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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之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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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之行(七)

擺渡婆婆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楔子,釘入了阿古沸騰熱血的心臟。

“柴火”……純凈而強大的魂力源……或許只有沈青璃才能找到或決定該不該用……

阿古的拳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他眼前閃過了一張張面孔:了塵臨終前平靜的微笑,沈青璃交付玉佩時擔憂的眼神,墨璇冷靜分析時的專註,洛清塵並肩作戰時的豪爽……還有,一路走來,那些為了修覆天柱、對抗混沌而犧牲的、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們。

穢土轉生術,不是簡單的覆活。它要竊取光陰,要燃燒他人魂力,要賭上渺茫的運氣,還要將老大沈青璃也卷入這充滿不確定與倫理困境的泥潭。了塵兄弟犧牲自己,是為了救人,是為了守護。若他的“覆活”,需要建立在可能傷害其他無辜者、乃至讓老大為難的基礎上……這真的是了塵願意看到的嗎?這真的符合他們一路走來所堅持的“道”嗎?

阿古的心,如同被置於烈焰與寒冰之間反覆灼烤。對兄弟的義,對老大的忠,對逝者的諾,對生者的責,還有那份源自血脈、對這片故土的覆雜情感,交織成一張掙不脫的網。

他望著眼前幹涸的葬魂淵,望著遠處霧氣籠罩、神秘而危險的巫祖陵,又回頭看了看身邊風塵仆仆、一路相伴的墨璇和洛清塵。墨璇眼鏡後的目光依舊冷靜,洛清塵持槍而立,眼神堅定,他們都願意陪他走下去,哪怕前路莫測。

可正是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持,讓阿古心中的天平,終於發生了傾斜。

他不能讓兄弟們繼續為自己這希望渺茫、代價高昂的執念冒險了。更不能……讓老大為難。

沈默,在古渡口持續了許久。只有風嗚咽著吹過。

終於,阿古緩緩擡起頭,眼神中的狂熱與急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帶著苦澀與釋然的平靜。他看向擺渡婆婆,深深一禮:

“婆婆,多謝您……告訴我真相,給我機會。”

擺渡婆婆渾濁的眼睛看著他,沒有言語,似乎早已預料到了什麽。

阿古直起身,聲音低沈卻清晰:“這‘穢土轉生’,代價太大,變數太多。了塵兄弟是為救人而死,他的‘道’是慈悲與守護。我不能……用可能違背他本心、還可能牽連無辜的方式去‘救’他。那樣,就算他回來了,也不會開心。”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老大(沈青璃)為我們,為這天下,已經背負了太多。我不能……再因為我的私心,讓她陷入兩難。她應該有更重要的路要走。”

墨璇和洛清塵聞言,都是一怔,隨即默然。他們理解阿古的決定,心中既有遺憾,也有敬佩。

“那……阿古師兄,你打算……” 洛清塵問道。

阿古轉過身,望向南疆蒼茫的群山與叢林,眼中流露出一種覆雜的眷戀與迷茫:“這裏……是我的家鄉。雖然記憶模糊,雖然部落可能早已不在,雖然還有鱗尾那樣的仇敵……但踏上這片土地後,血脈裏的呼喚,騙不了人。”

他握緊了沈青璃給的那枚守陣靈力玉佩,感受著其中溫潤平和的力量,仿佛從中汲取了勇氣:“我想留下來。找找看,黑巖山到底在哪裏,還有沒有族人的蹤跡。也許……能從婆婆這裏,或者其他地方,打聽到更多關於部落的往事。” 他看向擺渡婆婆,帶著一絲希冀。

擺渡婆婆緩緩點了點頭,沙啞道:“黑巖山……老婆子隱約記得,是在十萬大山更深處,靠近‘地火熔脈’的方向。但那地方……很久以前就荒了,被瘴氣和一些不好的東西籠罩。你要去,得做好面對更多危險的準備。”

“我不怕。” 阿古斬釘截鐵,“至少,這是我自己的路。”

他轉向墨璇和洛清塵,臉上露出一個混合著感激與歉意的憨厚笑容:“墨璇兄弟,洛兄弟,這一路,多謝你們了!沒有你們,我可能也到不了這裏,也聽不到婆婆這番話。但我不能再拖累你們了。你們……回東洲去吧。替我向老大,向雲寂大哥,向所有的兄弟們……說聲對不起。阿古……可能要失約了。但我會一直記得大家,記得了塵兄弟。”

墨璇推了推眼鏡,沈默片刻,道:“阿古道友,你的選擇,我尊重。南疆雖險,但亦是機遇。保重。” 他取出一枚小巧的、改良過的傳訊玉符,“這是我特制的,在南疆覆雜環境下或許能有一兩成機會短距離傳遞訊息。你留著,若遇極端危險,或……改變主意,可嘗試聯絡。”

洛清塵拍了拍阿古的肩膀,用力道:“阿古師兄,龍淵府和我,永遠是你的後盾!若在此地遇到難處,需要幫手,隨時傳訊!府主和沈師姐,也一定能理解你的選擇。保重!”

阿古重重點頭,眼眶微熱。

最後,他激活了沈青璃所贈的那枚守陣靈力玉佩。玉佩發出溫潤白光,他集中精神,將自己此刻的決定、對穢土轉生術的認知、對南疆的留戀、對大家的歉意與思念,化作最樸實簡單的神念,註入玉佩之中。他知道,這玉佩或許無法跨越如此遙遠的距離直接傳訊給沈青璃,但它蘊含沈青璃的靈力,只要沈青璃在東洲範圍內動用類似的力量或接觸相關陣法,就有可能感應到這縷微弱的、跨越千山萬水的思念與決別。

做完這一切,阿古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背上了一座新的山。他看向擺渡婆婆:“婆婆,能否請您……送墨璇和洛清塵兄弟回東洲?”

擺渡婆婆“唔”了一聲,用焦黑木杖點了點地面。“兩個小娃娃,站到那邊空地去。”

墨璇和洛清塵依言走到渡口中央相對平坦處。擺渡婆婆口中念誦起古老晦澀的音節,木杖在空中緩緩劃動,沒有光華四射,但地面的陰影似乎活了過來,快速流動、交織,形成一個將兩人籠罩在內的、旋轉的暗影漩渦。

“閉眼,莫看。一眨眼,就到了。” 婆婆慢吞吞道。

墨璇和洛清塵閉上眼睛。暗影漩渦驟然收縮!

下一刻,兩人的身影連同漩渦一起,消失在了古渡口。空氣中只留下淡淡的、屬於遙遠東洲的濕潤水汽,很快也被南疆的風吹散。

送走了同伴,渡口只剩下阿古和擺渡婆婆。

阿古深吸一口南疆濕熱而熟悉的空氣,對著婆婆再次行禮:“婆婆,晚輩可能……要叨擾您一陣子了。我想先在這附近落腳,慢慢打聽黑巖山和部落的消息。您……可有什麽建議?”

擺渡婆婆看著他,那只渾濁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滿意”的情緒。

“你這黑巖小子……倒不全是莽勁。” 她拄著杖,慢悠悠地朝渡口旁一處被藤蔓半掩的山壁走去,“老婆子我這‘渡口’,平時也沒個活氣。後面有個廢棄的……看堰人的小屋,還算結實,能擋些風雨蛇蟲。你要不嫌棄……就自己收拾收拾住下。”

她走到山壁前,木杖隨意一撥,茂密的藤蔓自然分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至於黑巖山的事……老婆子我老了,記性不好。但在這南疆活得久了,總聽過些陳年舊事。你先把傷養利索,把心靜下來……以後慢慢說。”

阿古看著那洞口,又看了看身邊佝僂卻深不可測的老婆婆,心中湧起一種奇特的安定感。前路依舊迷茫,仇敵可能環伺,故鄉不知何處,兄弟長眠不醒。

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血脈指引的歸處。

他邁開腳步,走向那洞口,走向他在南疆的,第一個“家”。

而在遙遠東洲,聽雨閣碧煙湖畔。

正與雲寂、徐若盈商議後續行程的沈青璃,心口佩戴的另一半守陣靈力玉佩,忽然毫無征兆地,輕輕灼熱了一瞬。

仿佛有一縷極微弱、極遙遠、卻無比熟悉的思念與決意,穿透了無盡空間,輕輕觸碰了她的心弦。

她倏然停住話語,按住心口,望向南方,黛眉微蹙,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擔憂、了然,與一絲悵惘的祝福。

雲寂敏銳地察覺她的異樣:“青璃?”

沈青璃緩緩放下手,搖了搖頭,望向南方的目光卻未收回,輕聲道:“阿古他……找到了自己的路。我們……也該繼續我們的了。”

南疆的星火已然燃起,雖未成燎原之勢,卻已在游子心中,照亮了歸鄉的途。

(第九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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