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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閣?頗有隱士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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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閣?頗有隱士之風

棧道蜿蜒,穿行於愈發深密的澤國水霧之中。

腳下的木板吱呀作響,覆著滑膩的青苔與不知名的柔軟水藻。兩側的赤色蘆葦漸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高大、葉片寬厚、邊緣流轉著淡金與水藍雙色光暈的“水火蕨”,以及一叢叢紮根於淺水、頂端開著瑩白小花、散發清冷香氣的“寒星草”。水泊面積擴大,深不見底,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灰蒙蒙的天光與棧道殘影,偶爾有巴掌大小、背殼呈現赤藍漸變紋路的“陰陽螺”緩緩爬過,留下一道淺淺的漣漪。

越往東北,空氣中的水靈之氣越發濃郁精純,那股因水火交織而產生的暖濕感逐漸被一種更深沈的、帶著涼意的濕潤所取代。火靈之氣並未消失,卻仿佛被某種更高明的力量梳理、馴化,融入了這片水澤的韻律之中,化作滋養萬物生機的一部分,再無半分躁動。這便是雲寂所感知到的“有序”。

棧道損毀的程度也在加劇,許多地段完全沒入水中,需涉水或借助殘存的木樁石塊跳躍而過。幸而眾人皆有修為在身,雖稍顯狼狽,卻無大礙。阿古對水中偶爾游過的、形如錦鯉卻生著火紅背鰭的“焰尾鯉”很感興趣,但都被沈青璃制止——在這陌生水域,不必要的驚動可能帶來麻煩。

約莫行了大半日,前方水霧忽然變得稀薄,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難以估量其廣闊的湖泊,靜臥於群山環抱之中。湖水並非清澈見底,而是一種深邃的、介於青與碧之間的顏色,平滑如最上等的綢緞,不起一絲波瀾。遠山如黛,淡淡的水汽如煙似霧,繚繞於湖面與山腰之間,將天地渲染成一幅濕潤朦朧的水墨畫卷。這便是“碧煙湖”,名副其實。

湖岸線曲折,生長著茂密的、葉片狹長如劍的“碧玉竹”,竹身翠綠欲滴,隱隱有靈光流轉。棧道於此抵達終點,連接著一處由潔白玉石鋪就的簡易碼頭。碼頭旁,立著一座略顯殘破、卻風骨猶存的牌坊,同樣由某種溫潤白玉雕成,上書兩個古意盎然的篆字——“碧煙”。

牌坊下,已有數人。

並非祝融恪或雷梟的人馬,也非預料中的聽雨閣大批弟子。

只有三人。

一人身著淡青色廣袖長衫,外罩同色紗衣,正背對著碼頭,面向煙波浩渺的湖面,似在觀景。身姿挺拔如竹,僅一個背影,便透出清華高曠之氣。其左手隨意垂於身側,腕間一抹碧色玉鐲溫潤生光。

另兩人則坐在碼頭邊一座半敞的竹亭中。竹亭簡陋,僅一桌四凳,皆為老竹所制,光滑瑩潤。其中一人是個看起來十六七歲的少女,梳著雙環髻,鵝黃衫子,正托著腮,好奇地打量著沈青璃一行人,眼神靈動,不谙世事般純凈。她面前擺著一套素白茶具,壺嘴正裊裊冒出帶著竹葉清香的白色水汽。

另一人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面容普通,氣質溫和,穿著普通的灰色布衣,正專註地擺弄著桌上一個紫砂小爐,小心控制著炭火,對眾人的到來恍若未覺。

這三人的出現,與這寧靜到極致的碧煙湖景渾然一體,仿佛他們本就是這畫中人物,已在此候了千年萬年。

沈青璃心中微凜。那淡青衣袍、碧玉手鐲……與傳送陣前驚鴻一瞥的身影何其相似!他們果然在此!而且,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人來?

小隊在碼頭前停下腳步。對方既未表現出敵意,也未主動招呼,這種超然的靜默反而讓人更加謹慎。

還是那鵝黃衫子的少女先眨了眨眼,聲音清脆如黃鶯出谷:“你們也是被湖裏的‘星子’引來的嗎?師父說今天有客至,果然呢。”她笑嘻嘻地,毫無心機。

“星子?”沈青璃一怔。

少女指了指湖心方向。眾人順著望去,只見在那煙波最濃處,湖水深處,似乎隱約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冰藍色的星光,正緩緩明滅,仿佛深海中孤獨的燈塔,又似墜落湖底的寒星。若不細看,極易忽略。

“那是‘沈星水精’,每逢甲子湖心陰氣最盛時偶現,對修煉陰寒屬性功法或煉制某些特殊法器有奇效。不過尋常人難以靠近,湖心有暗流與寒漩。”那擺弄炭火的灰衣青年頭也不擡地解釋,聲音平和,“幾位能尋至此地,穿過赤水濕地,想必非尋常修士。請坐,茶剛沸。”

他擡手示意竹亭中空著的兩個竹凳,動作自然,仿佛招待的是常來常往的舊友。

沈青璃與同伴交換眼色。對方態度平和得詭異,但這碧煙湖、這沈星水精、還有這“恰好”等候在此的三人,無不透著蹊蹺。尤其是那淡青衣袍的背影,始終未曾轉身,卻給人一種無形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壓力。

“多謝。”沈青璃定了定神,依言走入竹亭,在空凳上坐下。雲寂默默立於亭外一株碧玉竹旁,目光落在湖心那點微光上,又掃過那淡青背影,冰封的眼眸中若有所思。阿古和墨璇一左一右站在亭外,了塵則對亭中三人合十為禮,方才入亭坐下。

灰衣青年手法嫻熟地燙杯、置茶、高沖低斟,行雲流水,自有一股寧靜韻味。茶水碧綠清亮,倒入白瓷杯中,漾開圈圈漣漪,竹葉清香混合著一種清冽的茶香彌漫開來,沁人心脾,連帶著一路跋涉的疲憊與緊繃的心神都舒緩了幾分。

“好茶。”了塵輕啜一口,讚道,“水是湖心活泉,茶是山陰老樅,火候恰到好處,更難得的是這一份‘靜’意。”

灰衣青年微微一笑:“大師好見識。不過是山中粗茶,難得貴客臨門,聊以解乏。”

那鵝黃衫少女好奇地打量著阿古額間的小角,又看看墨璇身上那些奇奇怪怪的金屬構件,最後目光落在亭外的雲寂身上,歪了歪頭:“這位白衣哥哥,你身上……有種舒服又有點嚇人的氣息哦。像冬天最冷的泉水,又像……嗯,像師父珍藏的那把古劍。”

她話語天真,卻讓沈青璃心中再震。這少女看似懵懂,感知卻如此敏銳!

此時,那一直背對眾人的淡青色身影,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極其清俊溫雅的臉龐,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看透世情的淺淡笑意。最引人註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顏色比常人稍淺,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淡褐色,眸光溫潤平和,卻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處的波瀾,又似蘊藏著無邊雲海,深不可測。

他的目光先是在了塵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似有讚許。隨即掠過沈青璃,在她丹田位置(戟心所在)稍作停留,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了然。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亭外雲寂的身上。

四目相對。

雲寂冰封的眼底,第一次在面對外人時,蕩起了清晰的漣漪。並非敵意,而是一種……類似共鳴,又似被觸及了某種遙遠記憶的波動。

淡青男子看了雲寂片刻,唇角笑意深了一分,輕輕開口,聲音如玉石相擊,清越悠遠:“劍氣藏匣,神物自晦。然明珠蒙塵,終有重光之日。道友,別來……無恙乎?”

這聲“道友”,這“別來無恙”的問候,仿佛穿越了漫長歲月,帶著難以言喻的熟稔與慨嘆。

雲寂眉頭微蹙,眼中困惑之色更濃,仔細打量著對方,半晌,緩緩搖頭:“我……不識得你。”

淡青男子並不意外,笑容依舊溫和:“不識得,便是機緣未至,或塵埃未凈。無妨。”他不再看雲寂,轉而望向沈青璃,“沈姑娘手中那枚青瓷碎片,可還安好?”

他果然知道!沈青璃心中再無僥幸,坦然取出那枚淡青瓷片,置於桌上:“前輩所指,可是此物?”

淡青男子並未觸碰,只是目光掠過,微微頷首:“一點微末印記,聊作引路之用。諸位能循跡至此,便是有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碧煙湖清靜之地,本不宜多擾。然則,風雨欲來,非一隅可避。熔火丘陵之變,混沌之氣再現,炎陽仙劍擇主……樁樁件件,皆非小事。”

他語氣平和,卻字字如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他果然對一切都了如指掌!

“前輩是……聽雨閣高人?”沈青璃終於問出心中猜測。

淡青男子不置可否,只道:“山中閑人,偶觀雲雨罷了。聽雨閣之名,不過是世人虛稱。”他話鋒一轉,“諸位遠來辛苦,不妨在此稍作歇息。湖心‘沈星水精’今夜子時陰氣最盛,亦是其靈力最易采集之時。若有意,可乘竹筏前往一試。不過,”他看了一眼灰衣青年,“湖中寒漩暗流,非等閑之輩可渡。子清,你稍後為客人備筏,並告知註意事項。”

那被稱為“子清”的灰衣青年恭敬應道:“是,師叔。”

鵝黃衫少女拍手笑道:“好呀好呀!又有熱鬧看了!上次來看‘摘星’的還是焚天谷那個紅頭發的大個子呢,笨手笨腳的,差點掉進寒漩裏!”

焚天谷也有人來過?祝融恪?沈青璃心中念頭飛轉。

淡青男子不再多言,對眾人微微頷首,便再次轉身,面向湖面,恢覆了那觀雲望雨的出塵姿態,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湖面偶然泛起的漣漪。

灰衣青年子清開始詳細介紹采集“沈星水精”的註意事項與危險,並指明碼頭邊系著的幾葉簡陋竹筏可用。

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預料。沒有劍拔弩張,沒有盤問逼迫,只有一杯清茶,幾句暗藏玄機的話語,和一個看似隨手給予的“機緣”。

聽雨閣(或者說眼前這位淡青男子)的態度,超然得近乎淡漠,卻又在細微處顯露出深不可測的掌控力與信息網。他們似乎不在乎炎陽仙劍在誰手,也不急於探究混沌之禍的根底,只是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偶爾投下一枚石子,看看能激起怎樣的漣漪。

是真心超脫?還是另有深意?

沈青璃看向雲寂。雲寂的目光仍停留在那淡青背影上,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麽,卻徒勞無功。

“沈姑娘,我們……去嗎?”阿古小聲問,他對那“沈星水精”很感興趣。

墨璇推了推眼鏡,低聲道:“信息不足,風險未知。但對方沒有表現出敵意,且似乎掌握關鍵情報。建議暫時接受安排,見機行事。”

了塵輕嘆:“此地主人家,深不可測。然觀其行止,確有古隱士之風。暫且依言,靜觀其變吧。”

沈青璃沈吟片刻,做出了決定。對方既然擺出了“以禮相待、給予機緣”的姿態,己方若一味警惕推拒,反而落了下乘,也可能錯失了解對方、獲取信息的機會。更何況,湖心那“沈星水精”,對她恢覆戟心之力或許真有助益。

“多謝前輩指點,我等便厚顏叨擾了。”她對著淡青背影行禮道。

淡青男子並未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仿佛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碧煙湖畔,竹亭茶香依舊。

湖心那點冰藍星光,在漸濃的暮色與水煙中,顯得愈發清晰、誘人,也愈發神秘、危險。

聽雨閣的帷幕,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揭開了一角。

而真正的考驗,或許就在今夜子時,那片沈星閃耀的湖水深處。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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