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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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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回到房間的蘇語,借助輔助工具,熟練而安靜地從輪椅轉移到了床上。柔軟的床墊承接住她單薄的身體,但她並沒有順勢躺下,也沒有去拿枕邊那本看到一半的量子物理導論。

她只是靜靜地坐著,背脊習慣性地挺直,像一株生長在暗處卻努力朝向微光的幼苗。房間裏只開了一盞光線柔和的夜燈,在她蒼白卻異常沈靜的小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窗外的城市燈火如同遙遠的星河,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她淺色的瞳孔裏明明滅滅。

她一直知道。

從她有清晰的記憶和思考能力開始,她就知道。不是通過一次驚心動魄的告知,而是在漫長的、寂靜的歲月裏,像拼圖一樣,將小姨葉暢那些不經意的凝望、深夜書房永不熄滅的燈光、提起“姐姐”時瞬間柔軟又立刻冰封的眼神、以及偶爾落在自己臉上那覆雜到令人心悸的目光……一片一片,拼湊出了全部的真相。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是童話,也不是醫學奇跡的冰冷描述。是在她某次心臟病發後,情況稍穩的深夜裏,小姨握著她的手,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和清晰,告訴她的。

“小語,你的媽媽,叫蘇眠。她是小姨的姐姐,也是……小姨最重要的人。” 葉暢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裏,低得像嘆息,卻又重如磐石。“她是個很好、很溫暖的人,像太陽一樣。但她遇到了一些很壞的事,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再也回不來了。”

蘇語記得小姨當時停頓了很久,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在她離開之前,小姨用了一種……不太常見、也不太被允許的辦法,留下了她的一部分,也留下了小姨的一部分。然後,就有了你。” 葉暢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裏面翻湧著蘇語當時還無法完全理解,卻能清晰感受到的、巨大的愛與更深沈的痛楚,“所以,你是小姨和媽媽的結晶。是媽媽留給這個世界,也是留給小姨的……最珍貴的禮物,和……最沈重的責任。”

“不正規途徑”、“不太被允許的辦法”——這些詞匯像堅硬的石子,嵌入了蘇語對自己生命起源的認知裏。她沒有關於“媽媽”的任何真實記憶或印象,所有關於蘇眠的形象——溫柔的笑容,明亮的眼睛,會彈鋼琴,會在妹妹害怕時捂住她的耳朵——都來自於小姨偶爾的、碎片化的描述。那些描述總是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光暈,卻也總在結束時,被小姨眼底驟然彌漫的、仿佛能將人凍傷的寂寥所吞噬。

她知道小姨愛媽媽。

不是姐妹之愛,是另一種更深刻、更絕望、也更……禁忌的感情。那種感情隱藏在每一次提及“姐姐”時聲線的細微變化裏,隱藏在書房抽屜深處那些從不示人的舊物裏,隱藏在深夜她偶爾醒來時,聽到的隔壁房間壓抑到極致的啜泣聲裏。

她也知道,媽媽至死都不知道這份感情的存在。小姨的愛,是一場盛大而無聲的獨角戲,落幕時,只剩下一地無法收拾的狼藉和一座名為“覆仇”的、冰冷的豐碑。

而自己,蘇語,就是這場無望之愛與徹骨之恨共同澆灌出的、最奇異也最矛盾的花朵。她繼承了媽媽的一部分,也繼承了小姨的一部分。她是小姨對媽媽愛的證明,也是小姨痛苦與執念的實體承載。她的存在,像一面鏡子,既映照著小姨心中永不熄滅的愛火,也映照著她靈魂深處無法愈合的傷口。

所以,她必須好好的。

必須聰明,必須堅強,必須快點長大。

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渺茫的未來,更是為了小姨。她要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或許有一天,能夠理解小姨所有的痛苦,能夠分擔那份沈重的愛與恨,甚至……能夠在那個名為“覆仇”的冰冷螺旋將小姨徹底吞噬之前,找到一絲拉住她的可能。

她對那個從未謀面的媽媽,感情覆雜。有好奇,有基於血緣的天然親近,但更多的,是一種沈甸甸的、近乎使命般的責任感——她承載著媽媽的一部分生命,也承載著小姨對媽媽全部的感情。她要活出分量,活出意義,才對得起這份如此艱難才得以存續的生命。

至於那個出現在小姨身邊、眼神覆雜、讓小姨也態度莫測的沈助理……蘇語本能地感到排斥和警惕。不僅僅是因為孩子的直覺,更是因為她能感覺到,那個人似乎牽動著小姨某些更深、更混亂的情緒,而那情緒,可能與媽媽有關,與小姨的計劃有關,也可能帶來未知的危險。

明天,她要參加高考。

這是她為自己、為小姨、也為那個只存在於講述中的媽媽,爭取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臺階。她要穩穩地踏上去。

蘇語終於緩緩躺下,將柔軟的薄被拉至下巴。懷裏的布偶貓發出愜意的呼嚕聲,溫暖的小身體貼著她。

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寂靜的房間裏,女孩的呼吸平穩而清淺。

她知道前路漫長,知道陰影深重。

但她選擇清醒地知曉一切,然後,安靜地、堅定地,走自己該走的路。

為了小姨。

也為了,那個成為小姨全部愛恨根源的、素未謀面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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