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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給亦勞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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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給亦勞哉



晏楚鶴被她這話噎住:“……且不談微臣已是五品太守,還請公主莫要開玩笑了,微臣確實是女子。”

“本宮自然知道,”竇沅眉梢輕佻,似乎不覺得有任何不妥,“楚大人當了我的面首後,本宮自會為你尋得好差事,不比那春州太守之位差勁。”

這副霸道的樣子,倒是和景安帝如出一轍。晏楚鶴急忙回想,她得用應付景安帝的方法來應對

——景安帝根本看不上她!許是膚色的原因,她自己明明相當滿意,這可是京城裏少見的,瞧著很健康的麥子色。

不過,竇沅姐弟倒是不在乎。

晏楚鶴倒吸了口涼氣:“殿下,古來未有女子為面首之例,還請三思。”

“女子做禦史,不也是我朝頭一回?”竇沅笑著,“我很喜歡你,無關男女,公主府裏也沒有哪個面首像你一樣機敏善辯,為了權勢不惜任何手段,說話又總能讓我父皇寬心。”

準備好用於脫身的借口停在嘴邊,晏楚鶴遲疑地停在原地……是啊,在旁人眼裏,她大概只是個諂媚的小人,弄權的奸臣。

裏卻突然改口:“恐怕要讓公主失望了。無關男女,無關身份,微臣對於京都的榮華富貴其實並不在意,只是人們誤會罷了。

因此,微臣的本性,貌似不是公主喜歡的呢。”

——

此番離京同先前跟隨燕王時不同,冷清了不少。她離京的日子剛好撞上禮部尚書千金趙小姐的生辰,京中權貴大多聚在那。而晏楚鶴如今既已失勢,自然再無人掛心。

幾個來看笑話的被她一一譏諷過去,晏楚鶴並不擔心這些人的報覆。如今朝堂局勢變化,風雲詭譎,正是關鍵,這時候跑到那麽偏的深山老林裏找她麻煩,實在是閑得慌。

她同以往去春州的官兵一樣,自驛道出關中,沿漢水南下,再翻越大庾嶺,放入嶺南道。

同晏楚鶴上路的還有那位小姨晏季華,她剛被王家的人綁到京城,晏楚鶴就自己認了罪。天子既已下旨,王家也只能放人。

相比起回到戰後的益州,晏季華倒是主動要和晏楚鶴走。她經歷了這些倒是看開了許多,同晏老員外的來信裏隔幾行就提一句“我外甥女要去當那一州最大的官了。”要知道,她先前死去的男人可不是她們縣裏最大的官。

晏楚鶴也有同感,先前一個兩個,全都告訴她春州怎樣可怕——拜托,她是去做太守的,整個州裏頭從上往下數最大的官誒。

如今正值冬日,嶺南雖說是瘴癘之地、濕熱多雨,此時反倒氣候溫潤,頗有幾分暖意。再者,此地群山環抱,陸路險峻,全靠水路,與外聯絡不易——於晏楚鶴而言,卻恰合心境,她適應得算快。

唯一讓人感到麻煩的就是,相比其他太守赴任,她這支隊伍實在單薄。朝廷規制所限,她能帶的隨從本就不多,且這些官差良莠不齊。她只得途中另聘鏢師,雖不合禮法,但她不過也是為了保全罷了,也沒人閑著挑這種刺。

春州是前朝的南陵郡,如今只是大夏的一個下等州。她這太守也不過五品。春州下轄有兩個縣,陽春縣為州治,羅水縣則是景安帝繼位時重新編排地方區劃時加的。雖然只有萬戶人,但春州以銀、鐘乳、石斛、鉛為貢品,勉強算是物產豐富。

太守府宅位於陽春縣的中心,位於州衙背面,看著安全,想來上值倒是比在京時便利許多。在副官引路下,晏楚鶴安然踏入府門。

此地風土,果然與中原大不相同。

“大人身份特殊,下官特在原有仆役規制外,添了幾名婢女。”說話的副官姓林名鏘,任從六品春州司馬,是她的常務副手。他年約四十許,舉止恭敬:“春州濕氣重,外人初來多不適應,您更需仔細調養。”

晏楚鶴早從吏部文牘中知悉此人——少年中舉,才華過人,只因不善言辭得罪了哪個世家被貶至此,一晃便是十年。

不過,但看他現在反應,倒不似不懂變通的迂腐之輩。大抵歲月使然。哎,晏楚鶴道:“林司馬有心了。只是到底不合規矩,我回頭便遣返這些女子,還望您不要介意。”

“大人多慮了。嶺南諸州太守府中,仆從若太過簡薄,反惹人非議。”林鏘皺著眉,懇切地勸道,神情不似作假,“再說,這幾個女子本就是災情時被家人發賣的,您便是放他們自由,她們也沒地方去。”

“既如此,本官便參照成都人的做法,改其奴籍為雇契,從我俸祿中支取月錢,聘在府中勞作罷。”

晏楚鶴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這樣無關痛癢地過招讓人煩躁,她摸不清楚這人到底是討好還是故意要她逾制,索性直接話鋒一轉:“春州轄下應不止陽春一縣吧?我方才在州衙裏倒是沒見到羅水縣的卷宗?”

“羅水已劃歸北邊的端州了。”林鏘垂首應道,“而端州如今又歸嶺南節度使。太守大人相比聽過此職吧?”

“打過交道。”

晏楚鶴皮笑肉不笑,她又怎會不知,所謂“節度使”可是路斐一而再再而三像景安帝提出的,他的本意大概只是設立監察職位吧?有心之人一番利用,倒叫這職位替代了原先的都督。

甚至擁有著先前都督無法比擬的大權。

晏楚鶴在京城和前線都待過,只見過朝廷腐敗,外敵猖獗。現在換了個角度,倒是發現這內亂或許才是最為迫在眉睫。

看出來了又有什麽用?她如今這官和縣令差不多啊。

“說起來,不知林司馬是否知道,這新任太守需於何日向廣州都督府申報?本官在路上,一路行來,乃至入府之後,都未見到相關文書。”

同益州都督府一樣,依照大夏規制,數州之上設都督府總攬大局。

不過,這都督多為虛銜,本人常在京中或別處榮養,實權則由長史執掌。這般安排,既示恩寵於勳貴,又免地方坐大。廣州、益州皆屬此類。若由宗室子弟出任都督,則可以同長史一同外放,如燕王昔日在幽州一般。

相比於如今越來越多的節度使,都督和長史互相制衡的安排自然更利於竇氏皇權。

春州,正是隸屬於廣州都督府。晏楚鶴上頭還有這層上司。

“哦,廣州都督府長史,”林鏘聲音壓低了些,“那位大人在今年年初的災情裏,不幸病逝。”

他的語氣帶著刻意偽裝的悲傷,和無法掩飾的隨意,

晏楚鶴自然是心跳漏了一拍,不敢小瞧眼前這人,面上維持冷靜:“我未曾聽過此事,難道無人通報京都?”

“報是報上去了。”林鏘苦笑,“可京都裏除了催繳賦稅,又何曾理會過嶺南的死活?”

“那若是停了呢。”

“您真是幽默。”

“是林司馬先同我幽默的,京都怎麽會什麽都不幹,不顧嶺南的百姓呢,這不是派了我過來嗎。”

“楚太守說的是——太守大人不喝茶嗎?

晏楚鶴看向那杯中液體,渾濁,不能稱之為茶的茶,又看向門外,送她來的官差還在。

先不談天高皇帝遠,這官差能不能保住她又是另一回事。她對這位司馬的了解太少,她不知他獨攬一州大權的時限,更不知他是否已狂妄到敢在初次照面便公然下毒。

是她來之前沒考慮的變數。

但一個人享受到權力後會變得多麽瘋狂,她其實再了解不過了。

“嗯,”她頷首,卻是擡手,指尖輕按了按額角,眉眼間適時露出幾分疲憊與懇切,“州務繁雜,本官尚需理清頭緒。不瞞司馬大人,本官在京城中只做過言官,對如何治理州務毫無頭緒,再加上……我先前在京中傷了心神,醫囑需靜養。日常諸事,怕是要繼續勞煩司馬費心了。”

示弱,放權,反正只是嘴上說兩句罷了,之後要怎樣隨時可以改口,晏楚鶴最擅長演戲了。

“哎,這如何使得……”林鏘推辭的話說了半天,嘴角卻是壓不下去,“也罷,既然大人有恙,下官便不自量力地暫代操勞些時日。

不過,您要是提前來信說清楚便更好了,下官先前還憂心,怕您同別州那些新官一般,不明就裏便要大動幹戈,反倒攪得上下不安。”

他話音一轉,似隨意提起:“說起來,倒是聖上的吩咐,雕制禦用之物的事,不知大人打算何時著手?聖旨明明白白,方言春州,甚至整個嶺南無人敢怠慢的。”

晏楚鶴裝作鎮定:“此事自然要從長計議,聖上是聽聞春州有一奇石,色彩奇異如琉璃透光,質地堅硬又如金石剛烈,在夜間時泛著紅光,制成印章不需要沾染顏料就可以使用——”她說著,眼裏流露出真假參半的好奇與癡迷,“我在京中翻遍典籍,也只尋得零星傳聞。不知此石現如今在何處?又是何人發現的?”

那奇石她確曾心向往之,此刻拿來作幌,倒也自然。

“誒,若是旁人來問,下官絕不敢多言。”林鏘壓低聲音,裝作惋惜,“聽說是在陽春縣以東的深山裏。

——只可惜啊,那多半是鄉野謠傳,當不得真。”他擡眼,話中有話,“說起來,陛下遠在京城,怎會知曉這些捕風捉影的事?無論如何,您還是早做打算為妙。”

晏楚鶴心頭驟然一沈。

這人神情極為虛偽,所說的話卻像是事實。她先前便奇怪,怎會有這般有趣的石頭。現在細品,難怪這一路赴任這般輕松,留著這種死罪給她啊。

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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