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銳新生物”收購案以超出預期的速度和效率圓滿落幕，價格甚至比最初的預估還要優化了少許。慶功宴設在市內頂級的酒店宴會廳，水晶燈流光溢彩，香檳塔折射著璀璨光芒，衣香鬢影間，滿是成功的喜悅與對未來的暢想。

葉暢無疑是全場絕對的中心。她穿著一身珍珠白色的曳地長裙，長發優雅盤起，頸間只戴了一條簡潔的鉆石項鏈，卻足以讓她在人群中熠熠生輝。她端著酒杯，從容地接受著來自各方的祝賀，言談舉止間是慣有的冷靜與得體，只是眉眼間比平日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勝利者的松弛與銳氣。

沈思琳也出席了。她穿著一身得體的煙灰色小禮服，站在人群稍外圍的地方，手裏拿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臉上掛著標準的、略顯僵硬的微笑。周圍的歡聲笑語、觥籌交錯，仿佛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入她耳中變得模糊而遙遠。

她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穿過晃動的人影，落在葉暢身上。

看著葉暢與人談笑風生，看著她被簇擁著切下慶功蛋糕，看著她偶爾投來的、平靜無波的目光掠過自己所在的方向……每一次，沈思琳的心臟都會不受控制地緊縮一下。

項目成功了。

因為她最後關頭的心軟或是怯懦？那顆沙粒沒有植入。方案順利執行，葉暢再次證明了她的眼光和手腕，葉氏的商業版圖又添上了一塊重要的拼圖。

這本該是她覆仇計劃的一次挫敗。

可為什麽，看著葉暢成功，她心底除了空茫和疲憊，竟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卑劣的如釋重負？

她想起那個修改數據的深夜，想起葉暢那個電話，想起自己指尖的顫抖和最終的選擇。

“別讓我失望。”

葉暢的話，像一句魔咒。

她終究……還是“沒讓她失望”嗎？以這樣一種，徹底背離自己初衷的方式？

強烈的自我厭惡和混亂，幾乎要將她吞噬。她感覺自己像個可悲的小醜，在覆仇與情感的鋼絲上搖搖欲墜，最終卻因為害怕墜落而主動松開了手，任由自己被命運的洪流沖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令她恐慌的岸邊。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不是普通的提示音，是特別設置的、極輕微的嗡鳴——來自加密通訊軟件。

是“失眠”。

沈思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過身，避開人群，走到相對安靜的落地窗邊，才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鎖屏界面上只有一條簡短的信息預覽：

失眠：慶功宴？心情如何？

簡單的問句，卻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瞬間劃開了她所有偽裝的平靜。

沈思琳的手指冰冷，微微顫抖。她盯著那行字，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失眠”那雙永遠冷靜、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該怎麽回答？

報告“任務失敗”？承認自己臨陣退縮？解釋那晚因為葉暢一個電話就心神大亂？

還是……繼續偽裝，說一切順利，自己正在“享受”勝利的果實？

她遲遲沒有回覆。

手機再次震動。

失眠：看來心情很覆雜。因為葉暢的成功？還是因為……你自己的選擇？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沈思琳最隱秘的痛處。

她的選擇。

那個在最後關頭，違背指令，親手將數據改回原樣的選擇。

“失眠”知道了？怎麽可能？她修改數據時沒有任何人在場，文件也是直接加密提交的……

除非……“失眠”對她的了解，遠比她想象的要深。深到能透過她的沈默，精準地猜中她此刻的煎熬。

又或者……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如同冰水般澆下，讓她渾身發冷。

失眠：不必緊張。我只是提醒你，游戲還在繼續。一次的選擇，不代表最終結局。葉暢的成功，建立在她對你‘信任’的基礎上。這份‘信任’，現在是你手中最危險的武器，也是……最有效的毒藥。想想看，如果她知道，她最‘信任’的助理，曾在最關鍵的時候，有過怎樣的動搖和……背叛的念頭？

沈思琳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她猛地擡頭，下意識地在宴會廳裏搜尋葉暢的身影。

葉暢正站在不遠處，與一位重要的投資人交談，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明麗。似乎感應到她的視線，葉暢微微偏過頭，目光隔著攢動的人影，與她遙遙對上。

那雙沈靜的眼眸，在金絲眼鏡後，平靜無波，卻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

沈思琳倉促地移開視線，心臟狂跳。

“失眠”的話，像毒蛇一樣鉆進她的耳朵：

最危險的武器……最有效的毒藥……

“失眠”在暗示什麽？讓她利用葉暢的“信任”，進行下一步？還是……在警告她，她的動搖已經留下了痕跡？

失眠：享受你的慶功宴吧，沈思琳。但別忘了，‘失眠’的夜晚，永遠不會真正結束。我們很快會再聯系。

消息到此為止。

沈思琳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冷汗已經浸濕了掌心。

她看著屏幕上那最後一行字，又擡頭看向遠處光芒中心、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葉暢。

慶功宴的歡聲笑語依舊，香檳的氣泡在杯中不斷上升、破裂。

可沈思琳只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華麗的冰面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寒淵。

而“失眠”和葉暢，像站在冰面兩端的獵手。

無論她走向哪一邊，都可能踏碎冰層，萬劫不覆。

她將杯中冰冷的香檳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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