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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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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未冷

七日後望京城靖安侯府

陳默從昏迷中醒來時,看見的是熟悉的雕花床帳——他在侯府臥房的那張黃花梨大床。

身上纏滿了繃帶,左臂骨折被夾板固定,右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已經縫合,但稍一動彈就疼得鉆心。

但他還活著。

房門被推開,瓔珞端著藥碗走進來。她換了身素雅的月白常服,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風流倜儻,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幾夜未眠。

“醒了?”

她在床邊坐下,將藥碗放在小幾上,“你睡了三天三夜。禦醫署最好的大夫來了三撥,都說你能活下來是奇跡。”

陳默想說話,但喉嚨幹得發不出聲。

瓔珞扶他起來,動作不算溫柔,卻仔細避開了他的傷處。她端起溫水,一點點餵他喝下。

“皇宮的事……怎麽樣了?”陳默終於能出聲,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陛下‘龍馭上賓’。”

瓔珞放下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宮中昨夜發下訃告,說是陛下為求體健,誤信方士,修煉邪術走火入魔,崩於養心殿。晶石陣眼爆炸,宮室損毀十七間。”

陳默瞳孔一縮:“就這麽……定了?”

“不然呢?”

瓔珞看著他,“難道要昭告天下,說陛下被妖物附身十五年?那這大鳳王朝的體統何在?皇家的威嚴何在?”

她頓了頓:“昨日北境傳來八百裏加急——端王鳳宸還活著,已收編北境邊軍,正在率軍回京。兵部已派人前往接應。”

陳默握緊拳頭:“泓哥他……”

“沒有消息。”瓔珞搖頭。

她看著陳默瞬間蒼白的臉,放緩語氣:“但鳳宸堅持他還活著。她說她掌心的紅痕還在發燙,那就說明江泓還在某個地方——只是暫時回不來。”

陳默下意識摸向自己胸口。

那裏貼身放著江泓的信。

信紙已經不燙了。

但也沒有變涼。

它維持著一種恒定的、微弱的溫度,像一顆睡著了但還在跳動的心臟。

“君侯。”陳默看向瓔珞,“謝謝您。”

“謝本侯什麽?”

“謝謝您放我們走。”陳默認真地說,“也謝謝您……沒把我交出去。”

瓔珞沈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一分。

然後她說:“陳默,等你傷好了,就回你的萬象大劇院吧。”

陳默楞住。

“不是趕你走。”

瓔珞笑了,笑容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放你自由。你值得更大的天地。而不是在本侯這個風流君侯的後院裏,當個側君。”

說完,她將一枚令牌放在床邊:“這是你在侯府這些年的份例,折算成了現銀和城南兩處鋪面放到你的嫁妝單子裏了。往後……想唱戲就唱戲,想做生意就做生意。別再說吃軟飯了——你現在,養得起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晚風吹進來,帶著初夏草木的氣息。她看向北方,那是鳳宸大軍來的方向:“鳳宸回來之後,朝廷會大洗牌。寒翎軍的冤案會平反,晶礦的秘密會公之於眾,東南鹽案會重審……這個天下,會變得不一樣。”

“而你。”

她回頭看他,目光如炬,“你應該是站在新天下裏的那個人。不是誰的側君,不是誰的戲子,是陳默。那個帶著五百人就敢炸皇宮的陳默。”

陳默的眼睛紅了。

“那您呢?”

“我?”

瓔珞望向窗外繁華的街市,燈火已次第亮起,“本侯會繼續當這個靖安侯。有些線,本侯來劃;有些事,本侯來做。”

她沒再說下去。

但陳默聽懂了。

同一日皇宮禦書房

案上有封密信。

來自南海。

他的嫡女永寧親筆:

“父君鈞鑒:京中事,相信父君定能處置得當。今南海初定,兒當鎮守於此,以固國門。儲位之事,請父君勿以女兒為念,當以社稷為重。惟願父君保重,勿過勞損。——女兒永寧謹上”

皇正君看著信,良久。

然後將信湊到燭火邊,看著它一點點化為灰燼。

“傻孩子。”

他輕聲說,“你以為父君不懂嗎?你讓出這個位置,不是因為不想要,是因為你知道……鳳宸(正君)比你更需要它。這性子,終是隨了你生父。”

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宮墻,仿佛看到了南海的驚濤駭浪:

“那就如你所願。”

“父君給你一片海。”

這是宮人送上來的三份截然不同的文書。

皇正君坐在紫檀木大案後,案上攤開:

第一份,是太醫署聯名呈報:“陛下脈案異常十五年,性情大變,疑為丹毒入腦。今晨嘔黑血三升而崩,確系服丹過量所致。”

第二份,是內衛密檔:“陛下近身侍從十三人,近三月內相繼暴斃。死前皆言陛下夜間獨處時,常與‘鏡中人’對話。”

第三份,是宗正寺老宗令親筆:“按祖制,帝王崩逝若有疑,當由宗正寺、太醫署、欽天監三司會審,查明死因,以安天下。”

燭火跳躍,將皇正君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已在此坐了三個時辰。

“殿下。”老內侍輕聲提醒,“天快亮了,您該歇息了。”

“歇不了。”

皇正君擡起眼,眼中布滿血絲,“外面有多少雙眼睛在等著?等著看皇室如何收場,等著看這大鳳的天會不會塌。”

他拿起第一份文書:“太醫署這份,說得過去。陛下求長生服丹藥,歷朝歷代都有,不算新鮮。”

又拿起第二份:“內衛這份……不能見光。帝王有疾,可稱‘龍體欠安’;帝王瘋魔,那就是動搖國本。”

最後拿起第三份,盯著“三司會審”四個字,久久不語。

“殿下,老奴鬥膽一言。”老內侍跪地,“若真按祖制三司會審,十五年前寒翎軍案、東南鹽案、乃至這些年陛下那些……反常之舉,都會被翻出來。屆時,皇室威嚴掃地,天下必生動蕩。”

“孤知道。”皇正君閉上眼。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五年前,女帝突然性情大變,將寒翎軍三萬將士定為叛黨。莫名死去的瑾側君(端王的生父),還有自己心愛之人蘭貴君(永寧生父)。

想起十年前,女帝開始瘋狂搜集朱砂晶石,國庫為此空虛。

想起三年前,女帝不顧朝臣反對,執意修建那座地底密室。

更想起昨夜,養心殿傳來那聲驚天動地的爆炸,太多不合情理之處——

不是不知,是不敢去想而已。

“殿下,還有一個時辰,早朝就要開始了。”老內侍聲音發顫,“百官都在等著……等著您給個說法。”

皇正君睜開眼。

眼中再無半分猶豫。

“傳孤口諭。”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鐵,“第一,陛下龍馭上賓,舉國哀悼七日。但國不可一日無君,即日起由孤暫行監國之權。”

“第二,召端王鳳宸即刻回京。她是陛下血脈,又是北境主帥,於國於家,都該回來送陛下最後一程。”

“第三……”他頓了頓,“將太醫署脈案中‘丹毒入腦’四字,改為‘憂勞成疾’。陛下是為國事操勞過度,方信了方士讒言,誤服丹藥——這是底線。”

老內侍楞住:“殿下,這樣說來,陛下豈非……”

“豈非昏君?”

皇正君冷笑:“總好過被說成妖物。昏君只是帝王失德,妖物卻是動搖國本。百姓可以接受一個犯錯的皇帝,但不能接受一個……不是人的皇帝。”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東方已露魚肚白。

“至於真相……”

皇正君望著漸亮的天色,輕聲說:“真相很重要,但比真相更重要的,是這天下不能亂,是百姓還能相信——坐在龍椅上的,終究是人。”

他轉身,看向老內侍:“告訴宗正寺,三司會審不必了。陛下死因已明,是憂勞成疾、誤信方士。相關方士已全部伏誅,此事到此為止。”

“那寒翎軍案……”

“等鳳宸回來再說。”

皇正君眼中閃過銳光:“有些債,要由新君來還。有些恩,也要由新君來施。”

他重新坐回案前,鋪開一卷明黃詔書:

“擬旨吧。”

“臣遵旨。”

同日辰時,太極殿。

早朝的鐘聲敲響時,百官已齊集殿外。

皇正君一身素服,在禦座旁設監國座,當眾宣讀了那份精心措辭的詔書:

“……陛下夙夜憂勤,為社稷嘔心瀝血,致龍體欠安。誤信方士之言,服丹求長,終至丹毒入體,龍馭上賓……此誠國之大哀……”

詔書很長,但核心意思明確:

陛下是明君,只是晚年犯了所有帝王都會犯的錯——求長生。

而求長生的後果,是自己承擔。

與妖物無關,與附身無關。

只是帝王私德有虧,與國體無損。

宣讀完畢,殿中一片寂靜。

禮部尚書出列:“殿下,陛下崩逝,當立新君。按祖制,嫡女永寧殿下遠在南海,次女鳳宸殿下在北境,長女鳳璉殿下……”

“鳳璉不必提了。”

皇正君打斷她,“孤昨夜收到密報,鳳璉與東南鹽案主犯暗中往來,證據確鑿。兵部已派人前往緝拿。”

殿中嘩然。

“至於新君……”

皇正君目光掃過百官,嚴肅道:“嫡女永寧擅商賈,親王鳳宸通兵事。值此北境未平、南海多事之秋,諸位覺得,誰更合適?”

又是一片寂靜。

然後,兵部尚書出列:“臣以為,當立鳳宸殿下。北境狼族虎視眈眈,非通兵事者不能鎮。”

眾武官集體附議。

戶部尚書緊隨其後:“臣附議。東南鹽案餘波未平,國庫空虛,需強腕整頓。”

一個接一個。

最後,連最重禮法的禮部尚書也躬身:“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臣……附議。”

皇正君看著跪了滿殿的官員,心中明鏡似的。

這些人精,哪裏是真心擁戴鳳宸?尤其文官集團一直都是反對鳳宸的主力。現在,不過是看清了局勢——北境邊軍在鳳宸手中,滄瀾島的力量也與鳳宸綁在一起,而永寧遠在海上且註意力都在商賈之事。

她們在選贏家。

“既然眾卿一致……”

皇正君緩緩開口,“那便等鳳宸回京,再行登基大典。在此期間,國事由孤暫理。”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嫡女永寧鎮守南海有功,孤會另行封賞,以全皇室體面。”

退朝後,皇正君回到禦書房。

工部尚書這才呈上奏折:清理養心殿廢墟時,發現數塊無法解釋的晶石碎片,觸之微溫,已封存入庫。

皇正君批紅:永封,勿究。

走出大殿的幾位老臣交換眼神——她們想起十五年前聯名彈劾寒翎軍時,年幼的鳳宸在殿外跪了一夜。如今風水輪轉,不知這位即將登基的新君,會是何等心胸。

而現世研究所的特護病房裏。

江泓在昏迷七天後醒來。

王主任告訴他,張三的所有汙染數據已被徹底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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