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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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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喧囂震耳的音樂,旋轉晃眼的燈光,混雜著酒精與香水的氣味。沈思琳被幾個舊日朋友半拖半拽地拉出來,美其名曰“放松一下”。她坐在卡座角落,手裏握著半杯幾乎沒動的冰水,與周遭的狂歡格格不入。

幾輪游戲下來,她輸了。

“大冒險!必須大冒險!”一個染著紫發的女孩起哄道,眼珠一轉,“打電話!叫你手機最近聯系的第一個人,讓他/她過來,餵你喝掉桌上那杯‘深水炸彈’!”

桌上那杯混合了不下五種烈酒的“深水炸彈”,顏色渾濁,光是聞著就令人頭暈。周圍一片叫好聲。沈思琳蹙眉,她不想玩這麽大,但朋友們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帶著不依不饒的興奮。

她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解鎖,最近通話記錄……最頂端那個名字,讓她的指尖瞬間冰涼。

葉暢。

是昨天下午,葉暢打來確認一份合同細節。公私分明的通話,不超過兩分鐘。此刻卻成了將她架在火上烤的刑具。

“打啊!沈思琳,別掃興!”

周圍催促聲更甚。沈思琳看著那個名字,心臟在震耳的音樂中狂跳。打電話給葉暢?讓她來這種地方?餵自己喝酒?任何一條都荒謬絕倫,足以讓她明天就滾出葉氏大樓。

可是……“失眠”的話在腦海回響:“讓你的‘心動’變得明顯一點,笨拙一點……” “引導這份‘心動’,讓它看起來純粹、笨拙、情不自禁……”

一個瘋狂又無比契合“劇本”的念頭,猛地攫住了她。

她咬了咬下唇,在朋友們屏息期待的目光中,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聲響起,每一聲都敲打在她的神經上。就在她以為無人接聽、準備掛斷時——

通了。

背景音是絕對的安靜,與這邊的喧囂形成刺對比。葉暢清冷平穩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

“沈思琳?什麽事。”

不是“餵”,是直接叫出她的名字。語氣裏聽不出被打擾的不悅,只有慣常的冷靜。

沈思琳的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她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另一只耳朵,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麽顫抖,甚至刻意帶上了一絲被環境逼出的、軟弱的慌亂:

“葉、葉總……抱歉這麽晚打擾您……我、我在外面,和朋友……玩游戲輸了……”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難以啟齒,周圍的朋友們發出壓低的笑聲和口哨,更添了幾分混亂和暧昧。

“大冒險……要叫一個人過來……餵我喝酒……”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這兩秒長得像一個世紀。沈思琳能想象葉暢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那雙深邃眼眸裏可能閃過的審視。

然後,葉暢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極難察覺的、近乎玩味的語調:

“地址。”

不是“胡鬧”,不是“你喝多了”,也不是直接掛斷。是簡潔到極致的兩個字:地址。

沈思琳楞住了。她沒想到葉暢會真的問地址。這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期,也超出了“游戲”的範疇。她幾乎是機械地報出了酒吧的名字和包廂號。

“等著。”

電話掛斷。忙音傳來。沈思琳握著發燙的手機,呆坐在原地,耳邊朋友的尖叫和起哄聲仿佛隔了一層膜。

葉暢……真的要來?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發冷,又有一股陌生的熱流從脊椎竄起。是計劃得逞的緊張?是即將面對葉暢的恐懼?還是……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卑劣的期待?

她看向桌上那杯顏色猙獰的“深水炸彈”,胃裏一陣翻攪。

這場大冒險,似乎正朝著一個她完全無法預料、也無法控制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那個名為“失眠”的指令——“讓你的心動變得明顯一點”——此刻,正以一種最荒唐、最戲劇性的方式,被推向舞臺中央。

包廂門外的走廊,似乎傳來了沈穩的、不疾不徐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清晰得與周圍的嘈雜格格不入。

沈思琳猛地擡起頭,看向門口。

是葉暢。

她出現在包廂門口,像一道突如其來的寒流,瞬間凍結了門內所有的喧囂與燥熱。她沒有穿平日裏一絲不茍的西裝套裙,而是一身剪裁極佳的黑色絲絨休閑西裝,內搭簡單的黑色高領打底,長發松散地披在肩後。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沈靜如古井,在光怪陸離的包廂內緩緩掃視了一圈。

視線所及之處,原本喧鬧起哄的朋友們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氣場壓制。紫發女孩下意識地往沙發裏縮了縮。

最終,葉暢的目光精準地定位在了卡座角落的沈思琳身上。

沈思琳感覺自己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她看著葉暢,對方臉上沒什麽表情,金絲眼鏡在旋轉燈光下偶爾反射出冰冷的光澤,讓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真實情緒。只有那微微抿著的唇線,透著一絲不容錯辨的疏離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專註。

葉暢邁步走了進來。高跟鞋踩在鋪著厚地毯的地面上,幾乎沒發出什麽聲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思琳的心跳節拍上。她徑直走到沈思琳面前,目光先是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向茶幾上那杯顏色渾濁不堪的“深水炸彈”。

“就是這杯?”葉暢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背景音樂裏殘留的鼓點。

沈思琳喉嚨發幹,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

葉暢沒再說話。她伸出手,手指修長白皙,在迷離的燈光下仿佛泛著冷玉般的光澤。她沒有去拿那杯酒,而是拿起了旁邊一只相對幹凈的空玻璃杯。

然後,在所有人屏息的註視下,葉暢端起那杯“深水炸彈”,手腕穩定地將其中大約三分之一的液體,緩緩傾註到空杯裏。渾濁的酒液在杯中晃動,散發出更濃烈刺鼻的氣味。

做完這個動作,她將剩餘大半杯的“深水炸彈”放回原位,仿佛那是什麽骯臟的穢物,不值得她多碰一下。接著,她拿起了那只只倒了三分之一酒液的杯子。

她轉向沈思琳,微微俯身。

距離驟然拉近。沈思琳能清晰地聞到葉暢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氣息,混雜著一絲夜晚室外的微涼。金絲眼鏡後的雙眸近在咫尺,深不見底,裏面映出她自己驚慌失措的臉。

“張嘴。”葉暢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沈思琳的大腦一片空白,幾乎是無意識地,微微張開了唇。

葉暢將杯沿貼上她的下唇,手腕以一個穩定而控制得當的角度,慢慢傾斜。動作算不上粗暴,甚至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近乎刻意的溫柔。冰冷卻辛辣的液體勻速滑入沈思琳口中,灼燒感一路蔓延至胃部。沈思琳被迫仰著頭,視線被葉暢鏡片後沈靜的目光鎖住,動彈不得。

很快,一杯酒見了底。

葉暢移開杯子,指尖似有若無地擦過沈思琳微微濕潤的下唇,留下一絲冰涼的戰栗。她將那空杯隨手擱在茶幾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在一片死寂的包廂裏格外清晰。

“好了。”葉暢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珠落玉盤,字字清晰。

她沒理會周遭驚愕到失語的眾人,也沒去看沈思琳嗆咳泛紅的眼眶和狼狽的神色。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剛才完成的只是一項最尋常不過的工作指令。

“還有什麽事嗎?”

葉暢平淡的詢問像一粒冰珠墜入嘈雜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一片短暫的死寂。沈思琳還陷在喉嚨的灼燒感和唇邊虛幻的冰涼觸感裏,大腦一片空白。

旁邊的紫發女生卻先一步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或許是酒精上頭,或許是被葉暢剛才那反差極大的“溫柔餵酒”與此刻的冰冷抽離刺激出了某種不合時宜的膽量,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葉總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

話一出口,紫發女生的臉色就變了。包廂裏的其他人也倒吸一口涼氣,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即將英勇就義的烈士。邀請葉暢?一起玩?在這種地方?玩真心話大冒險?

這已經不是大膽,簡直是自尋死路。

所有人都預見了葉暢會如何冰冷地拒絕,甚至可能是一個不悅的眼神就足以讓紫發女生後悔今晚出門。

然而——

葉暢已經半轉過去的身形停住了。

她緩緩地、完全地轉回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再次落在紫發女生那張寫滿後悔和驚慌的臉上。這一次,她的打量更久,也更專註,仿佛在評估這個提議本身,又像是在透過這個提議,審視著背後更深層的東西——沈思琳在這個圈子裏的位置,這群朋友的性質,以及……這個荒誕夜晚可能衍生出的、更多的“可能性”。

包廂內的空氣凝固了,音樂聲都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就在紫發女生恨不得挖個地洞鉆進去,沈思琳的心臟也懸到嗓子眼時——

葉暢的唇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種……玩味的弧度。

“可以。”

兩個字,清晰,平穩,沒有任何勉強的意味。

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包廂。

紫發女生徹底傻眼,其他人更是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忘了。沈思琳猛地擡眼,難以置信地看向葉暢,撞進那雙沈靜如淵的眼眸裏。葉暢的目光平靜地迎上她的驚愕,裏面沒有絲毫戲謔或玩笑,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坦然。

仿佛答應參與一場無聊的酒吧游戲,和批準一份千萬級別的合同,對她而言並無本質區別。

葉暢甚至沒有等待邀請者的進一步反應,她徑自走向卡座空著的邊緣位置,那裏恰好挨著沈思琳剛才坐的地方。她姿態從容地坐下,修長的雙腿交疊,背脊挺直,即使是在這喧囂混亂的環境裏,也自成一片不容侵犯的領域。

“繼續。”她淡淡地吐出兩個字,目光掃過桌上散亂的酒瓶和卡牌,最後落在沈思琳依舊蒼白的臉上,“輪到誰了?”

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僵硬地轉動眼珠,看向沈思琳,又看看葉暢,最後看向紫發女生——游戲的發起者兼此刻最想消失的人。

紫發女生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還是旁邊一個稍微鎮定點兒的男生,結結巴巴地接話:“輪、輪到……阿凱了!對,阿凱!阿凱快,你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被點名的阿凱一個激靈,欲哭無淚。在葉暢那平靜無波卻存在感極強的註視下,他感覺自己像被架在聚光燈下烤。“大……大冒險!我選大冒險!”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只想趕緊結束自己的回合。

紫發女生這才找回一點魂兒,顫抖著手從牌堆裏抽出一張大冒險卡牌,念出來的聲音都在飄:“給……給通訊錄裏第三個人打電話,說……說‘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若是平時,這絕對是引爆氣氛的爆點。但此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神不受控制地瞟向安靜坐在一旁的葉暢。

葉暢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她甚至微微偏過頭,仿佛在認真聆聽游戲規則,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著迷離的燈光,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緒。

阿凱硬著頭皮拿出手機,在死寂中完成了這個原本應該很刺激的懲罰。電話那頭似乎是他哥們兒,罵了一句“神經病啊大半夜的”就掛了。整個過程尷尬到腳趾摳地,卻沒有一個人敢笑,氣氛凝重得像在參加追悼會。

游戲機械地進行下去。每個人都如坐針氈,抽到卡牌時聲音發顫,完成懲罰時動作僵硬。葉暢的存在像一塊巨大的寒冰,將原本肆意狂歡的熱度吸得一幹二凈。她很少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偶爾端起面前不知誰給她倒的、她一口沒碰的冰水,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她的目光,大多數時候,落在沈思琳身上。

那目光並不灼熱,甚至稱得上平淡,卻像有實的重量,壓得沈思琳幾乎喘不過氣。沈思琳能感覺到葉暢在觀察她,觀察她在這個環境中的狀態,觀察她對朋友們玩笑的反應,觀察她……在經歷了剛才那一切後,殘餘的驚慌與強裝的鎮定。

這是一種比任何言語拷問都更令人心悸的審視。

沈思琳僵硬地坐著,手裏的冰水早已變得溫熱。她不明白葉暢為什麽要留下。

又一輪結束,瓶口緩緩轉動,最終,不偏不倚,對準了葉暢。

整個包廂的空氣瞬間被抽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那個仿佛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女人。紫發女生的臉慘白如紙,恨不得當場暈過去。

葉暢微微挑眉,似乎對這個結果也有一絲意外。她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桌上那疊卡牌,最後,落在那張被她喝空、此刻孤零零立在茶幾邊緣的玻璃杯上。

“我選,”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在死寂中清晰可聞,“真心話。”

這個選擇比“大冒險”更讓人意外,也讓包廂內的緊張感達到了新的頂點。選擇“大冒險”,她或許還能用剛才那種冷酷而程式化的方式完成某個動作,保持距離。但“真心話”……這意味著她需要給出一個回答,一個可能觸及個人領域的回答。

抽卡牌的男生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戰戰兢兢地從牌堆裏抽出一張真心話卡牌。他幾乎是閉著眼睛將卡片翻轉過來,看到上面那行字時,明顯松了一口氣,仿佛劫後餘生般,用帶著顫音卻比剛才響亮些的語調念了出來:

“請問……有沒有喜歡的人?”

問題簡單,甚至有些俗套。但在此時此刻,由葉暢來回答,卻重若千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背景音樂都仿佛自動調低了音量。紫發女生死死攥著同伴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圓。沈思琳更是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目光緊緊鎖在葉暢臉上,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胸腔。

葉暢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她甚至沒有低頭看那張卡牌,只是目光平淡地掃過提問的男生,然後,像在會議室裏確認一個數據般,清晰、平穩、沒有任何猶豫地吐出一個字:

“有。”

一個字。

輕飄飄的一個字。

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沈思琳的心湖裏激起滔天巨浪,又在整個包廂內引發了無聲的核爆。

有?!

葉暢有喜歡的人?!

這個認知比剛才她親自餵酒、答應留下玩游戲、甚至比任何可能的大冒險懲罰都更具沖擊力。那個永遠冷靜自持、仿佛沒有凡人情感的葉暢,心裏竟然裝著一個人?

是誰?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瞬間燎過每個人的腦海。無數道目光在葉暢和沈思琳之間隱秘地逡巡,帶著震驚、探究和難以置信的興奮。

沈思琳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沖向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耳朵裏嗡嗡作響,葉暢那平靜的“有”字,如同魔咒般反覆回蕩。她看著葉暢,對方已經微微後靠,重新端起了那杯冰水,神色如常,仿佛剛才只是回答了一個“今天天氣如何”的問題。

沒有羞澀,沒有回避,沒有多餘的解釋。

就這麽坦蕩地承認了。

這份坦蕩,比任何暧昧或遮掩都更令人心悸。因為它透著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底氣,仿佛在說:是的,我有喜歡的人。但這與你們,與這場游戲,甚至與眼前這個因為我一句話而臉色煞白的沈思琳,都沒有直接關系。

這是一種更高維度的俯視和切割。

葉暢用最簡潔的方式,給出了答案,也劃清了界限。她承認了“有”,卻未透露分毫關於“是誰”的信息,讓所有的猜測和聯想都懸在半空,無從落腳。

尤其是對沈思琳而言。

包廂內死寂了幾秒後,終於有人試探著、幹巴巴地催促:“那……那繼續?”

“繼續。”

葉暢平淡的回應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道新的枷鎖。游戲機械地重新轉動酒瓶,玻璃與桌面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個旋轉的瓶口,仿佛那是什麽決定命運的輪盤。

瓶身速度漸緩,搖晃,最終,帶著一種近乎宿命般的精準,再次停了下來。

瓶口,不偏不倚,第二次,直直地指向了葉暢。

空氣徹底凝固了。連背景音樂裏慵懶的爵士樂都顯得突兀而刺耳。

紫發女生猛地捂住了嘴,發出短促的抽氣聲。抽卡牌的男生手一抖,整疊卡牌差點散落在地。其他人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神驚恐地在葉暢平靜無波的臉上和那該死的瓶口之間來回移動。

一次是巧合,兩次……這概率低到令人發指,更像是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嘲弄。

葉暢的目光落在那個指向自己的瓶口上,金絲眼鏡後的眼眸微微瞇了一下,那裏面沒有驚訝,沒有不耐,只有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興味,仿佛看到了某種有趣的統計學偏差。

她甚至沒有等別人提醒或詢問,便主動開口,聲音依舊平穩:“這次,大冒險。”

不是疑問,是陳述。她替所有人做了決定。

抽卡牌的男生幾乎要哭出來,抖著手去摸大冒險的牌堆,指尖冰涼。他閉上眼睛,胡亂抽出一張,像是握著一塊燒紅的炭。

他睜開眼,看向卡牌上的字。只一眼,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比剛才念出“喜歡的人”問題時還要驚駭數倍。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拿著卡牌的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念。”葉暢簡潔地命令,語氣裏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男生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喉結上下滾動,終於擠出了破碎的音節,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請……親吻……在場任意一人…………的……嘴唇……”

最後一個詞吐出,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幾乎癱軟下去。

整個包廂陷入了比剛才更深、更恐怖的死寂。落針可聞。

親吻。嘴唇。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經由葉暢剛剛親口承認的“有喜歡的人”鋪墊,再結合這第二次詭異地指向她的瓶口……所指向的可能性,讓所有人的大腦都陷入了短暫的癱瘓。

一道道視線,如同被磁石吸引,再次不受控制地、齊刷刷地聚焦在沈思琳身上。

葉暢會怎麽做?

她會拒絕嗎?以她的身份和性格,完全有理由和資格直接推翻這個過於逾矩的懲罰。

還是說……

在所有人屏息的註視下,葉暢緩緩站起了身。

她的動作依舊從容,仿佛只是要去做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決定。她繞過茶幾,步伐穩定地,再次走向沈思琳。

沈思琳感覺自己像被釘在了沙發上,血液倒流,四肢冰冷,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她看著葉暢一步步靠近,那張在迷離燈光下顯得愈發清晰也愈發疏離的臉,那雙鏡片後深不見底的眼睛。

葉暢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投下的陰影將沈思琳完全籠罩。

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沈思琳能聞到葉暢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夜晚的涼意。她的心臟瘋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個可怕的、即將到來的可能性。

葉暢伸出手,指尖再次輕輕托起沈思琳的下巴。這一次,她的動作比剛才更慢,也更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掌控力。指尖的微涼透過皮膚,直抵沈思琳戰栗的神經。

沈思琳被迫仰起頭,撞進葉暢深邃的眼眸。那裏面沒有欲望,沒有柔情,只有一片沈靜的、近乎審視的專註,仿佛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時間被無限拉長。

周圍的抽氣聲,凝固的視線,喧囂的音樂……一切都褪去,模糊成遙遠的背景音。

世界只剩下葉暢逐漸放大的面容,和那兩片顏色淺淡、形狀優美的唇。

然後,葉暢低下頭。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一個真正的吻,落在了沈思琳的唇上。

沈思琳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唇上傳來陌生而柔軟的觸感,帶著不容置疑的侵占意味,將她所有的思緒、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恨意與掙紮,都攪得粉碎。

她能感覺到葉暢的呼吸,平穩而輕淺,拂過她的皮膚。

這個吻並不深入,甚至可以說克制。但它所代表的意義,所引發的沖擊,卻足以摧毀一切。

葉暢松開了她的下巴,緩緩直起身。

唇上的涼意和柔軟觸感驟然離去,留下一種空茫的灼熱和揮之不去的戰栗,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沈思琳的感知裏。她依舊僵坐著,瞳孔微散,仿佛靈魂被那個短暫的親吻抽離,只剩下一個空蕩的軀殼,暴露在周遭呆滯、震驚、甚至帶著幾分駭然的視線下。

葉暢的目光落在沈思琳失神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那雙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裏面映出沈思琳蒼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樣。沒有憐惜,沒有得逞後的快意,甚至沒有剛才執行“大冒險”時那一絲近乎專註的審視。只有一片沈靜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仿佛她只是完成了一個必須完成的步驟,而步驟引發的後續反應,不在她的考量範圍之內。

然後,她移開視線,轉向包廂內其他如同被施了定身術的人。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寫滿難以置信的臉,最終,落在了那個最初邀請她、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裏的紫發女生身上。

“我該走了。”葉暢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聽不出情緒的平穩,在死寂的包廂裏清晰回蕩。

不是“我先走了”,也不是“失陪了”,而是陳述句——“我該走了”。仿佛她的離開,不是被這場荒唐游戲逼退,也不是因為完成了驚世駭俗的懲罰而需要逃離現場,只是時間到了,她有了下一個安排。

沒有人敢接話。沒有人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葉暢不再多言,她拿起自己隨意搭在沙發背上的薄風衣,動作流暢地穿上,整理了一下衣領。每一個動作都從容不迫,帶著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優雅與疏離。

穿好外套,她再次看向沈思琳。

沈思琳依然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還未從那個吻的沖擊中回過神來。臉頰上還殘留著之前親吻留下的、幾乎看不見的微紅,嘴唇微微有些腫,顏色比平時鮮潤。

葉暢的視線在她唇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快得無人能察。

“沈思琳。”她叫了她的名字,聲音不高,卻讓沈思琳渙散的目光猛地聚焦,下意識地看向她。

“明天按時上班。”葉暢的語氣恢覆了上司對下屬最慣常的吩咐口吻,平淡,公事公辦,“別遲到了。”

說完這句聽不出是提醒還是警告的話,葉暢便不再看她,轉身,邁步走向門口。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依舊沒發出什麽聲音,卻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她拉開門,外面走廊的光線與喧囂瞬間湧入,將她挺拔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剪影。

然後,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

將一室的死寂、震驚、以及那個被留在原地的、魂不守舍的沈思琳,徹底隔絕開來。

直到那扇門關閉了好幾秒,包廂裏才有人試探著、極其輕微地吸了一口氣。

緊接著,像是解除了某種魔咒,低低的、壓抑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起,夾雜著倒抽冷氣的聲音。

“我的天……我剛才是不是眼花了……”

“她真的……親了?”

“還是嘴唇……”

“葉總她……到底什麽意思啊?”

“沈思琳,你沒事吧?你……你的臉好紅……”

沈思琳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手,冰涼的指尖輕輕觸碰自己的嘴唇。

那裏似乎還殘留著葉暢的溫度和觸感,柔軟,微涼,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明天按時上班。”

葉暢最後那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那個吻所帶來的所有眩暈、悸動、以及心底那絲卑劣的、不敢深想的妄念,都在這句話面前,被凍得寸寸碎裂。

是啊,明天還要上班。

她是葉暢的下屬。

這個認知,比那個吻本身,更讓沈思琳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和……羞恥。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快,帶倒了面前半滿的酒杯,渾濁的液體潑灑出來,浸濕了桌布,也無人理會。

“我……我也先走了。”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抓起自己的包,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包廂,逃離了那些探究的、同情的、或是帶著隱秘興奮的目光。

走廊裏燈光迷離,音樂喧囂。

沈思琳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喘著氣,試圖平覆狂亂的心跳和翻騰的胃液。

唇上的感覺揮之不去。

葉暢的眼神揮之不去。

那句“我該走了”揮之不去。

另一邊的葉暢,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回到了頂層公寓。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她幾乎是撞了出去,指紋鎖識別的聲音急促響起,厚重的門板在她身後猛地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沒有開燈。她借著窗外城市微弱的夜光,踉蹌著穿過空曠冰冷的客廳,目標明確地直奔主臥的洗手間。

“啪!”

刺目的白光瞬間充滿整個空間,映出鏡子裏她那張依舊沒什麽表情、卻隱約透出一絲蒼白與……戾氣的臉。金絲眼鏡被她粗暴地摘下來,隨手扔在冰冷的盥洗臺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她雙手撐在光滑的臺面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鏡中的影像,嘴唇的顏色似乎比平時更深一些,那是沾染了另一個人溫度和氣息的證明。

一個冰冷的、帶著不容抗拒的掌控欲的吻。

一個……對沈思琳而言或許意義不明、對她自己而言卻清晰無比的——標記,與懲罰。

然而,此刻盤踞在葉暢胸口的,卻不是計劃得逞的冷靜,也不是操控局面的快意。

而是一種翻江倒海的、近乎生理性的厭惡。

不是厭惡沈思琳。或者說,不完全是。

是厭惡那個必須用嘴唇去觸碰沈思琳的自己。是厭惡那種被強行拉近的、帶著酒氣和混亂氣息的距離。是厭惡……這個動作本身所象征的、對姐姐蘇眠的某種難以言說的褻瀆。

盡管那個吻冰冷、克制、毫無情欲,甚至充滿了審判的意味。

但對葉暢而言,這依然是一種無法忍受的“汙染”。

她猛地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柱嘩啦啦地沖擊著瓷白的池壁。她掬起一捧又一捧刺骨的冷水,瘋狂地潑向自己的臉,用力揉搓,尤其是嘴唇。

一遍,又一遍。

皮膚被搓得發紅、生疼,冷水順著下巴和脖頸流進衣領,帶來一片濕冷的寒意,她卻渾然不覺。

還不夠。

她直起身,顫抖著手去夠旁邊擺放的漱口水。擰開瓶蓋,幾乎是倒了一口進嘴裏,濃烈的薄荷與酒精混合的刺激性氣味瞬間充斥口腔,帶來灼燒般的刺痛。她用力地漱口,仰頭,讓冰涼的液體在口腔裏劇烈滾動,沖刷著每一個角落,仿佛要洗去所有殘留的、不屬於她的氣息。

“咳……咳咳……”

過於劇烈的動作引發了嗆咳,混合著薄荷味的液體沖進鼻腔,帶來一陣酸澀。她扶著洗手臺邊緣,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

胃裏一陣翻攪,惡心感洶湧而上。

她對著馬桶幹嘔了幾聲,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有冰冷的酸水灼燒著喉嚨。

終於,那股強烈的反胃感漸漸平息。她脫力般地滑坐在地磚上,背靠著冰冷的浴缸邊緣,渾身濕透,發絲淩亂地黏在額頭和臉頰,嘴唇紅腫破皮,隱隱滲出血絲,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洗手間裏只剩下她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和水龍頭未關緊的、滴滴答答的水聲。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微的、輪椅滑動的聲音,停在了緊閉的洗手間門外。

蘇語安靜地等了一會兒,裏面沒有任何動靜。她輕輕敲了敲門,聲音帶著孩子特有的清晰與冷靜:“小姨?”

葉暢猛地驚醒,渙散的眼神迅速聚焦。她深吸一口氣,用手背狠狠擦去臉上的水漬和未幹的淚痕,撐著冰冷的瓷磚站起身。

“沒事。”她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努力維持著平穩,卻依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沙啞和疲憊,“我馬上出來。”

她走到鏡子前,看著裏面那個狼狽不堪、眼神卻重新變得冰冷堅硬的自己。

紅腫破皮的嘴唇格外刺眼。

她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傷口,細微的刺痛傳來。

很好。

這疼痛,這狼狽,這近乎自虐的清洗,都是必要的。

是祭品,也是警鐘。

提醒她,仇恨的代價。

提醒她,這場“親密審判”的每一步,對她自己而言,同樣是行走在刀鋒之上。

她整理了一下濕透的衣領和頭發,重新戴上那副金絲眼鏡,遮住了眼底所有殘餘的波瀾。

打開門,蘇語正安靜地等在外面,懷裏依舊抱著那只布偶貓,黑沈沈的眼睛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明顯紅腫破皮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卻沒有多問。

“怎麽還沒睡?”葉暢的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日的溫和,只是有些低啞。

“聽到聲音。”蘇語簡短地回答,“小姨,你不舒服?”

“沒有。”葉暢走過去,彎腰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溫柔,仿佛剛才洗手間裏那個瀕臨崩潰的人只是幻影,“只是有點累。快去睡吧。”

蘇語點點頭,操控輪椅轉身,卻又停住,沒有回頭,輕聲說:“小姨,別太難為自己。”

葉暢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蘇語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然後,她慢慢走回客廳,沒有開燈,在落地窗前的黑暗中坐下。

窗外,城市的燈火如同星河,璀璨,冰冷,遙不可及。

她擡手,指尖再次撫過自己刺痛的唇瓣。

那個吻的感覺似乎已經被冰冷的清水和刺痛徹底覆蓋、洗凈。

但心底那片因為觸碰了“仇人”而翻湧起的、混合著厭惡、痛苦與某種更深邃黑暗情緒的泥沼,卻遠未平息。

這場審判,施加刑罰的同時,審判長自己的手,也早已沾滿了看不見的汙穢與傷痕。

她閉上眼,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夜色深沈,萬籟俱寂。

只有唇上的刺痛,和心底永不熄滅的恨火,在無聲地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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