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謫宦自有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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謫宦自有暇

晏楚鶴不怒反笑:“那還真是巧。”

景安帝正半倚在龍榻上,聞言微擡眼瞧見晏楚鶴這般反應,頓時來了興致。一旁的王開寧揚起眉梢,順勢接道:“確實巧,王參謀,您快接著說,這女子與案子究竟有何幹系?”

那王參謀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陛下,娘娘,多虧老天有眼!那賊女子行事雖極為機密狡詐,卻偏偏有幾位經驗老到的師爺恰好在成都府,這才覓得蛛絲馬跡!

縣丞府中眾人,起初大多受了那縣丞夫人的打點,不肯吐實,我們著實費了些周折——”

“慢著,”景安帝懶懶地擡手,打斷道,“朕只想聽重點。”

王參謀喉頭一哽,連忙躬身:“是,是。啟稟陛下,有一名小廝終於坦言,縣丞失蹤那夜,他也曾莫名其妙在後院昏倒,是被人從背後偷襲所致。想來……王縣丞亦是先中了同樣的招數,才無力反抗。”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此外,我們還在那王參謀的臥室的縫隙處發現些許殘留血跡,若非神探細察,旁人根本難以註意到。

再加上,先前提過的那條密道,”王宇話鋒一轉,“如果他真要自己潛逃,那些與前朝來往的書信又怎會那般容易被找到。陛下,實不相瞞,王縣丞是臣家中遠親,這番行為乃是家兄,已故的王大將軍秘密相授,旨在以身為餌,詐出潛藏的前朝餘孽,為陛下您了卻一樁心病啊。”

景安帝正吃著葡萄,聽聞此言,那濕黏的葡萄皮不偏不倚,正正到那王縣丞面上。

“朕還得感謝他?感謝死去的王大將軍?”

“不是的,陛下。”王開寧忙疾步上前,將正要為皇帝擦拭汁水的宮女隨手推倒,親自拿著帕子——關心的樣子好像真得對那副軀體一點也不嫌棄一樣。在場眾人無不感慨,自愧不如。

“臣妾的族人只是好心辦了壞事,能為陛下犧牲是他們的福分。只要陛下龍體安康,開懷順意,他們未能享盡的壽元,臣妾早已差遣僧道,設法引渡歸還給陛下了……”

晏楚鶴胃裏一陣翻騰。她只能硬生生咽下,眼下所有矛頭都對準了她。上一次感受到這般四面楚歌的寒意,還是她初入此殿,獻上那尊“月藏觀音”,被前任路侯爺針對時。

時光荏苒,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一無所有,只能押上一切口不擇言的孤女了。

王參謀那邊的敘述終於告一段落:“……佛祖保佑!根據目擊之人的證詞,我們得以推斷出全案始末。楚禦史對其親姨父下毒,利用密道與人合謀,將其運至某處殘忍殺害,毀屍滅跡,至於原因嘛……”

他刻意拖長了調子,狐貍似的眼轉向了她,語氣中又帶著幾分咬牙切齒,“女子行兇,多半處於淫邪情欲。彼時的楚禦史不過一介孤女,定是王縣丞嚴辭拒絕了她的□□之舉,她這才惱羞成怒,痛下殺手!”

晏楚鶴聽了自然來氣,但她頭腦轉得快,立刻笑著還嘴道:“如此說來,昨夜小王參謀在我府邸門口對我追纏,自薦枕席,實在有傷風化,被微臣義正言辭地拒絕。今日這般汙蔑我,想來是因為這一事懷恨在心了。”

那王參謀的面色唰地紅了:“你,你怎麽能這樣汙人清白。”

“古來男子殺女子,不也多是因為情欲糾紛,這話同您剛剛說的可什麽區別。”

王參謀給她堵得說不出話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立刻轉向禦座,撲通跪下:“陛下,臣懇請徹查楚禦史!此女仗勢亂朝、禍患已久,今日之案不過冰山一角。若再容忍,恐朝綱不振,人心漸亂。望陛下明察!”

晏楚鶴也看向禦座上那人,恭敬道:“啟稟陛下,所謂證據,不過是小廝模糊的證詞,還有幾處說不清楚的血跡——不過,臣有一事不明,既然如此,王參謀為何不召那位縣丞夫人進京?”

見眾人露出思索的神情,晏楚鶴輕輕一笑,自問自答道:“是臣考慮不周,忘了王參謀隨王建軍去蜀地本是為了打戰。若非王參謀方才細數案情如數家珍,臣險些以為,諸位倒像是專為查我這樁陳年舊案才去的蜀地。”

可惜,案未查清,戰先失利。兵敗時這些王家舊部灰溜溜地逃跑,自然也顧不上什麽縣丞夫人了。

在場眾人順著思緒都能讀懂晏楚鶴的弦外之音。有個年輕的世家子弟一想到平日那般傲氣的王家竟如此無能,於戰事和案子兩頭抓空,一時間竟忍不住笑出聲來。幸好混在人群中,他止得又快,讓王參謀想找是誰都難。

他只好臉色鐵青,頂著這番嘲諷把話題帶回案件:“楚禦史當年進京的文書與身份憑證,皆由隴西縣縣衙所出!而楚禦史的容貌,與那縣丞夫人頗有幾分相似!天下精於雕刻的女子本就屈指可數。這幾處關聯,足以說明其中關系。”

晏楚鶴對此早有準備,當初稍作遮掩,不過是因為“晏”姓不算常見,不欲過早引起某些人的註意。如今,王家既然敢說出來,當然有幾分把握。她坦然道:“微臣隨孤鶴大師學習多年,由師父賜名。那位縣丞若還活著自可替微臣作證——微臣從來沒有否認過自己有一個失蹤的縣丞姨父。

就算如此,那位縣丞的失蹤乃至身亡,與臣何幹?彼時臣隨師父雲游四方,途經洮陽,不過小住罷了。”

話雖從容,晏楚鶴心下急轉。她還沒有想通,王家今日敢這樣在大庭上翻起舊案,必是尋得了她未曾算盡的破綻。

翻供的小廝?晏楚鶴明確,她此番回京特意聯系了小姨晏季華,那小廝雖然被王家人帶走,所知無非是自己莫名昏厥,連她當時用以掩其口鼻的帕子紋樣,迷藥氣味都未必記得。

至於磚縫裏的血跡更是痕跡模糊,難以分辨。

還有所謂的目擊者,至多在驛站瞥見過她的身影。此後通往懸崖的荒徑杳無人跡,絕無追蹤可能。王家卻這般咬定,比如是在詐她……等等,

王家為何如此篤定王縣丞已死?

她給王縣丞選的結局是失蹤。即便有人沿馬蹄印追蹤,出驛站的路經夜雨沖刷,可沒什麽痕跡能留給王家查。

晏楚鶴一時怔住,凝眉細思。

她明確途中絕無旁人。難道是王縣丞自己?可麻袋捆紮嚴實,王縣丞的血透不出去多少,不可能留下痕跡。若是他劃開了袋子?她檢查過才對。過目不忘的本事讓每一個細節在她腦海中覆現——就在這時,王宇的手忽地揚起。

晏楚鶴下意識擡眸,視線尚未聚焦,一抹暗淡卻熟悉的顏色已刺入眼中。

一塊殘缺的,淡紫色的布料。

是——她扮作王縣丞時穿的外衣,

寒意瞬間竄上脊骨,晏楚鶴倒吸了口氣,極力維持鎮定。他們不僅找到了懸崖,也找到了墜亡的屍身。

短短一息之間,千百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又歸於一片空白。怎麽可能?哪一環出了紕漏?是王家人突然開了智,還是背後一直有雙她不曾察覺的眼睛。

平日裏過於理智的弊端在這時出現,她的錯愕悉數落入了殿上人眼中,還未實錘的罪名已經懸在她晏楚鶴頭頂。

王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毒蛇吐信般的粘膩,他將布料用兩指提起,刻意往前遞了半分:“楚禦史想來認得此物。”

“只是覺得這布紫中透灰,做工醜陋。鮮少在官員身上見到。”

“這塊布,是從王縣丞的屍身上取下的。”王參謀眼神微微一凝,“他向來喜歡這些紫灰色布料,總愛收藏些稀奇之物。楚禦史擅長雕刻,府中人皆知,你也曾送過他一些雕刻收藏吧?”

晏楚鶴斟酌著,像以往一樣從善如流:“時日已久,記不真切了。即便偶有贈予,也不過是些隨手刻磨的小玩意兒。”

“這樣啊,”王宇不再深追,而是突然手腕一翻,將布料內側的猙獰痕跡展示出來,“既如此,那死者死時握著這塊布便可以解釋了。

紫色源於楚地,向來有楚紫一稱,再加上他另一手特意捏了把濕泥,這濕漉漉的泥土經人手,不是雕便是塑,倒和楚禦史所擅長之技不謀而合。真兇可不就是楚禦史你!”

說完,他高聲道:“陛下,臣今日所言,沿途百姓、驛站雜役皆可作證。屍身已在密送途中,不日便將抵京。那王縣丞死前其十指深陷、至死未松之狀,絕非尋常墜崖之狀!。”

“且慢,”竇懷謙終於沒忍住開口,“絕境之下,隨手抓到什麽便是什麽。單憑一把隨處可見的泥土,豈可妄斷兇手?”

“非也。燕王殿下。就算是胡亂抓,在墜落的瞬間發覺不受力時,本能便會松開,總不至於抓的這樣死。而且,這種姿勢,他為何一手緊攥布料不放……諸位去那處懸崖就知道了,這顯然是他在墜落前死死抓住,拼盡全力想要傳遞的死亡訊息。”

“……難為你們覆原屍骨。”

“非是臣等苛察,”王參謀垂目,“是崖底老樹盤根,略托墜勢。屍身雖損,雙手幸得保全——想來是佛祖保佑,天意欲令真相昭然。”

該死的老天……晏楚鶴已經緩過來了,這樣微末的機緣都被王家遇到,豈不就是蒼天也看不慣她。事已至此,

殺人的經歷被實錘,

那又如何?

她動手時候就做好了這層準備。

再說,景安帝從不在乎區區人命。只要死的不是他自己,亦非他枕畔的美人。他人世界的悲痛恩怨只會成為他吸食享樂的戲碼。

同王家投敵,私販軍糧比,晏楚鶴做的事再小不過。

晏楚鶴對此很明確。而針對她的人,王家馳騁朝堂多年,也清楚這點。因而,她擔心的是有人在此事上做文章。

如今事情還未定數,一切果然還是要看景安帝。喜怒難料……這狗皇帝怎麽還沒死。

這次說話的是王家一名擁簇,她在禦史臺的同僚,他突然大聲道:“陛下!臣疑心楚禦史謀害官員不過是掩人耳目,真正與前朝餘孽暗通款曲另有其人!如今既要王家論罪,便請陛下將兩案並審,是非曲直,總要水落石出!”

王開寧也勸道:“陛下,臣妾知道您憐惜楚禦史才華。可若她真是勾連前朝之人,那這些年來她所經手的案件、所接觸的朝臣,又藏著多少禍心?細想之下,實在叫人心驚。”

是了……王家的目標是斷掉燕王的一臂。他們只看到,竇懷謙在除夕宮宴上能夠逃過一劫全靠晏楚鶴。他們認為竇懷謙長年在幽州,只擅長作戰。而今,他若是護不住一個殺人的晏楚鶴,必定會聲望受損,還在搖擺的主戰派與中間勢力或許會重新回到王家手下,那麽,他們就能像以往一樣,斷臂求生,將罪名往晏楚鶴身上推,有重新來過的底氣。

若是燕王護住晏楚鶴,無異於同皇上作對,在那位多疑自私的皇帝眼中——他將直面景安帝的暴怒。朝臣照樣會不看好他。他的立儲之路會難上加難。而王家卻依然能嘗試把責任甩給晏楚鶴。

王家在用最後的身家,做一場自以為怎樣都不虧的賭局。

但偏偏他們挑中了晏楚鶴。沒有家世背景,罪證確鑿,又是燕王的左膀右臂,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場賭局的真正用意,是用晏楚鶴逼燕王作出兩難的選擇。

但,要是晏楚鶴不給這個機會呢?

如若她主動成為一枚“棄子”呢?

晏楚鶴神色平靜,先於所有人開口:“臣承認自己殺人不過是為了報仇,臣願辭官伏罪。臣只有一事相求——望陛下莫要毀臣的雙手。

臣……還想繼續為陛下塑佛像。”

昨日王皇後在殿前垂淚訴衷、以情動人的模樣,她學了八分相像,這位帝王的心思想來是法理在後,私欲在前。

晏楚鶴此舉不僅是賭帝王的心意,她這樣的認罪過於突然,這番願意放下一切的魄力是王家想不到也絕不會嘗試的。以至於,王家被打個措手不及,原本準備的證人、輿論、官員聯名全失效。

燕王脫了困境,轉而厲聲質詢王家案件,趁勢一池禍水反潑回王家……又過了幾日不見血的廝殺,幾番較量下,王參謀反倒成了棄子,他涉事最深,死罪已是板上釘釘。剩餘的王家人勢衰力弱,就此離開了洛陽京城。

至於晏楚鶴,她雖行殺人之舉,但感念其孝心忠心,是以只被貶官到了一偏僻邊陲當太守,那裏土石特別,皇帝要她每月獻上佛雕抵過,這一系列事端才算塵埃落定。

於反對燕王的朝臣而言,此舉如斷燕王臂膀,不是不能接受。於保守派而言,領頭的晏楚鶴既已失勢,如今自然是人人皆覺上位有望,亦是暗喜。而最是愜意的,當屬禦座上的景安帝,他又看了一出好戲。

——

又過了數日,晏楚鶴熟練地將燕王的信拆開。如今她被責令禁足府中,在為皇帝雕刻幾串特殊的佛珠前,不得出門。剛好,竇懷謙正忙於應酬。他離開京城太久,經過這次事件,向他示好投靠的人反倒更多了。他忙著和新的附庸交好,自然無暇來她這寒舍。

所以,此刻門外的訪客又會是誰?

晏楚鶴將竇懷謙那封情感真摯的信箋擱在一旁,親自下榻去把門打開——她身邊的仆從早就在上次離開京城前遣散。至於身為禦史時,皇帝給的那些人手也不得不全部交還回去。她如今要去邊陲之地,沒必要在京都招攬人陪她一起受苦。她本就不是什麽時刻都要人伺候的貴族。這樣一個人的日子倒還有幾分閑適。

當然,門外還有幾個皇帝象征性派的護衛,目的是看押她的同時保護她不被某些懷恨在心的人暗害。

這些護衛同樣不屑於同她說話,就像京都裏的其他趨炎附勢的小人一樣。世人皆嘆楚禦史時運不濟,殺人也殺不幹凈,調侃說是這女子從政,天地不容,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現如今這宮外,可沒人認為她還能東山再起。

晏楚鶴樂得輕松,她如今是旁觀者,將這京城局勢盡收眼底,除卻竇懷謙,此刻還會來尋她的,大抵也只有那人了。

她推開門,路斐也是獨自前來,長身玉立,風姿清舉,著一件墨色大氅,領口一圈風毛被夜風吹得微動,臉上帶著清亮的笑意,和她夢中別無二致。

晏楚鶴側身為尚在病中的客人擋住風,禮貌地關切道:“門外風寒,鄙舍雖然簡陋,但路侯爺體弱,不介意的話,不如屋內一敘。”

“晏太守有請,那本侯就恭敬不如從命。”路斐邊說,邊極其自然地朝旁邊值守的看守遞去一包銀錢,對方默然接過,他便舉步跨過門檻,輕松入內。

晏楚鶴關上門,那人已經自己不客氣地自己坐下,她也就不客氣地直白道:“你來,我很意外。”

路斐解下大氅,隨手搭在椅背上,聞言挑眉:“晏太守覺得我也是那種趨炎附勢,只論權位高低的小人?”

晏楚鶴正背過身邊去拿那茶壺,聞言想了想,道:“是也不是。”

“此話怎講?”

“侯爺的野心很大,自去年在洮陽城一遇,我就知道了,”晏楚鶴緩緩倒了壺早上沏的茶,垂眼看著冒著霧氣的杯子,“我如今算是與與權勢無緣,侯爺來找我不過是浪費時間。”

“但我還是來了。”

“是啊。”晏楚鶴笑了,她在見到路斐時總是忍不住帶上習慣的淺笑。畢竟這人就是這般奇怪,矛盾,偶爾一瞬卻會夢中那人重合。

“你又在透過我看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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