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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達寰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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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達寰區開

“城外不是在鬧饑荒嗎?想來百姓們搶飯的樣子一定十分有趣,你雕給朕看吧。”

不是人啊。

這景安帝和半年前晏楚鶴第一次見到時相比,更不像人了。

嘖,晏楚鶴只覺胃部一陣翻湧,誰會願意雕刻這玩意——在她走出來的間隙裏,已經有人去那湖裏鑿冰塊了。

還真是她不雕,有的是人願意雕。看著滿朝文武皆是垂手屏息,無一人發聲,反倒是做足了要去爭先恐後搶冰塊的準備。晏楚鶴也忽然反應過來,敢在這時候說話的,不是被流放就是被禁足在家。

這個王朝果然已經到了末路。

而現在,她能想到的對策有三種。

下策,按景安帝的要求畢恭畢敬地雕一個,那樣她就真地和在座的這些人沒什麽區別,不過是狗皇帝座下最常見的一只狗罷了。

中策,就地取材,改用宴上的食物進行雕刻,既有新意,而且食物吃了就沒,她至少臉少丟點。

至於上策,只能是義正言辭地拒絕,像眾多名垂青史的人物,最好當場一頭撞死。

總之,在晏楚鶴選擇入宮的時候,就已經沒有退路。

晏楚鶴並不介意雕那些深刻的悲劇。她可以雕出百姓們的淒慘,但絕對不能用來作為取悅上位者的工具。

一曲終了,萬籟俱寂,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在等她的答案。

她規矩地行禮,恭敬地從太監那結果刻刀,最快的那批大臣已經取回冰塊,這些人就算手凍得發紅也要討好帝王。晏楚鶴笑著打量這快有半個高的冰塊。

……好在景安帝出的題目是她最擅長的雕刻,因此,她又無數冰雕,她無數種方式解決。腦海中的思路逐漸成型,那股戾氣也越來越重,現在還不是時候發洩,她需要選出最給皇帝留面子的那種。

那麽,出氣的對象——晏楚鶴看著冰面在燭燈下的倒影,幾乎是立刻有了主意,不過半臺戲的時間,她手快,全部雕完,這冰塊也才微微化掉些許。

和尋常雕刻不同,冰上雕刻的機會難得,對匠人的耐力、速度、基本功都有很大的考驗。大夏宮裏鮮有人玩過這玩意,以至於連專業工具都沒有。再加上冰雕出了錯幾乎無法補救——晏楚鶴雕得相當過癮。

飛濺的冰屑化作水滴落在地毯上。反正這冰雕遲早也會融化,晏楚鶴也就雕了個大概應付了事。當然,只是這樣的技術在這些皇親貴胄眼裏也已堪稱神乎其技。

只見約莫十幾個人影跪伏在地,面目扭曲,形態非人,他們正撕扯著、高舉著一塊方正的冰塊。最上方則是一只懸空的手,姿態暧昧叫人看不清,比起慷慨地賜下那塊冰,更像是要接過一樣。

“這怎麽還有個人在賞賜食物?”

晏楚鶴垂眸答道:“自然是陛下的天威英姿。”

一旁的劉霜清驚訝地說不出話,她離得近,瞧得清楚,這地上爬著的、半人半狗的東西,樣貌各個惟妙惟肖,倒和這些大臣可以一一對應。還有這爭先恐後把冰塊放到皇帝面前的樣子,劉霜清悄悄打量著皇帝,景安帝笑得肆意開心,也不知道他看沒看出來。

“與其說是饑民分食,依本宮看,倒更像是群臣獻冰。”皇後的聲音在這時響起,不帶喜怒,“楚氏,你倒是有心了。”

這話一出,群臣面色鐵青,偏偏說話的是皇後,他們只能懷著怒意地看著晏楚鶴,卻也是敢怒不敢言。

無他,只因為景安帝現在非常喜歡。

晏楚鶴更加明確,這裏早就是景安帝的一言堂,

她要利用這點——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皇後說的有意思,”年邁的皇帝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身子歪在龍椅上,由幾個容貌姣好的太監宮女忙不疊地輕撫後背順氣。他笑夠了,才擡起一根手指,虛虛地點著冰雕,“小楚啊,你雕的這朝臣……湊近了看,怎麽越看越像畜生,總不能是手滑吧?”

“陛下明鑒,”晏楚鶴俯身,神色恭敬,“下官手藝粗陋,雕刻時,親眼見諸位大人不懼嚴寒、爭先為陛下取冰的忠懇之態,心中感佩萬分。故此像意取雙關,一為城外災民乞食,二為朝中群臣獻冰。這類狗的雕像也並非野犬,而是‘忠犬’,喻我朝之忠臣心向龍座,故雕人犬並體,以示赤誠不二。”

“忠犬?”

晏楚鶴鎮定自如地指著這些明顯是野狗的東西,“下官不敢妄言,但聽宮裏常說,狗有三德——認主、嗅食、護骨。認主者忠,嗅食者勤,護骨者慎。下官以為,當今朝堂,三德俱全者,不在少數。”

話音一落,殿內幾位權臣臉色瞬時鐵青。晏楚鶴暗自咬牙,她在賭。

半年的宮廷生活,她看到了宮闈的腐敗、富貴、讓人瘋狂的權力,看清了自己與之的距離。

她沒有背景,只有這身雕刻技藝,因此,能依靠的也只有這樣的機會。

哪怕要成為今後群臣的公敵,她也要做第一個踏上朝堂的女官。

同她想的差不多,景安帝再次哈哈大笑:“說得好,說得好!朕以前沒發現楚尚功妙語連珠,留在後宮未免屈才,既如此,就封你為監察禦史。”

“陛下!她為女子,如何舍得?!”

“李大人可是在質疑朕的決定?”景安帝皺眉,反問道:“你們中有誰雕得比這更討朕歡心?有誰說得比這更叫朕舒心?”

被推出來的家夥被侍衛們利落地帶了下去,現在,再荒唐的決策都無人敢反對。

晏楚鶴的弦緊繃著,一刻不敢懈怠,但同時,一股說不清的驚喜湧了上來。

她賭贏了。

直到看到尚功局趕制的朝服,那樣的喜悅有了實感。憑借昏君的一句荒唐話,她真的能登上朝堂。

這只是開始。

她要靠自己登上權力的頂峰,碾碎王家,甚至改變皇權。

……是個人都要笑話她妄想吧。

——

景安帝封她當官自然是圖一樂,更何況,在這位帝王眼中男女雖有別,但遠不及君臣奴仆之間的鴻溝。武昌侯路大人死後,皇帝倒是愈發肆意,宮人減少的速度遠超以往任何時機。

皇後以為戰士們祈福的理由,順著皇帝的心意調了許多人削發出家,召請大師無數,日日舉行勞民傷財的法事。至於皇帝本人——正逢年尾,在外地的王爺們都回京述職,朝堂上年輕的皇子一個比一個英氣勃發。景安帝看在眼裏,心中愈發焦躁,性情也就更加乖戾。

劉貴妃也焦急,皇帝性子如今這般難測,她心心念念的女學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時機,被一再擱置。到了年尾終於有了機會,只是從正兒八經的學堂變成開設收養遺棄女嬰的教坊。是的,名為‘內訓坊’宮外組織,劉霜清最後是用“為皇帝儲選佳人”的由頭才頂下這事。晏楚鶴半年和劉霜清等人相處,清楚這位貴妃並不在乎這些名號,只是不知道那代替晏楚鶴去管理這教坊的暄兒怎麽想。

平日宮裏那些女官姊妹中,暄兒最是剛烈,心直口快的樣子總叫人擔心。不過晏楚鶴對暄兒遠不如她和貴妃間知心,便也不好估量。

同樣憂心忡忡的還有王皇後。與吐蕃的戰事本以為半月可平,拖到如今已半年,反而越發吃緊。前線的戰士們平日被克扣慣了缺少訓練,如今疲敝已極,又碰上饑荒,後續的糧草供應不上,倒真有被反撲之勢。昔王皇後的兄長正是主將,若局勢再有失,她王家必受牽連。

比前線更早爆發的,是城外的暴亂。晏楚鶴當時忙著新官上任,對這事只是略有耳聞。那位益州都督——被罰了禁足的武昌侯路勤禮路大人私下裏親自用積蓄賑災,反而被暴民打死。要不是後來大理寺查出,暴民中還有混入前朝的刺客這路大人才不算白死。景安帝最忌舊朝勢力,這才勉強替他平反,追封不薄。路家獨子襲爵,重新得寵,一上來便補上了戶部侍郎的空缺。

有那樣一個總和皇帝叫板的爹,這路小侯爺想當個官,真是不容易。

晏楚鶴的官路在某種程度上要容易多了,她仗著沒有背景依靠,做事更是不怕得罪這些大臣——景安帝也確實是喜歡看她讓人吃癟的樣子才讓她當這個禦史。

當然,為了不牽連旁人,她現在的生活也很不一樣。

晏楚鶴一出宮就編了“師父孤鶴大師”被她這個不孝徒氣死的流言,又裝模作樣地辦了場葬禮,順勢解散了孤鶴堂。畢竟現如今普通百姓已經沒錢買雕物,權貴們又不願意明面上同她往來,再辦也沒什麽收益。

昔日熱鬧的小院如今空落落的,只剩下她和幾個膽大的長工。晏楚鶴倒是覺得這孤身一人,整日提心吊膽,防備他人的新生活,簡直像刀尖上起舞,別有翻滋味。

如今,皇帝一個月雖然就上三四次朝,每次卻都要拿幾個倒黴蛋開刀。此外,政務多由六部各自決斷,而晏楚鶴在的禦史臺專職檢舉彈劾。

而這洛陽京城的士族門閥全都像王家一樣,手底下沾染不少她爸媽那樣小人物的命。偏偏那些老東西賊的很,知道皇帝現在喜怒無常,一個個都不露出馬腳,收斂得很,只知道推手底下的人頂罪,晏楚鶴便也順著,拿這些人立功。

只要不涉及君權,景安帝相當樂意看她揭發那些草菅人命、野心勃勃的貪官——盡管皇帝本人遠比這更加惡劣。

這樣的日子不會持續很久。大夏國底蘊悠久,而吐蕃不過是未開化的異族,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戰爭的饑荒不過暫時的事。而且,是個人都看得出,景安帝的精氣神已經完全靠著藥物吊著,恐怕時日無多。

讓哪個皇子上位對她而言最有利呢……下了朝,晏楚鶴對著桌上的文件發呆。

說起來,新上任的小侯爺非常奇怪。

此人的政見和晏楚鶴的想法全然不同。

就拿這次饑荒舉例,

不是主張壓制信息,從其他地方調動糧草,用極其有限的救助只求維護虛假穩定的保守派,也不是借著饑荒的由頭,以強硬軍事手段封鎖災區,將饑民導向北方邊境以消耗帝國的擴張主戰派。

而是革新,

給流民分配土地,改革科舉考核……他在想什麽啊?!

這樣子的國家如何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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