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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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徐褚仁三令五申,不得再給趙小果飲酒。

烏雲稱是,立冬摸了摸後腦勺,嘿嘿傻笑,心想要是夫人自己找酒喝,那可不算他給的。

趙小果這幾日生意不錯,她心想,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啊。之前給王大花算的好,很快就在這條街巷傳開了,來找她看事兒的人特別多,一口一個小神婆,恭恭敬敬,比在大梨樹村的時候還舒坦。

最重要的是,她掙了不少錢。

以前在村子裏時大多數都是收村裏人的東西,比如雞蛋,比如一只老母雞什麽的,但在京城裏,人家都是直接給錢。五個銅板是最少的,若是事情順利或者她掐算的準,他們會返回繼續給謝禮,一天下來,竟然慢慢一兜子的錢。

趙小果的錢袋子放不下了,便將蒙在桌面上的招牌布當布袋子,把錢放在裏面,系上扣子,橫跨在身上。怕被人偷,她索性掛在胸前。

可走起路來叮鈴當啷的響,傻子都知道全是錢。她一手拎著桌椅,一手緊緊捂著,如此一來聲響小了不少。

今日她特意回來的早一些,日頭剛落西山,走進他們所住那片區域,餘暉撒在青色裙擺上,走路步伐急迫,蕩漾出湖水似的波紋。

走著走著,趙小果覺得身後好像有腳步聲,她猛的回頭,卻發現身後沒人,甚至巷子裏只有她自己。

聽錯了吧,趙小果沒想那麽多,一心一意早點回家關門數錢。

又走了一會,趙小果接連回頭,雖沒發現人影,但總覺得有動靜。

“哎,她不會發現了吧?”不遠處的拐角墻壁上貼著個瘦弱男子,小聲自言自語,時不時探頭偷看。

不能跟太緊,否則容易被發現。

這地方是京城最混雜的居住地,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不過也是最便宜的地方,剛來京城手裏沒什麽錢的都會被牙人介紹這裏,但手裏攢點錢後,基本都會選擇離開,免得惹上是非和晦氣。

這人今日出去做工回來的早,正好看見嬌弱的姑娘家身前背著個袋子,瞧著護的緊,他猜測應該是貴重之物。

左右這裏是三不管,作奸犯科之事常有,那人一路尾隨趙小果,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模樣。

只是還不等動手,身後突然有聲響,他回過頭,只看見一張冷峻的臉,隨後便被捂住口鼻打暈了。

“主子,這人怎麽辦?”烏雲踹了一腳暈倒在地上的男人,請示徐褚仁。

徐褚仁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頗為嫌棄。“捆起來捂住口鼻扔沒人的院子裏。”

“主子,都辦好了。”烏雲和立冬手腳麻利,很快返回。

烏雲道:“主子,這地方確實亂,要不然我們換個地方?我們白日裏出門辦事,趙姑娘自己一個人在家,確實不妥當。”

“是啊主子,像是今天正好被我們趕上,如果我們沒及時出現,那男人得逞了怎麽辦?搶了錢財是小,傷了夫人是大啊!”

立冬越說越激動,烏雲朝著他看過來,立冬還以為是在鼓勵他,於是越發說的聲情並茂。

徐褚仁淡淡的掃了一眼,立冬噤聲。

“要不了多久,她就不在這了。”

難道夫人要走?立冬心裏猜測。可他沒聽見夫人有說過啊。

回去路上立冬小聲和烏雲打探,烏雲捶他後背一下,立冬疼的呲牙咧嘴。

“光長個頭不長腦子,”烏雲當真是恨鐵不成鋼,“你忘了,那邊給消息了。”

“對啊,差點忘了。”

當天晚上,徐褚仁就把花錢買來的消息告知。

捏著那些紙張,趙小果為難:“路不認識好辦,我可以找人問,可問題是我不認識字呀,不知道上面寫的什麽。”

“簡單,我陪你找。”

徐褚仁一錘定音,按照收集來的地址,挨家挨戶的找。

……

“我們為何要躲在這?不能直接上去問嗎?”

先挑離他們最近的一家,沒直接上門,反而是在附近不遠處的茶水攤前坐下。趙小果急的不行,徐褚仁還能氣定神閑的品茶。

她不解,直接拿著信物上門就好了,在等什麽?

“別急,”他溫聲安撫。

坐這喝了兩盞茶,那間灰撲撲的院門總算開了。從裏面走出個面黃肌瘦的男人,一雙眼睛生的又小又耷拉。

趙小果驚了:“這……這不能吧。”

“我娘雖然不是絕色美人,但也是十裏八村出名的容貌好,那時候我才幾歲,總有媒婆上門給我娘說媒,哪怕我娘再三說不再嫁,那些人也沒消停。”

最讓趙小果記憶猶新的是鄰村的一個獵戶,人生的俊,身子骨英朗一把好力氣,最重要的是他還未成過婚。

拎著兩只野雞,一袋米一袋面上門,直接求娶。那時候趙小果已經五歲懂事了,歪著頭看他,給那黑臉漢子看的臊紅了臉,來之前想好的說辭忘了大半,支支吾吾道:“我……想娶你娘……”

大抵這人帶了幾分真心,趙小果的娘沒直接將人攆走,好聲好氣的勸了許久,那人將東西放下,垂頭喪氣的走了。

之後趙小果問娘,怎麽對那獵戶格外細心,她娘來了句:“誰讓他長了副好看的面皮,可惜,太黑了,若是白白凈凈的,興許我就答應了。”

她娘如此看臉,怎麽可能會看上這個小瞇瞇眼?

“這人長的倒是還行,但走起路來毫無儀態,估摸著我娘看不上。”

一天裏跑了三家,看了三個“趙嚴聲”,可趙小果覺得,都不可能是她爹。

眼看著天黑了下來,他們便返回家去,第二天再出來。

又一次認為不是且搖頭後,徐褚仁讓趙小果別直接否定,他們大可先觀察,然後找人打探一番,最後上門。

“不用耗費時間,我覺得不是,就大概不是。”趙小果搖著頭,一本競爭的分析。

“你想啊,我娘將人撿回來,她大可以交給村子裏,讓村長找人幫忙照料,但她沒有,反而是親自照顧頗為上新,說明我那親爹長了一張能直接迷倒人的臉,而且一定氣度不凡,不像是村裏普通百姓。”

“呀,怎麽說的像是我們主子呢。”立冬突然插話。

趙小果點頭,一雙清澈的眸子裏寫滿了真誠。“如此說來,確實有點相像,所以啊,有珠玉在前,怎麽可能看上這種普通男人。”

說罷趙小果就站起身,“走,我們去下一處。”

徐褚仁上前和她並肩而行,後頭的立冬小聲嘀咕:“烏雲,你看見沒,主子方才笑了。”

烏雲木著臉,早就摸清楚主子想法的他已經習慣了。心想如果不是侯府出事,恐怕這會都得上門提親了。

因著要見到人,再詳細打探情況,所以他們的進展並不快。

幾日下來,最初要找到爹的那股激動勁頭都散了不少。

這天,他們走的遠了一些,天色太早,附近沒什麽遮擋,因此幾個人就坐在馬車裏,車簾掀開一條縫隙,盯著不遠處的大門。這裏和其他區域區別不小,雖然都是青磚黑瓦,但這處街巷更加幹凈整潔一些,還有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抱著書本走動。

因為離住的地方遠,因此他們天未亮就趕了過來,趙小果眼皮發沈,困的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烏雲。”

“是。”烏雲識趣的上前給趙小果倒了一杯茶,趙小果迷迷糊糊睜開眼,摸著茶盞不算熱,便一口氣喝了。

誰料竟然是濃茶,又苦又澀,趙小果喝完一臉痛苦,不過確實起到提神的作用。

“徐褚仁,你是不是故意的。”

徐褚仁微微擡了擡下巴,示意她往外看。趙小果輕哼一聲,到底聽話的轉頭了,從車簾縫隙裏瞧見院門打開,走出來一個穿著官袍的人。

天色將亮未亮,看不清那人的臉,不過脊背挺直背影瀟灑,讓趙小果眼睛亮了幾分。

“我們追上去看看他長什麽樣,立冬,快,趕車。”

徐褚仁則是示意她稍安勿躁,說道:“先別引起他註意,立冬,跟在後面就好。”

他們等了一會才趕車,那人已經走出很遠了,當跟著來到熱鬧街巷時,馬車便不顯得突兀。看著那人在路邊買了吃食,邊走邊吃,最後吃完,他停頓在路邊整理儀容,最後邁步進了一處看起來氣勢恢宏的地方。

“這是哪?”趙小果不認識字。

“上林署,司農寺底下四署之一。”

趙小果恍然大悟:“怪不得這地方看起來像是衙門呢,不過,他進去幹什麽?難道他是當官的?”

“是。”

趙小果眼睛更亮了:“什麽官?大不大?”

左右那人進去上值了,起碼得一天才能出來,所以徐褚仁讓烏雲去調查那人,立冬趕車帶著他們去往下一處,同時給趙小果解釋。

“看他穿的官服,應當是典事,每個署裏典事約有三十人。”

“這麽多人都是典事,恐怕也不是什麽大官。”

徐褚仁點了點頭,因為確實不是大官,尤其是在京城,只能說比普通百姓好上一點。

他們下午去了兩處,沒見到人,不夠立冬打探了一番,回來稟告後,趙小果覺得有點可能。

“他們二人年歲都對的上,而且立冬打聽,附近的人都有文質彬彬,或許就是他們二人其中一個。”

說話的功夫,烏雲也回來了,將在上林署任職的那人調查清楚,背景關系說的明明白白,最重要的是,烏雲沒忘記打探那人長相。

“屬下還去了他家,見到他一雙兒女生的樣貌不錯,想來此人應當英俊不凡。”

“他……有兒女?”

趙小果微微失神,徐褚仁朝著烏雲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必再匯報。

他們下車在附近酒樓用了飯,然後便等到晚上,看完兩個人的長相後,還要趕著去看上林署那人的樣貌。

期間,趙小果垂著腦袋,一言不發,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心情不虞。

她雖對她親生父親沒印象也沒感情,但到底承托了親娘的執念,一路不辭辛苦來到京城尋親,可趙小果怎麽也沒想到,找到的這些“趙嚴聲”,無一例外,全部成家有子嗣。

趙小果從未想過這種結果,或者說,她娘的一片癡心,不該換來這種結果。

“主子,那人下值應當也會從這條路上回去。”烏雲剛說完,立冬連忙小聲稟告,“主子,夫人,那人來了。”

果然,早上那人上值和下值走的都是一條路。還是早上那身官服,走在熱鬧大街上混在普通百姓之中,有種鶴立雞群之感。

大概是因為他英俊儒雅,即使眼尾爬上歲月的痕跡,但從看出來他年輕時必然是風流倜儻。

趙小果定定的看著那人,不知道為何,她隱隱覺得就是他。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徐褚仁視線在趙小果和那中年男人臉上來回掃過,至少能說出有兩處地方一模一樣,眼睛和鼻子。

總之,第一眼就能知曉他們有血緣關系。

眼睜睜看著那人走近,徐褚仁看向趙小果,這件事到底是她的私事,如何相認何時相認,都看她自己。

“請留步。”

中年男人被突然跳下馬車的姑娘嚇了一跳,但在看清她的臉時,臉色突然變幻,眼眶發紅,聲音顫抖道:

“你是……你是……”

娘說,親爹在她剛滿月的時候就拋棄他們走了,所以趙小果覺得他大抵是認不出來的,可沒想到他竟然說:“孩子,是你嗎?”

與他的激動相比,趙小果顯得淡定不少,她甚至沒忘了自報家門,說:“我娘是大梨樹村的神婆,喚作芷蘭。”

“芷蘭,是她,你和你娘長的很像。”

說完這句話,趙嚴聲才反應過來此處不是敘話的地方,他左右看看,見已經有人註意這裏了,連忙用袖子擋住臉,再放下袖子時,已經恢覆了方才儒雅的模樣,滿臉慈愛道:“邊走邊說吧。”

趙小果歪頭:“去哪?”

趙嚴聲覺得奇怪:“你不是和你娘一起來的京城嗎?去找你娘。”

“她死了。”

……

“大人回來了。”

趙嚴聲剛推開門,便有丫鬟同他見禮。他只是個典事,月銀不多,住的宅院也不算寬敞,不過家中侍候的仆從倒是不少,兩個丫鬟,兩個小廝,還有一個粗使婆子。

這些自然不是他買來或者雇傭來的,而是他成親時妻子帶來的仆從。

“老爺,你怎麽臉色不好?”

幾步便走到了正房,他們地方有限,因此就在正房寬闊廳堂裏用飯,一兒一女坐在妻子王氏身側,笑鬧著喊爹。

“老爺,是不是近日準備慶典所以太累了?明日我遣人去買只雞回來燉,給你補身體。”

趙嚴聲點了點頭。

他味同嚼蠟的吃飯,腦海裏不斷回想起趙小果說的話。死了?好端端的,怎麽說沒就沒了?

“老爺,老爺?”

“夫人,怎麽了?”

“霜兒給你夾菜,舉了好半響了。”

趙嚴聲便對女兒露出個笑,殊不知比哭還難看。一頓飯吃完,王氏遣人去燒熱水,讓兩個孩子趕緊回去休息,收拾完後已經天色甚晚了。

王氏先躺下,等趙嚴聲來的時候,她幽幽道了句:“老爺今日回來的比往日晚了許多。”

“哦,眼看著還有十幾日便是慶典,萬萬不能出岔子,否則陛下要怪罪,因此耽誤了些時辰。”

王氏信了,沒再追問。可趙嚴聲猶豫片刻,到底說了實情。

“真的啊?她獨自一人找來的?”

王氏極為驚訝,雖說當年成婚時,她就知道趙嚴聲曾有個相好,可沒想到有個孩子。一聽是女娃,王氏放心不少,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外室生的姑娘罷了,不算威脅。

不過讓王氏感到吃驚和可怕的是,一個鄉下姑娘竟然能自己來到京城不說,還能找到趙嚴聲。

“孩子娘沒了,剩下她自己孤身一人,我想著,將她接過來與我們一同住。”

“這孩子也怪可憐的,那就趕緊接過來吧。”

趙嚴聲公務繁忙,趙小果來的時候只來得及同他說上一句話。

“小果,你就在此安心呆著,這便是你家。”王氏熱情拉著趙小果的手,語氣親昵。

趙小果不大適應,忙將手抽出來,看向趙嚴聲。然而趙嚴聲只是笑笑,道:“爹先走了,晚上下值再和你細說。”

昨日便是如此,壓根就沒說上幾句話,尤其是在聽到劉芷蘭沒了後,趙嚴聲哽咽著再也說不出來一個字,趙小果只能作罷,約好今日再來。

可沒想到要她住在這裏。

趙小果本想拒絕,可想了想,如果她住在這,徐褚仁他們便可以租賃個更小的院子,還能節省不少開銷,於是松口同意了。

她回去收拾東西,本想告知徐褚仁,但他不在家,想了想,她去街上找幫人寫信的先生,留了一封信。

晚上,徐褚仁在院子裏看到那封信。

上言:我先小住一段時日,等弄清楚緣由告慰我娘在天之靈後,我便回來找你。放心,要不了多少時日。小果留。

字跡龍飛鳳舞,顯然不是她寫的,不過在結尾處有一朵小花,歪歪扭扭,想必是趙小果親筆。

“主子,夫人,不對,趙姑娘還回來嗎?”

相處這些日子,可謂是風雨與共,立冬都習慣趙小果在家等著他們了,冷不防回家看見黑漆漆的房間,立冬心裏覺得空落落的。

想必主子也很不舒服,立冬瞧見徐褚仁將信件小心翼翼的疊好,隨後捏了捏額角。

“不知。”

立冬疑惑的啊了一聲,被烏雲拍腦袋遣去做事。

當天深夜裏,徐褚仁還枯坐在床邊,半點困意都沒有。

此時此刻,趙小果倒是睡著了,夢裏在詢問趙嚴聲,當年為何拋棄她們。

可連著幾日,這句話她都沒機會問出來。

趙嚴聲比之前更忙了,早出晚歸,連他的面都見不到,更別提問事情了。趙小果沒著急,反正人找到了,等方便時候再細細問來便是。

因著趙家著實不算太大,壓根就沒有空房,因此王氏安排趙小果和女兒趙霜霜同住,就在趙霜霜耳房添了一張床,不過就算如此,趙霜霜還是她不滿。

她今年十二歲,比趙小果小上四歲,而且家中對她多有寵愛,就算是弟弟也望其項背,因此,她對趙小果頤指氣使。

比如早上起來,趙霜霜讓丫鬟梳洗打扮好後會來趙小果房間,故意捏著鼻子扇風:“什麽味啊?哎,你,你起床怎麽不疊被子,要疊整齊。”

趙小果從小就沒有疊被的習慣,都是直接將被子在床上鋪平就好。於是動也不動,過了會就發現那趙霜霜哭鼻子跑著去告狀了。

趙小果沒當回事,她來了好幾天了,隔兩天就回去一趟,想見見徐褚仁,但總是撲了個空。

今日她特意早起,尋思能見到人了吧,可沒想到院門緊鎖,她手裏的鑰匙開不開門。

砰砰砰……

趙小果拍了幾下門,無濟於事。就在她心慌意亂,覺得哪裏不太對的時候,隔壁院子裏走出個男人,呵道:“敲什麽敲?”

“這位大哥,我想問問,這間院子裏住的人呢?”

“我哪知道。”

無法,趙小果打探了許久,終於打探到牙人那,得知租賃那間院子的人截租離開了,為此還多付了一點違約錢。

“走了?”趙小果不敢相信,脫口而出道:“不可能。”

徐褚仁怎麽可能拋下她?

但事實就是如此。

趙小果在附近找了一天,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逢人就問,可半點消息都沒有。

徐褚仁一聲不響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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