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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名充貨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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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名充貨財

晏楚鶴少年時曾無數次幻想過,若有一日於現實中童這位神仙哥哥並肩走在路上,會聊些什麽?和雕刻有關的?還是他那番儒家大義?無論如何,光是想到都會有種平和的感覺。

而今,真正同路斐一起回春州的路上,卻是一路沈默。

她在春州的這幾個月,零零碎碎攢了些錢財藥材,還有從山匪窩點繳獲的珍寶。他倒是不客氣,說是起事所需拿走大半。晏楚鶴也沒有阻攔。

現在不是起沖突的時候,那些錢財留在她手裏,也無處可用。

她將所有心思都投入到雕刻之中。刀握在手裏的觸感如今卻讓她回憶起在戰場上握著劍的感受。那些畫面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戰時死在蜀地的人,疫病時春州倒下的人,還有那些因加稅無路可走、被逼到絕境的人。

玉璽,帶著點後悔的心情造出來了。

路斐這時還沒離開——他對春州很滿意,這地方偏僻,群山環繞,太適合做大後方據點,於是便多停留了幾天,沒料到晏楚鶴竟這麽快就完成了玉璽。

他第一時間趕到太守府,

案上的玉璽在燭光下仿佛自生光澤,紋路深淺有度,山河脈絡一氣呵成……不愧是千古第一雕刻奇才,這樣的技術,哪怕和真正的傳國玉璽有所差距,也由不得別人不相信。

誇讚的話略去,他同晏楚鶴遺憾道:“雕刻大師楚鶴,是時候死了。”

“嗯,我知道。”

晏楚鶴也不轉頭看他,只是認真地在細節上繼續雕琢。她對路斐的計劃一清二楚。這幾天閉關雕刻,對外便是說楚太守得了重病。

“楚鶴,”她背後的男人突然開口,他似乎早就意識到她喜歡聽他這麽叫她,“事關天下,整個大夏,你是其中最為關鍵一環,但,

如果你不願意的話,現在放棄,也還來得及,”

晏楚鶴倒吸了口氣,她討厭這種虛偽,強忍著不快:“事已至此,亂世已經來了,我認可你的計劃,所以才參與——就像,我希望你也可以滿意我的雕刻。”

路斐想也不想脫口而出:“我很滿意。”

“嗯。”晏楚鶴應了一聲,伸手就要把他關在門外。

“等等,楚鶴,”

“路明彰,你還要說什麽?”

“……我真心希望我們都能活下來。”

——

再次送走路斐,晏楚鶴自己也要離開春州了。她對此地還有許多遺憾。本想好好治理一番,好不容易開個頭,時間卻已經不剩多少。

春州太守是個蜀地來的女子,她小姨也是蜀地來的女子。這位子轉給她,不也有意思?她這半年積累的下屬官吏,以及那些好不容易對她心服口服的百姓們。他們來不及有異議,‘楚鶴楚太守’的病逝實在突然。

春州口口相傳,這位太守是因為在冬日裏反抗朝廷加稅,被重罰後染病身亡。

自晏楚鶴病重起,百姓們便自發在廟裏添香,對著朝廷的稅章罵罵咧咧,感慨著好官沒好報。

也就在這期間,她還見了一個人。

林鏘。

自她入春州的第一天起,此人便處處與她為難,阻撓她掌權,借時疫激將前任太守,以致其不自量力而死。

他在春州盤踞多年,是當之無愧的地頭蛇,看似欺壓百姓縱容山匪,錦衣玉食聲色犬馬,過著人們鄙夷又羨慕的生活。

現如今,在確認林鏘是路斐的人後,晏楚鶴也大概捋清楚了。

使天下混亂,春州不過是路斐的一個實驗品,

林司馬是被選中來決定——春州該以哪種方式滅亡的人選。

路斐作出的這些事的初衷和目標,晏楚鶴始終看不真切。他的做法她不認同,甚至很反感,但不可否認確實有效。

她選擇相信他……說來覆雜,有直覺,有賭的成分,也有那張臉的緣故。更關鍵的是,晏楚鶴她自己已經沒得選了。回京,燕王已死。至於投靠其他節度使或者都督府?恐怕還不如路斐。

但她大概永遠都不會認同這樣的做法。

見她來,林鏘壓下驚訝,強撐著身子起身,挑著眉毛嘲諷道:“楚太守得了武昌侯的看重,他來信叫我把春州全權交還給你,我自是無力同你作對。

你今日來找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晏楚鶴看著眼前男人面容枯槁,形銷骨立,哪裏還有半點昔日的氣焰,於是也皺著眉,嘆了口氣,道:“武昌侯只在乎結果,也只把你當作工具,”

林鏘以為她來氣他,還真氣得跌倒,淒淒慘慘地自個兒冷笑出聲:“楚太守這麽確定,自己不是其中之一?”

他一直面對著路斐預設的困境。

什麽都沒有得到的結局。而如今,這個選擇輪到晏楚鶴了。

武昌侯無止境的索取,嶺南節度使的虎視眈眈,百姓的信任。哪一個別想處理清楚的局面。

“我不認為有人是工具,”晏楚鶴卻是話鋒一轉,忽然蹲下身,同他面對面,語氣平靜,“你也一樣——

只有人才能從科舉中脫穎而出,治理一方。

你比我更了解春州,時疫治理,山賊、豪族的防範工作,你不僅清楚得很,還能精準把控呢。”

林鏘楞在原地,張了張嘴,擠出一句幹澀的回擊:“……楚太守說話真是不客氣。”

“我沒有挖苦你,”晏楚鶴又看了他一眼,便站起身,留下段意味深長的話。

“不要管路斐了。去試試吧,用你自己的能力全力以赴,壓山匪,改變糧價,鬥倒地方豪族,”

林鏘瞳孔皺縮,眼裏全是不解,

沒有路斐,還有嶺南節度使的壓力,百姓對他也不再信任,她居然要他重新努力?怎麽可能?不還依舊是在兩邊打轉,被反覆拉扯的結局嗎?

“情況已經轉變了。春州不是誰的棋子,它有活下去的理由。”

林鏘回過神,慢慢撐著案幾爬起身,屋內已經空無一人了。

……居然是這個選擇嗎?

——

假死的過程與預想中一樣順利。時辰、證人、流言,晏楚鶴在死後會見的第一個前朝殘黨,便是沈昱。

“原來如此,”沈昱聽完她的敘述,神情幾經變化,“您將計就計,在當年和親時順著王家人的手段,

設計了那場落水……”

出色的偵探會通過兩句提示自己補充完背景故事:“誰能想到,您居然和位隱世的雕刻大師合作,兜兜轉轉又去了大夏宮。民間甚至誤以為您就是雕刻大師……謝謝您對我的信任,”

沈昱被她的謊話騙過去,語氣鄭重起來:“不過,您化名為雕刻大師的事,暫時不能讓其他大人們知曉,免得因此懷疑您——如今非常時期,有所隱瞞可以少些不必要的麻煩。”

數日舟車勞頓,他們自春州繞回蜀地。晏楚鶴在路上便換了身打扮,素雪色交領衫,外頭用青色繡銀竹紋廣袖罩著,再搭了條同色的裙子,長發用根簪子挽在腦後,顯得洗練而清雅。

晏楚鶴對著鏡子久久回不過神,怪道人靠衣裝,居然她這種俗人也能顯出幾分讀書人氣質,清高華貴。

又繞了好些日子,他二人在益州郊區一處宅子停下,又上了輛馬車,也不知到了哪處山頭才停下。

一路上,沈昱百般叮囑,大夏雖在五十多年前立國,卻是在十幾年前才徹底覆滅前朝。遺留勢力紮根於蜀地群山,亦有改頭換面、已混入當朝官吏者,不過目前他們當中掌權的是盤據一方、手握實財私兵的豪強。

晏楚鶴沒想到的是,她一上來就見到了這位話事人——準確來說,是這對話事人。

一對在蜀地商界聲名赫赫的富商。他們不認得晏楚鶴,晏楚鶴卻對這梁姓夫妻二人相當了解。他們常年活躍於蜀地的商會,比她外祖父要強多了。

這般人物,居然也和前朝有關。

這二人皆是四十餘歲年紀,似乎很信任沈昱的樣子,對晏楚鶴也是一副言笑晏晏,只在眼底藏著些衡量。

不僅如此,房內還有三人,一位老者頭發花白,從她入門那刻便用審視的緊緊盯著她不放,又一位她年紀相仿的少女已經眼泛淚光,克制不住地發顫,大概是她同永寧真的十分想象。最後一位中年男子則是掃了她兩眼,便看向沈昱。

這幾人隱隱代表三派,心存懷疑者、情願相信者,以及……不在意真假、只是希望“永寧公主”能夠參與起事而已。

沈昱,恰恰是最後一種。他發自內心希望晏楚鶴是真的永寧——只要沒有會被揭穿的致命破綻就行。路斐就是看中這點,才選中沈昱合作的。

“梁先生,梁夫人,久仰。”晏楚鶴在宮中耳濡目染已久,一路上早已設計好自己的人設,一位自幼便在大夏宮長大的前朝公主。

寒暄方落,她便娓娓道來,按路斐給的信息——那玉璽是被景安帝摔壞的,她便真假參半,只說自己如何借宮中舊人掩護,歷經周折,聯系匠人掉包了玉璽。

在大夏宮的真實經歷,這件精妙絕倫的玉雕,已經讓她的身份在梁氏夫婦眼裏可信多了。

一旁的侍奉的女子擦去眼淚,頷首道:“不會錯的,這位小姐確實就是公主。她同太子妃實在神似——”

“慢著,老夫記得,太子妃似乎更白皙些,先前在隴西見到永寧,遠遠瞧過去,身量也該比這位姑娘矮一些。”

說話的老者語速緩慢,他的懷疑並不尖銳,這讓晏楚鶴頓時松了口氣。不等她解答,一旁的沈昱立刻接過話頭,言辭懇切:“龐老明鑒,公主當年落水,寒氣侵體,益州恰好在那時爆發戰亂,這才遲遲未於我等相認。這兩年公主顛沛流離,如何能與深宮之中養尊處優的太子妃相比?再說,公主出嫁時不過十七,正是抽條長身量的年紀。”

“沈師爺說的是,”那姓龐的老者擠出和藹的神情,又道,“不過難得一見,老夫還是有幾個問題,煩請這位姑娘解答。”

“但說無妨。”晏楚鶴笑著同意了,她心下了然。

這些人同永寧公主十多年未見,自然不可能知道太多,只會問些他們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事情。

“你可還記得你母妃?”

晏楚鶴只點頭,並不說話。她從來不吝嗇用美好的詞匯昧著良心誇讚上級。但對於後宮的女子——她所知道的後宮女子總是面色疲憊……再說,母親與子女之間也不一定全都親近。

她不回答,這些人要逼問也得找個方向。她靜觀其變罷。

龐老人見她不語,便順著自己的記憶追問下去:“老夫曾聽舊宮人提過一樁趣事,說永寧殿下幼時貪嘴,偷藏了太子妃案上的點心,被發覺後,不得不將那點心餡裏的核,種在了寢殿前的土中。不知您可還記得?”

晏楚鶴對此事一無所知。

好在她對大夏宮的一切過目不忘,幾秒的時間,便在記憶的角落裏找到了棵特別的樹。

推理,計算並不困難,永寧四歲那年,宥朝才亡的,她被留在已經成為大夏皇宮的‘家’中,親眼見證了親人全都被處死的情景。

晏楚鶴結束回憶:“應該是我幼時吧,我記得倒不是種子,而是有幾片青碧碧的大葉子,我將那苗兒,同一點泥土,囫圇埋在安和宮那的石階旁。”

她繼續裝作竭力回憶的樣子:“那葉子……葉脈很深,邊緣光滑,具體是什麽樹苗,年歲久遠,我實在記不真切了,如今也該是亭亭如蓋,真想親眼見一見啊。”

“絕對錯不了!這就是公主大人!”激動的不僅是那個少女了,一直持重的梁先生也猛地向前傾身,露出極為肯定的神情。他便是奉命為前朝皇家園林采辦各類珍奇花木的皇商,晏楚鶴所言的細節,絕非是外人可以憑空捏造,必須親自去宮裏把每個角落都走一遍才能發現!

龐老人眼裏的煩躁一閃而過,隨即,他轉而看向站在角落,一言不發的中年男子:“莫先生就沒什麽問題嗎?”

那男子一身腱子肉,臉上疤痕縱橫,實在不像是什麽先生。他默了默,沙啞著嗓子開口——晏楚鶴絕對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

“您在蜀地,可曾見過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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