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裏風雲來

關燈
萬裏風雲來

路斐忽覺背脊一涼,旋即側身,只見不遠處一少女身著石青長袍罩著淺灰褙子,發髻用一根木簪子隨意挽起,瞧著色調寡淡又寒酸,偏一雙眼睛精神得發亮,見了他同貓見到耗子那般。

是前幾日那個在洮陽城使毒的村姑,路斐心頭一緊——他到底哪裏得罪她了,她竟然跟蹤他到了這兒?!

他尚在思量,身旁的王縣丞仍舊滿臉諂笑,絮絮叨叨:

“公子若想知這通往劍南的捷徑,還得請小人岳丈指點一二。他老人家世代經商,這條古時候的走馬道也是從他老人家那裏聽到的。

不過容小人多嘴,這劍南蜀地可不太平,多山多瘴,傳言尚有前朝餘孽——”

王縣丞彎著腰,一邊說一邊側著頭小心翼翼地觀察這位打京城來的公子哥,卻見方才一臉冷傲的少年郎君突然神色大變,眉心緊蹙:“王大人若還有什麽要說的,同我手下阿順說便是,在下有事先行一步。”

方才還端正有禮的公子竟是話也沒說完,快步越過他。

王縣丞正發懵著,也順著回頭一看,可不就是今天來打秋風的、他夫人那邊的外甥女——那丫頭竟也腳下生風般拔腿追了出去,速度快的令人咋舌,他半點沒反應過來。

“這……你家公子和我這外甥女認識?”

這兩人一前一後,煞是奇怪。王縣丞摸不著頭腦,看向那公子留下的,名叫阿順的小廝。先前還不茍言笑的小廝,這會兒正微張著的嘴,顯然也是驚訝地不行。

“她是你的外甥女?!”不得了,這奪走公子初吻的女人,居然這王家小官的外甥女!阿順想也沒想,立刻追了上去。他得趕緊把這消息告訴自家公子才是。

前日,公子被那妖女挾持時,他隔著最遠,瞧得沒那麽仔細,也就看到妖女湊到自家公子面前——公子支支吾吾地嗯嗯了幾句,居然真把那妖女哄走了!再之後,自家公子又一反常態,立刻收拾帶著他們幾個離開,說什麽“前朝的事情不參合了。”

那反應,絕對是初吻被妖女奪走了!他家公子年紀輕輕哪裏都好,就是感情經歷一片空白,同自家純情的大老爺一個德行,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

路斐一開始還算鎮定地走著,腳步卻越發快。跑了半程,氣息微亂,回頭一看,那女人依舊神采飛揚,也就懶得再跑,停了下來。

自從上次大意後,他隨身攜帶著那藥葫蘆的解藥,想到此才稍覺安心,就擔心這女人不止那一種毒。他的個性向來懶得拐彎抹角,冷冷擡眼道:

“閣下到底是什麽人?為何突然對我下毒又解毒?”

晏楚鶴及時剎住了車,她笑著解釋:“也不是什麽要命的毒,只是怕公子計較我拿了那點黃金來追我罷了。”

“為了那點錢對我下毒?”

“不然呢,君子以德報怨,以和為貴,公子不妨原諒小女子這一次?”晏楚鶴嘴上說得歉意,神情卻半分愧意也無,甚至不以為然地反問道,“真要說委屈,怕是我才對吧?公子那日明明答應次日一早同我相見,今兒怎地先跑到此地來了?”

嘶,路斐見此人滿嘴歪理邪說,偏偏露出那副委屈樣子……好像他真是什麽負心漢一樣。他那時答應她也只是緩兵之計。更何況,尋常人邀請別人絕不會是她這般嚇人。

“孔子還說過,‘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姑娘既是為利的小人,那麽在下又何必以德報怨同你守約?”

“這樣啊,”晏楚鶴瞇著眼,“公子想利用我誘出前朝餘孽的行為,可不是什麽君子所為。”

“我從來不自詡為君子。”

這點倒和她那神仙哥哥相當不同,興許……眼前人之後會成為那個樣子。

晏楚鶴還是不想放眼前的人離開,軟聲道:“好了好了,千錯萬錯都是我之前太過分了!公子難道不好奇小女子有恃無恐的緣由?”

話音未落,那名叫阿順的小廝已越過她,在路斐耳邊低語幾句。瞧著,那跑路的功夫竟比她剛剛還快幾分。原本神情警惕的少年眉目稍緩,追他的村姑居然和這王縣丞有牽連。

“我若說好奇,你也未必肯說。”

“如果是你的話,我會的。”

“?”路斐挑了挑眉,心中很是驚訝。

這女人他完全摸不透,一會追著他跟看到什麽似的,一會又和他辯論之乎者也,讓人厭煩……可她剛剛委屈的樣子又好像是真的傷心,而此刻——目光專註地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鐘情,像是許久未見的老友一樣。

她……難道真的很在意他?

路斐向來自信,但怎麽想都不覺得自己這張臉有如此魅力,能讓原先要下毒的殺手化幹戈為玉帛。莫不是,這女人品味獨特,就好他這款?!路斐垂下眼,似是要掩去什麽,沈默良久,突然開口確認道:“你是王縣丞的外甥女?”

“嗯,我小姨嫁給了王縣丞,”

“那你和晏員外?”

晏楚鶴笑著自行開口:“他是我外祖父,和先前說給你的差不多,我姓晏,叫楚鶴。”

“好,晏楚鶴,我接下來只說一遍,信不信由你,”

“王縣丞娶你小姨,是想走通你外祖父的捷徑私運糧草軍備,聯系前朝餘孽,”他頓了頓,見晏楚鶴露出驚訝,心滿意足地接著說:“你外祖父一直不同意,他們一家便想著殺了了事,他們自己的人頂上接管這些。你父母也是因此被錯殺。”

她想得沒錯,那場龍爬坡是人為的。

晏楚鶴掐著指頭,迫使自己從記憶裏回過神,看到眼前少年郎關切的眼神,眼前一亮。

這樣果斷的,讓人猜不著目的的突然示好——倒是和她記憶裏的神仙哥哥有幾分相似。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總不能說自己沒見過這樣的女子對她有點好奇,路斐道:“看重你的才能而已。說起來,晏楚鶴,你和前朝公主真是有緣,之前你提出的合作——”

“嫁去吐蕃嗎?這件事不可以。”她笑著搖頭拒絕了,又問,“王縣丞的事情,你不舉報嗎?朝廷對前朝那些事的懸賞向來豐富。”

“哈哈,”路斐第一次意識到這家夥出身鄉野的真切感,這人身上稀奇點太多了,只是認知上的局限必定不會困住她。

他樂意給她解釋:“舉報這個縣丞有什麽用,他雖然於你可以隨意定人生死的父母官,但放眼洛陽京城,不過是王家的旁支遠親。沒了他也會有王二王三。他背後是王家。那個靠著開國功勳獲封鎮國公的百年世家,當今王皇後的母家。”

晏楚鶴聽他介紹,越發覺得這人和神仙哥哥一樣,又問道,“如你所說,實際要害我父母的,也是王家?”

路斐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見她低頭沈吟,便也不再說話,帶著下屬迅速離開。

晏楚鶴不認為自家人會蠢成這樣,她小姨雖然貪圖權力富貴嫁給這縣丞,但她那外祖父素來忠君愛國,斷不會助紂為虐扶持前朝餘孽,小姨也不怎麽可能。

再說,那人突然跟她說了這一番,要是神仙哥哥,她自然信;可換成一個年紀只比她大上一兩歲,還想過利用她的少年,晏楚鶴當然不會輕信,一面之詞不足為憑。

檢驗的方法不難。

當夜,晏楚鶴掀開帷帳下了榻。院中風過竹葉,沙沙作響,倒掩去她的動靜。她繞過月門,避開巡燈的仆役。她在白日裏搞清楚了縣丞這三進院私宅的布局,那兩個妾室,九個下人的位置也了如指掌。

夜色中,她沿著廊下陰影緩緩前行,輕巧掠過,來到書房門前。先用迷藥制服看守,拿了鑰匙直接進去。

王縣丞和京城王家往來的信件被恭恭敬敬地擺在一端。路斐居然沒有騙她。仇人,確實是王家。

作為縣丞,他掌管隴西縣裏刑政,前些日子剛好抓了幾個窮書生匠人。這些人在山裏沒日沒夜地測地脈、記錄山體、繪制巖層圖,不過是想勘測地動龍爬坡這些天災的規律,卻村民視為“褻瀆地神”,抓了起來。

晏楚鶴稍一留神,便拼湊出了真相。

王縣丞一邊罵那些倒黴蛋不敬皇帝神明,一邊心安理得地利用了他們的研究成果,預知了天災的時間,再憑借著他和晏員外的關系,誤導晏家商隊在那個錯誤的時機經過岷山。

同時,他暗中指揮樵夫開墾山地、修築暗溝,這舉動還被州裏的草包大人物誇讚,說是於排水有功呢。一切的目的,都是為了那夜暴雨傾盆時,山石松動,泥流順著人為掘開的暗溝傾瀉而下。天災啊,好一個天災,她爹娘的屍骨無人問津。

雖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但她向來不喜歡隔夜仇。這屋隔壁就是王縣丞的房間。他睡得早,小姨又是個愛熬夜讀書的,這會兒還沒來。

她不想和小姨多說,他們到底是夫妻,話本裏這種情況最容易壞事。

於是,晏楚鶴像以往一樣,用迷藥搞暈了門口的那一個小廝,再大搖大擺地用同一條帕子,對他那位枕在床上的姨父再來一遍。

剩下的不用多說。

“官人,我那外甥女——楚鶴?發生什麽了?!”晏季華的聲音高了八度,她沖了進來,瞧見丈夫王縣丞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口鼻間血流不止,身上的傷痕觸目驚心。她連忙蹲下身,雙手顫抖地打算試探丈夫的鼻息——還沒碰到,被晏楚鶴攔住了。

昏黃的燭火將晏楚鶴手上的血跡照得清清楚楚,真相不言而喻。晏季華的眼中閃過一抹震驚,緊接著是覆雜的情緒湧起,她的目光順著那雙染血的手緩緩擡起,落在晏楚鶴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上。

晏楚鶴倒吸一口氣,看樣子,小姨這是在生氣她連累了她?她懶得解釋,只是松開對方的手腕,後退幾步,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家小姨。

小姨和她記憶中的面孔相差太多。

晏楚鶴突然有些緊張了,她不由得握緊手中的帕子。同樣的動作,她真的能對親人也照做不誤嗎?神仙哥哥同她講過“君子之於親,孝悌而已矣”“傷親者,不赦之惡”,但她所做一切,不過是為了報父母之仇……她正楞著,又聽到了晏季華突然開口。

“……楚鶴,你出門往東走,告訴下人走水了。我有辦法——”晏季華的聲音發緊,她顯然很緊張,說出的話像是在逼自己冷靜鎮定一樣,“該死,他爹的,我姐姐怎麽生了你這麽個玩意,”



居然是要包庇她。

“放心,”晏楚鶴沒把對方隨口的斥責放在心上,她松了口氣,笑著往地上癱倒的男子又踹了一腳,只聽到一聲微弱的哀嚎。

“我怎麽可能讓這家夥死掉連累小姨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