聲而迅疾地搭上了城墻。
火舌舔過冰封的屋檐時，冰與水同時尖叫。
“屠城了！快跑啊！有人屠城了！”
像一顆火星墜入枯草堆，剎那間，凝固的絕望被點燃，化為燎原的恐慌。
一張張被凍出裂口、沾滿塵灰的臉上，最後一點麻木的希冀驟然粉碎，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懼，流民瞬間化作一座沸騰的、混亂的蟻穴，驚慌失措，奔走相告，東躲西藏。
殺戮的烽煙最終還是舔舐到了襄平。
“來了……終究是來了！”
父親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砂石，幹澀而破裂，母親手中的骨針刺入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迅速在粗布上洇開，她卻渾然不覺。
沒有時間了。
父親的眼神掃過狹小的室內——夯土墻、葦席、陶罐、低矮的睡榻……最後，死死盯住了屋角那個用來存放過冬衣物、髹了暗紅漆的雙門立櫃，那是家裏最結實、最有遮蔽性的物件。
母親幾乎是撲了過來，一把將他拽起，她的手指冰涼，力道大得驚人，“聽著！”
她蹲下來，眼睛直直看進他的眼底，裏面翻湧著恐懼和決絕，“進去！無論聽到什麽，看到什麽，不準出聲！不準出來！”
他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塞了進去。
身下的衣物柔軟，卻無法緩解骨子裏的寒意，母親將他蜷縮的姿勢又往裏按了按，用那些厚重的冬衣覆蓋在他身上，試圖將他瘦小的身形完全掩埋。
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吞噬了他。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父親劇烈顫抖的胡須，和母親毫無血色的臉。
櫃門“砰”的一聲，合攏了。
“你們幾個，去搜一搜，有沒有米糧？鐵器？金銀珠寶？有的話全部帶走！”
軍官一聲令下，腳步聲疊起，兵器相撞，丁零當啷。
櫃子並不寬敞，他的膝蓋頂著自己胸口，臉頰貼著冰冷的櫃壁。
他瑟瑟發抖，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因為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無法抑制的顫栗。
衣櫃的門縫透進搖晃的光——不是油燈暖黃的光，是兵器反射的、冰冷的銳光，幾道扭曲的影子在光中晃動，放大，幾乎貼上縫隙。
緊隨其後，響起一道皮肉被刺穿的聲音。
他不想聽，又不得不聽——那是近在咫尺而決絕的撕裂，先是父親一聲短促的悶哼，像被人刺穿心臟後強行咽下的痛楚，緊接著是母親失控的尖叫，那尖叫只迸出一半便戛然而止，轉為喉管漏氣般的嗬嗬聲。
他淚流滿面地，死死捂住嘴唇。
“這個衣櫃怎麽被鎖住了？裏面肯定藏了什麽好東西，有誰找到了鑰匙？”
“找什麽鑰匙？直接把鎖砍了。”
“砍不斷啊！”
軍官一雙大手拽住了鎖，瘋狂地拉扯，櫃門也跟著劇烈搖晃。
他聽到自己心臟在耳膜裏瘋狂擂動的聲音，咚咚咚，像要掙脫胸腔。
“啊——！！！”
俄而飛濺一抹血色，幾道扭曲如地獄惡鬼的影子轟然倒地，抽搐，然後徹底不動了。
……好像是那些兇煞惡極的屠城軍官被殺了。
沈穩有力的腳步聲靠近，停在櫃門前，接著，指節叩在木板上，是幾聲克制而清晰的敲擊，那人的聲音，明明聽起來低沈，卻又帶著幾分疏朗，不像是搜查，更像是……某種詢問。
“有人嗎？”
“我是朝廷冊封的鎮北將軍尉遲也，搶掠的賊兵已經伏誅。我是來襄平平亂的，你不用害怕。”
那時的荀若，喉嚨像被恐懼徹底扼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櫃門外短暫安靜了片刻。
“將軍，這裏面真的有人嗎？”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響起，帶著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動靜都沒了，許是聽岔了？或是……已經沒了？”
“我似乎是聽到了吐息聲，很輕，但方才確實有。”尉遲也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有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許是嚇壞了，不敢應答。也可能是怕我們在誘他出來。”
“那怎麽辦？總不能一直等著。”年輕的聲音催促道，“幹脆直接劈開算了，幾塊木頭的事。”
“不，不行。”尉遲也否決道，“在我們眼裏，它可能就是幾塊不值錢的破木頭。但在尋常百姓家裏，這樣一個能存放衣物、髹了漆的立櫃，說不定是父輩省吃儉用，攢出一個月的工錢才置辦下的家當。有鑰匙，為什麽不用鑰匙？破門而入是不得已，能找到鑰匙開門，是對主人家的一點敬重，哪怕……主人已經不在了。”
最後半句話，他說得很輕，但荀若聽清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沖上鼻腔，像針一樣刺破了他麻木的外殼。
“哎呦，這從何找起啊，屋子裏亂成這樣……”
“我和你一塊找。”尉遲也說。
腳步聲隨即響起，是靴子小心避開地上狼藉的聲音，是翻動破損陶片的聲音，是拂開散亂葦席的聲音……他們真的在找，在一個血汙尚未幹涸的屋子裏，耐心地尋找一把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開一個破舊衣櫃的鑰匙。
荀若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枚一直被他下意識，死死捏在手裏、幾乎嵌進掌紋的冰涼小金屬條，是母親最後塞他進來時，倉促間，連同幾件衣服一起推入他手中的。
當時他完全沒意識到這是什麽，只是本能地抓住。
不能讓這兩個人……再徒勞地翻找下去了。
他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將握著鑰匙的手，顫抖著，一點一點，挪向那條透著微光、染著暗紅血痕的門縫，“……鑰匙，在我這。”
“哢噠。”
是機簧彈開的輕響。
下一瞬，櫃門被人從外面打開，眼前豁然開朗，荀若因為長時間待在暗處，不自覺地用手遮住了雙眸，然後才發現，救他的人也為他擋住了光線。
高大寬厚的身影，如一座屹立不倒的山，甲胄染著戰場的風霜與血汙，尉遲也的面容在逆光中模糊而遙遠，但那雙眼睛——荀若後來一生都記得——沈著、深邃，像暴風雪過後初晴的夜空，看向他的同時，朝他伸出了右手——抓住的那刻，他感受到了尉遲也指間粗礪、厚重的繭，似是歲月之痕、經年不滅。
“……謝謝。”
“那是……你的親人嗎？”
尉遲也指了指地上的兩具屍體——已經被他用披風蓋住了面容。
但從衣著來看，就是的……荀若掀開披風一角，忍不住抱頭痛哭，邊哭邊為父母收屍。
尉遲也就在一旁默默地搭把手。
他沒有催促，等到荀若將最後一抔土拍實，他說：“我該走了。”
荀若急忙上前一步道：“將軍的披風……”
“你留著吧。天冷，可以禦寒。”
“……謝謝。”荀若望著尉遲也遠去的背影，驀然覺得，眼前之人是路過襄平的一場驟雨，又註定要奔向更遠的烽煙，化作疾馳山河的一陣勁風。
他有預感，如果他們就這麽分別，他可能，一生都不會再見尉遲也第二面。
荀若不自覺地抱緊了懷裏絳紅披風，“將軍，將軍留步！”
“還有什麽事？”
“我……我可以和你走嗎？”荀若低聲道，“我現在……無家可歸了。”
尉遲也沈默良久。
“那你跟我走吧。”
這一跟便跟了七年。
天水郡地寒、山險，冰雪徹骨，尉遲也的腿疾，就是在永安元年落下的，起初是小塊皮膚潰爛，因為戰事告急，誰也沒放在心上，後來開始流起膿水，某次出兵，又被敵軍射了一箭，從此血肉模糊，慘不忍睹，江永反覆告誡尉遲也要靜養、靜養，尉遲也卻說，滿城的百姓等不及他慢慢養傷。
後來三軍大勝，尉遲也終於能夠臥病在榻，皮膚看似恢覆如初，病根卻因此潛藏，每到陰悶潮濕的雨天，骨頭就會隱隱作痛，請了無數名醫，怎麽也調理不好。
荀若想去學醫，和尉遲也的腿疾，多少也有點關系，所以這七年來，他一直在苦讀醫學典籍，妄想能借鑒，或者悟出根治的辦法。
他想到這，又心疼得厲害，是以尉遲也才做的那些惡劣的事情，荀若這就有些淡忘了，委屈也悄無聲息地消散了，他放輕聲音道：“我又為將軍配了一個新藥方，說不定能——”
“我不想再試了，應該是沒有用的，”尉遲也打斷道，“連江永都治不好我的腿疾。”
“萬一能成呢？”
“我討厭那股草藥味，聞著不舒服，喝起來更難受，再說我的腿也只是偶爾疼一兩下，不算上什麽大毛病。”
荀若張了張唇，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好，他不自禁地想，他長年和草藥混在一起，身上那股味道，尉遲也肯定不喜歡……日後去見尉遲也前，他千萬要記得沐浴焚香。
“府中有桂花釀嗎？”忽然又聽尉遲也問道。
“有的。”荀若正要起身，卻被尉遲也搶先一步攥住手腕，圈入懷中，“不用你拿，你繼續磨墨。”
心因此跳漏了一拍。
耳邊，是尉遲也對著門外喊道：“替我取一壇桂花釀來。”
荀若扭頭，尉遲也放大的五官近在咫尺，明朗如故，那雙眼睛終於不再是天上遙遙星辰，似乎他也有幸，觸手及之。
不一會兒，門卒送來金樽清酒，荀若為尉遲也斟滿一杯。
桂花香氣縈繞，沁人心脾，荀若光是輕輕嗅了嗅，就覺得他有些醉了，醉倒在尉遲也此刻的溫情之中，大部分時候，他都是被尉遲也冷落的，所以那一瞬間的親近，足以讓他動容，好像尉遲也抱他的那一剎那，也是愛他的，足夠他回味許久。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特別貪心的人，只要尉遲也偶爾回應他一點光亮的假象，他就會變成飛蛾，奮不顧身地撲向那團冰冷的烈火，焚成灰燼都是值得。
案上的酒樽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荀若試探地喚了聲尉遲也的表字，“無義……”
尉遲也便笑道：“你知道我的表字，為什麽會是無義嗎？”
“子喻記得將軍說過，因為‘也’一字本就無義。”
“不止，不止如此，無義其實是一語雙關——我的母親希望做個無義之人，你看我們尉遲家，世代為將，世代死於非命，亂世裏沒有忠義，如有，必然不得好死，所以要做個無義之人，茍且偷生，死了也了無牽掛——”
“將軍喝醉了。”
“我確實是醉了。”
尉遲也盯著手中的酒碗，“記得尉遲祖宅，大門進去，過了影壁，再往左前方走兩步，有一顆桂花樹，那是我母親親手所植的桂花樹，每到秋天，香味四溢，母親會采下桂花，給我做桂花糕，後來父親官拜大司馬——他原來是地方州牧——帶著一家老小遷到京都，又過了幾年，祖宅翻新，中秋隨父親回去了一趟，卻發現，那顆桂花樹已經被連根拔起，只是為了建一座假山，那座假山……真難看，後來我熬死了那些個老頑固，終於坐上尉遲家主的位置，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座假山鏟平，又重新種了一顆桂花樹。”
關於尉遲也的父母，荀若略有耳聞，尉遲也的母親，在遷到京都不久之後，染病身亡，尉遲也的父親戰死沙場，一生都沒有續弦，他聽得心都糾了起來，“將軍……”
“你別這副表情，逝者往矣，我不需要任何人來憐憫我，”尉遲也仰頭一飲而盡，“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很喜歡桂花香氣，如果我死了，勞煩你將我的屍身燒成骨灰，葬在桂花樹下，隨便哪棵都行，只要是桂花樹，那我也算是，死得其所——”
荀若一把捂住尉遲也的嘴，他神色認真，“將軍不會死的，上天會保佑將軍的。”
“求神不如求己，我從不信鬼神之說，或許我很快就會死了。”
聽得荀若是又驚又怕，“請將軍不要再說這些死不死的話了！”
尉遲也卻置若罔聞，“不對，不對，那個時候，你在不在我身邊還不一定，看來我得再找一個人托付後事——”
荀若反駁道：“我怎麽會離開將軍？我會永遠追隨將軍的！”
尉遲也笑了，“這可由不得你。”
“將軍這話是什麽意思？”荀若疑惑不解。
尉遲也低下頭去，再斟滿一杯酒，他盯著酒水裏自己面目扭曲的倒影，“荀子喻你要記住，早就不是太平盛世了，大家為了活下去，主動對你示好，必然是想從你身上謀點什麽，所有人，都是，無一例外，你要永遠記住我的這句話，才能自救，才能長命。”
“將軍是不是把人看得太壞了？”
“不是人，是這個世道太壞了。”
“可是，可是我身無長物，除了美色，就只剩一條賤命，這也有人謀嗎？”
迷離的雙眸中似有一閃而過的晦暗，尉遲也笑出了聲，“是啊，這也有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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