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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雨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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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雨綢繆

永寧皇女駕臨四季小築那天,陽光好得晃眼。

她拽著陳默的袖子晃,聲音甜得像蜜,眼睛裏卻藏著針尖似的探究:“《畫皮》怎麽說不演就不演了?宮裏好些姐妹還沒瞧過呢!母帝前幾日午歇時還提了一句,說那‘妖主’的扮相頗有幾分邪性的好看。再演兩場嘛,讓母帝也再松散松散。”

她把女帝的“誇讚”說得輕飄飄,分量卻壓得實實在在。

陳默嘴角抽了抽,眼神瘋狂往江泓那邊瞟。

江泓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溫和得像春風,話卻硬得像石頭:“殿下厚愛,是凈塵與小築天大的福分。只是《畫皮》一劇耗神太過,凈塵沈溺角色,已傷了心神,強撐只怕畫虎不成反類犬,反倒唐突了聖聽,辜負了殿下的美意。”

“見好就收,留個念想,才是長久之道。”

永寧眨了眨那雙肖似女帝的鳳眼,睫毛垂下,蓋住一閃而過的了然。

她沒再糾纏戲的事,轉而輕輕嘆了口氣,那惋惜拿捏得恰到好處:“凈塵公子……竟病得這般重?真是可惜了。”話是關懷,目光卻蜻蜓點水般在江泓和陳默臉上掃過。

隨即,她用團扇掩了半邊臉,聲音壓低,帶著點少女分享秘密的嬌憨:“說起來,他那日眉心的妝,真是絕了,妖得勾人。唉,聽宮裏老人閑話,本殿那早逝的生父蘭側君,眉心也天生一點朱砂痣,說是罕見的美人……可惜,本殿連張畫像都沒見過。”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塊石頭砸進死水裏。

既接了前頭對凈塵的“關心”,又冷不丁把“朱砂痣”和她自個兒謎一樣的身世扯了出來。

意思很明白:凈塵的“病”宮裏盯著呢;她對“朱砂痣”的事兒,可不只是好奇。

江泓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穩得像尊佛。

他神色不變,語氣裏帶了點恰到好處的無奈:“勞殿下與鳳君掛念,實在惶恐。凈塵確需靜養,歸期難定。日後能否登臺,既要看他恢覆,也得看……機緣了。”

他穩穩接住“病情”,對“朱砂痣”和“蘭側君”的話茬,碰都沒碰。

永寧盯著他看了兩息,眼裏那點失望快得幾乎看不見,隨即化作一抹了然淺笑。團扇極輕地拍了拍掌心,語調依舊嬌憨,卻多了絲提醒:“正君總是這般周全。也罷,在這京城裏,謹慎是福。那本殿可就等著默哥哥的新戲了。”

送走這尊小菩薩,陳默一屁股癱在椅子上,抹了把不存在的汗:“這位殿下,如今說話是越來越嚇人了。聽著像糖,品著像針,最後那一下……她到底替誰探風,還是為自己?”

江泓望著永寧離去的方向,目光深沈。

“她在鳳君身邊長大,有些東西,早就刻進骨子裏了。”他頓了頓,“或許,兩邊都有。一個是對生父容顏都無從想象的皇女,一個是父君死因成謎的親王……隆昌十二年埋下的種子,怕是要冒頭了。”

凈塵一走,頭頂那把“朱砂印”的刀暫時挪開,江泓總算能喘口氣,一頭紮進端王府的書閣,在故紙堆裏扒拉回家的線索。

連著幾天翻看、比對、琢磨,隆昌十二年的碎片、女帝的反常、“朱砂”的古怪、還有那個異世鹽吏的殘魂……所有線索在他腦子裏亂撞。

某一刻,一道靈光劈開迷霧,炸得他後背發涼——

如果這世界真被那破游戲《星域裁決》汙染了,“朱砂”作為游戲裏的“存檔點”,那它本質上,很可能就是個“空間坐標”或者“能量信標”!

集齊三個真正的“朱砂印”(不是簡單的紅痣),恐怕不是通關,而是……啟動某種“回歸程序”,或者至少,是打開一條連接兩個世界的穩定“通道”!

回家的路,第一次有了明確—— albeit 作死程度爆表——的方向!

江泓強迫自己冷靜,把立刻去找“朱砂印”的沖動死死壓下去。

這事關乎小命,必須周密計劃,絕不能驚動對“朱砂”同樣執著、且把“回歸”當末日看的瘋批女帝。

思路清晰後,註意力便回到了現實。

他註意到,鳳宸最近越來越忙。

京畿春耕收尾,隨之而來的賦稅、水利,還有吏部那邊三皇女門生不陰不陽的刁難,讓她常在書房熬到深夜。

那天傍晚,江泓從書閣出來,正撞見鳳宸在廊下跟屬官交代事情。夕陽給她周身鍍了層金邊,她卻擡手用力揉著太陽穴,指尖發白,眉宇間是壓不住的煩躁和濃重的疲憊。

就在她擡眼繼續吩咐時,江泓清楚地看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紅血絲。

這畫面,像根小刺,輕輕紮了他一下。

又一天清晨,他在院裏遇見正要出門的鳳宸。

晨光裏,她冠服整齊,妝容完美,瞧不出一絲倦色。可就在她轉身登車時,江泓看見她借著扶轅的力道,極輕地頓了一下,才穩穩上去。

這些細碎的瞬間,在他心裏悄悄堆積。

偶爾在回廊正式碰見,他能清晰看到她眉宇間強撐的痕跡。那份堅韌底下透出的累,莫名地,讓他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這感覺挺陌生。

他向來目標明確,之前是自保合作,現在是找歸途,跟鳳宸之間,更多是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換。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去註意她的疲憊。

是因為知道她幼年失怙、在宮裏步步驚心?

是因為她雖利用他,卻也實實在在給了他庇護和空間?

還是僅僅因為,作為一個可能很快就要離開的“過客”,對這位也算“並肩”過的夥伴,在瞥見她難得流露的脆弱時,生出的一點點……不忍?

江泓理不清。

但他習慣遵從內心最直接的反應。

某晚,見鳳宸書房的燈又亮了一夜。

江泓在窗外站了會兒,莫名想起現代職場裏那些被KPI卷到禿頭的同事。不一樣的是,鳳宸卷的是真刀真槍的政治博弈,輸了可能命就沒了。

這認知,加上那些觸動他的細微畫面,讓他心裏那點“不舒服”,慢慢發酵成了更具體的……在意。

在琢磨近期朝局時,他忽然想通了一個之前忽略的點。

這位被異世靈魂占了身子的女帝,治國是昏招疊出(比如對鹽政的殺雞取卵),私欲是放縱扭曲,但有一點,她精得很——

她知道自己能力不行,不會治大國。

但她會玩最原始的平衡術,也許是原主留下了的行事記憶。

她用皇位繼承人當誘餌,讓幾個成年皇女和她們背後的勢力互相鬥,給她“打工”。鳳宸在政務上實幹,三皇女在吏部經營,還有其他皇女在軍中的影響……都被女帝放在一個殘酷的擂臺上。她高高看著,偶爾撥弄一下,讓她們彼此消耗,又不敢讓誰真垮了,免得沒人可用。

這近乎本能的權術,竟是這國家在君主“掉線”後還沒崩盤的關鍵。

想通這點,江泓對鳳宸的處境理解更深,那點“不是滋味”裏,也混進了一絲覆雜的感慨。她就是在這樣一位精通權術、卻無心社稷的母帝手底下,如履薄冰。

既然心裏有觸動,那在離開前,就為她多做點事吧。

就當是……付了這段時間的“房租”和“保護費”,外加一點臨別贈禮。

江泓不再只泡在書閣。

他先去找鳳宸,說想看看王府名下部分田莊店鋪的舊賬,“想深入了解本朝民生經濟”。鳳宸有點意外,但想到他近日安分,之前也有功,便準了,只讓管事配合,核心產業沒對他開放。

江泓不在意,他就要個由頭。

翻看田莊賬目時,他被那記賬法驚到了。每筆收支事無巨細,卻雜亂無章,想查個整體盈虧或具體項,得人工翻半天,效率低還易錯。

他沒吐槽,花了幾天,默默琢磨出一套簡化的表格記賬法。收支按“田賦、佃租、投入、維護、工食”等大類分,配上“月初預算”和“月末核銷”。他把方法和填好的樣例,悄悄放到了管田莊賬的老管事桌上。

老管事起初對這“鬼畫符”嗤之以鼻,被逼著試了幾天後,眼睛瞪圓了——對賬快了幾倍,賬目清楚得像攤開的掌心!他捧著那幾張紙,猶豫再三,報給了鳳宸。

鳳宸看著那清晰明了的表格,眼底掠過訝色。

她召來江泓,只問:“此法,尋常賬房可能學會?”

江泓答:“懂點基礎算學,稍加訓練即可。關鍵在堅持流程,權責分明。”

鳳宸沈吟片刻,下令在王府部分田莊試行。

幾日後,陳默拿著新劇本來找江泓,樂道:“哥,你那個表格可把青墨樂壞了,聽說他昨天半個時辰核完了一個季的賬,以前得折騰兩三天!”

又一日午後,江泓在廊下對書單,遠遠看見在院子裏掃地的小栗子正被個面生婆子拉住說話。婆子走後,小栗子提著掃帚過來,咧嘴笑:“正君安好!剛王府二管事娘子家的嬸子找俺打聽事兒呢,怪有意思。”

“哦?打聽什麽?”

“她問俺,知不知道正君前陣子教老王管事的那套‘畫格子填數’的賬法,到底啥章程。”小栗子憨笑,“還說她們王府上的管事也鬧著想學,又不敢直接來問。”

江泓目光從書單上微微擡起,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他輕輕“嗯”了一聲:“不過是些省力的笨法子,你去忙吧。”

小栗子應聲去了。

江泓低頭,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與此同時,他註意到王府在京城的兩間綢緞鋪半死不活。

借著陪陳默買戲布料子的機會去轉了轉,發現鋪子位置不差,但貨擺得像雜貨鋪,夥計對普通客人愛答不理。更重要的是,布料和成衣款式,大多還是時下流行的“土豪暴發戶”風。

這讓他想起鳳宸對那套“宸影”圖樣的偏愛。

一個念頭成形。

他先是通過陳默“無意”間向掌櫃透露了點現代貨品陳列法和激勵夥計的小技巧。接著,他做了件更出格的事——直接去找了王府掌衣嬤嬤,拿出了“宸影”圖樣副本。

“嬤嬤,我想親自監制這套衣裳,獻給殿下。”江泓語氣溫和卻堅定。

掌衣嬤嬤面露難色:“正君,這…裁剪制衣自有規程,殿下衣物皆需…”

“規矩我懂。”江泓打斷,“我不碰針線也不會,只關乎三樣:衣料、剪裁、最後細節。”

然後,他展現了驚人的執著。

為找最合要求的素面玄色錦緞,他幾乎跑遍京城所有大綢緞莊,反覆比較光澤、垂感和手感,最後選定一種江南來的特供錦緞,色如子夜,觸手微涼。

剪裁時,他堅持摒棄流行的寬袍大袖,嚴格按圖樣上的微收袖口、利落線條來。他甚至在工匠面前,用炭筆在紙上畫人體結構和衣物松量的關系,解釋為何這樣更顯挺拔且活動方便,讓老裁縫都嘖嘖稱奇。

最關鍵的暗銀線滾邊,他要求不能簡單鑲邊,要織入一種極細、帶微弱光澤的銀絲,特定光線下才隱約見一道清輝,平常近乎隱形。為這效果,他盯著繡娘試了十幾種銀線和縫法。

整個過程,他沒指手畫腳,而是以謙遜又堅定的態度,和工匠們探討。

那份專註,像在打磨精密儀器。

消息自然傳到鳳宸耳中。

她沒阻止。

只是聽著管事匯報江泓如何為塊料子奔波整日,如何與裁縫討論到深夜,心裏那股異樣感又浮起來。

他費這大力氣,圖什麽?

當“宸影”最終制成,由江泓親手捧上時,連見慣好東西的鳳宸,眼底也掠過一絲驚艷。

衣物完美還原了圖樣,甚至更好。玄色錦緞流著暗雅光澤,剪裁利落,挺拔又飄逸。那道“暗銀滾邊”真如月華微光,低調神秘。

“殿下可要一試?”江泓輕聲問。

鳳宸默然片刻,點了點頭。

當她換上“宸影”從屏風後走出,身旁侍從皆屏息。除去親王冠服的她,身著這身極致簡潔的玄衣,仿佛卸下千斤重擔,周身散發著內斂而強大的氣場,那份獨特的清貴與松弛,與她平日威嚴截然不同,卻更撼人心魄。

她走到鏡前,看著鏡中人,有一瞬恍惚。

這……好像才是她心裏想要的樣子——不被身份捆綁,從容而強韌。

她擡眸,透過鏡子看向身後江泓。

他靜靜站著,目光清澈,帶著完成一件作品後的欣慰,以及……一種她看不明白的、仿佛在透過她看別的什麽的淡淡悵然。

“你很用心。”她最終只道,聲音比平時軟和些許。

“殿下喜歡就好。”江泓微微一笑,垂眸。

心裏卻想:在我走之前,能為你做件合心意的衣裳,看你穿上它能暫得片刻自在,也算沒白來這一遭。

就當是……臨別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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