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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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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吻

聽到這話,程琮罕見一頓。燭火微漾,將熄未熄。

他垂下眸,屋中光線昏暗,於是池逸便也未瞧見他晦暗不清的神色。

池逸專心啃著胡餅,猛聽得對面的冷鐵開口:“既來自一千年後,誰送你來的這?”

池逸咽下酥皮,對上他的面容:“你。”

程琮抱著手,定定瞧向他:“我?”

“你。”池逸點頭。

程琮被燙到似的,眨著眼避開池逸的視線,他裝作忙碌般將一捋發絲梳了梳,池逸將他的別扭勁收入眼中,卻不知究竟為何。

程琮自然不會告訴他。說到底,他自己也納悶,若當真是一千年後的自己,以自己的脾氣,又是什麽人值得自己冒著受傷的風險開啟往生門,將此人送到這處。

程琮歪著頭,借著忽明忽暗的燈燭打量起池逸。

青年生了副好容貌,眼皮上的痣醒目,不笑時滿臉疏離樣,可偏偏婚服加身,滿頭珠翠,活生生一個被拖下凡的活神仙。

池逸被盯得不好意思,咳了一聲,解釋道:“我是十三司的員工之一,因為遭遇危險,所以被迫來到此處,而當時與我同行的程琮也進了門,可惜我們已然走散,你們既是同一人,可否幫我回去?”

池逸本不是多話的人,唯在程琮面前才會說如此多。

可程琮並非言聽計從的主兒,他一只手托腮,湊近池逸,忽地伸手,將池逸嘴邊的殘渣撚去,池逸一驚,下意識往後仰,有心要與程琮拉開些距離。

程琮低笑一聲:“你當真是千年後來?”

池逸平覆那擂鼓般的心跳,擡眼,對上程琮一雙深潭似的眼睛,他鄭重點頭。

程琮勾了勾唇角:“十三司不招人類,千年前的我如此,千年後的我理應如此。”

池逸扶額,這個問題有些難以解釋:“因為人數稀缺,再加上新設崗位,所以我才進入的十三司。”

程琮顯然不信這個理由,他嗤道:“怎麽,千年後的我那麽窩囊,竟能屈服於乾界那幫神官的淫威?”

“嗯……”池逸一時無言以對,此人罵自己也毫不留情。

雖說能從程琮的某些作風窺見其昔日的做派,可此刻當真見著,池逸也不得不承認,程琮的前後差異實在大。

他尚在腹誹時,一柄陌刀再次橫在他的頸側,池逸連呼吸都輕了幾分,他的目光從刀面一路延伸至刀柄,再順著刀柄到握刀的手,又一路向上,對上主人冷淡的神情。

“你若再不老實交代,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程琮冷冷道。

燈燭跳了跳,險險熄滅,顫顫巍巍燃起一簇火苗。

池逸怕,可對面的人是程琮,莫名給了他一些勇氣,他深呼吸口氣,一手握住那刀刃,死死盯著程琮:“我方才所言,句句屬實。”

刃面邊緣鋒利,而池逸下了死勁,他的掌心滲出鮮血,竟與大紅的婚服相配。

良久,終是程琮敗下陣來,程琮定定瞧向他:“松手。”

“不。”池逸道。

程琮道:“你不疼?”

池逸思索:“疼。”

“那還不松手?”

“你不信我……”池逸垂下眼,程琮沒來由品出幾絲委屈的味道。

“松手……”程琮無奈。

“你信我麽?”池逸覆又擡眼,沈沈瞧向他。

程琮閉了閉眼:“空口無憑,你有證據就拿出來。”

證據,還真有。

池逸松了手,痛楚後知後覺襲來,“嘶”,他倒吸了口冷氣,瞧著刀名不見經傳,卻未想到如此鋒利。

程琮起身拿了藥箱,順手給池逸披了鬥篷,眼下正月裏,這人穿如此單薄,瞧他方才凍得顫顫巍巍的模樣。

程琮蹲在池逸身前,抓過池逸的手給他上藥包紮。

程琮這廝向來不會憐香惜玉,上藥也不顧對面疼得哇哇叫,拿著藥瓶就是一頓抹,他從來認為,男子漢大丈夫,若上個藥就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可他沒聽見預想中的哭聲。

他擡頭,迎上池逸垂下的發梢間若隱若現的神色,方才打好的譏諷腹稿皆作煙消雲散。他默了默,手上的動作輕了些。

池逸確實覺得疼,可他習慣了。

他也曾流過血,也感受過更錐心的痛楚,不過是被刀刃割傷,也不過是上藥的人下手沒個輕重。

或許正是這樣,池逸竟有些恍惚,眼前的屋子和記憶中的屋裏重疊。那時,他失去意識前,眼中只剩逐漸模糊的天花板,耳邊也僅餘母親絕望的叫喊。

“真有你的。”

感受到指尖被人不輕不重捏了捏,池逸回過神,眼下又回到了古色古香的宅子中,程琮似是不滿他的走神:“我力道不算輕。”

“嗯。”池逸點頭,“我比較能忍疼。”

“忍疼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情。”程琮淡淡點評,他仍蹲著,仰起頭看向池逸,“證據呢?”

池逸忙將羽毛吊墜從最裏側抽出來,手上的痛感還未過去,他使不出多少力氣去把吊墜拽下來,只能彎腰湊上前,企圖讓程琮看清楚。

程琮就著他的手細細端詳了一陣。銀色的羽毛吊墜流光溢彩,上刻咒文,確實出自自己的手,千年後的程琮對這人竟如此不一般……

他瞇著眼沈思,冷不防擡頭,池逸躲閃未及,於是程琮將將擦過他的唇。

陌生又柔軟的觸感傳來,嚇得池逸瞪大了眼,他一激靈,也不顧手上的傷口,拍開程琮,連連往後退去。

“嗚……”池逸瞪了一眼程琮。

程琮聳肩,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的,卻也還是拎起一塊胡餅塞到池逸口中:“就當失禮的賠罪……咳,若是想讓我對你負責,也未嘗不可。”

池逸咳了一聲,忿忿咬下一塊餅:“我們現代的觀念開放,我不計較。”

程琮瞥了他一眼,卻有些陰陽怪氣:“開放?那看來是習已為常了。”

池逸決定不再和他聊這樣尷尬的問題:“看過羽毛吊墜,你信了嗎?”

“你現在就要回去?”程琮問他。

池逸點頭:“嗯,或許回去就能見到程琮。”

“哦。”程琮涼涼補充,“也不一定能見到他,往生門送你回去的位置是不固定的。”

“總得試試。”池逸堅持道。

見著面前的人如此固執,程琮側頭,卻說了個毫不相關的話題:“今天是人日。”

“人日麽……”池逸陷入沈思,人日這個節日在現代幾乎消失殆盡,在唐時卻是盛行。

程琮讓池逸把另一只手的掌心攤開,池逸乖乖聽話,卻被程琮塞了個剪紙模樣的物件,仔細一瞧,這東西和之前把自己捆到他面前的竟一模一樣。

“這是人勝。有緣相識,當作見面禮就好。”程琮道。

池逸微微訝異:“我……”他來得匆忙,確實沒什麽可送的,忽地想起什麽,從袖中掏出一根簪子來,“回贈。”

程琮勾了勾唇角,接下簪子:“多謝。”

他拿著那簪子,轉身劃破眉心,以眉心蘸血,在那墻壁畫下一道門,他看向池逸:“回去吧。”

池逸笑了笑,有些生疏地朝他行了叉手禮,走入那門中。

於是只剩程琮一人。他凝神端詳手中的簪子,流出一抹笑意。

而他所看不起的千年後的程琮,此刻正站在一處屋子。他擡眼,將那滿堂的牌位納入眼底。

那些牌位,均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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