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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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醫院樓下那個小花園裏總是有幾個小病號在玩鬧,方宜南沒事就會到窗臺那兒站一會兒。

方彧總是記掛著醫生說的不要急慢慢來,唯恐他累著,站不了太久,就會把他趕回去躺著。方宜南不開心就不跟他講話,但是也不一定,有時候明明看著很不開心,還是對著他講一大通,雖然沒多少方彧愛聽的,但好歹不再總自己憋著,這樣方彧也覺得是個好現象。

方宜南半躺在床上,小桌板上是廖東給他帶來的漫畫書。方彧坐在一旁給他削水果,用蘋果削了個小兔子逗他。

方宜南問:“是什麽?”

方彧說:“不是很好認?是一種你很喜歡的小動物。”

方宜南把碗接過來,用叉子撥過來又看看,說:“認不出來。好醜。”

方彧給他指了指那兩塊凸起,給他點提示,說:“這是耳朵。”

方宜南不想猜,認為非常幼稚,但那兩只耳朵的提示太明顯,還是捧場:“是熊貓。”

“嗯——”方彧有點沒面子,說,“也可以。吃掉吧。”

方宜南把碗一推,說想吃芒果。

方彧任勞任怨,把碗裏的兔子捏起來兩口吃掉,又去給他削芒果。

還沒削完,就聽到有人在敲病房門。這個點來的,通常不是廖東就是陳姨,方彧說了請進。

沒想到是程嶼心。

外面溫度不低,程嶼心穿了件短袖,下面是黑色牛仔褲,鼻尖上冒著汗,手裏拎著好大一個果籃。

一進來,看見方彧,他就把果籃放到地上,用胳膊抹了把汗,說:“還不來接?好重!”

方彧過去拎起來,放到床邊的櫃子上,問:“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不能來?還是屋子裏涼快,外面快四十度!”程嶼心跟方彧打完這通招呼,站到空調出風口,央求方彧,“能不能調低一度?”

“不行,”方彧果斷拒絕,“小南吹不了太冷。”

程嶼心這才想起來一樣去問方宜南:“弟弟,最近覺得好一點了嗎?有沒有起來活動活動?你哥哥為了你連公司都不去了。”

方宜南的漫畫書還在手裏,小桌板下面是病號服,唇色發白,眼窩瘦到凹陷,頭發已經過長,在充滿活力的程嶼心的對比下,顯得狼狽且沒什麽生機。

程嶼心在這間不大的病房裏耀武揚威,像一只著急開屏的孔雀,方宜南覺得十分討厭,簡直到了無法忍受的程度。

他說:“哥哥又不跟你結婚了,你來做什麽?”

可能沒料到他會這麽直接,程嶼心和方彧都楞了一下。

方彧提醒他禮貌,叫他:“小南。”

程嶼心笑了笑,很大度地沒有見怪,說:“不一定哦。小南你怎麽這樣?我又沒有得罪你,怎麽就不盼著我跟你哥哥好?”

“程嶼心!”方彧皺眉看著他以作警示。

“幹嘛?”程嶼心說,“你跟我宣誓才過去多久,變心也太快了點。”

方彧要翻臉,程嶼心趕在他說話前,轉移了陣地,到方宜南那裏轉了圈,端起放在桌子上的芒果碗,說方彧:“你的伎倆還沒變啊?”

又轉回去問方宜南:“他有沒有給你削過兔子?”

方宜南表情立刻變了,從不加掩飾的對程嶼心的討厭變成了另一種難看。

“沒事就出去。”方彧說。

程嶼心立刻服軟,說:“好了好了,開玩笑。你總這樣——”

說著他走過去,用手指幫方彧展平眉頭,說:“怎麽在哪裏脾氣都這麽差呢?”

方彧往後仰了一下,避開他。

程嶼心就找了個地方坐下,挨著方宜南不遠,說:“你上次寄到我家的隔離貼不好聞,但是你送的,我就沒退了。”

方彧說:“隨便你。”

程嶼心說出了汗好渴,問方彧有沒有水。

方彧拿了個紙杯,接了點純凈水遞給他,程嶼心就說謝謝,他喝完,端著杯子的手往前一伸,方彧去接,兩下沒交接好,杯子裏剩的那點水翻了,打濕了程嶼心的牛仔褲。

他一下子站起來,說:“快點拿紙給我,這褲子不能沾水!”

方彧從方宜南的小桌板上把紙巾盒子拿過來給他,程嶼心沒接,直接從他手裏抽出來一連串,去吸褲子上的水。

“這還是那次你陪我去買的呢!試了半個多小時才找到合身又顯瘦的,你怎麽這麽不小心?”

方彧又抽了幾張給他,說:“沒撒上多少,一條褲子而已,壞了賠你。”

程嶼心還在喋喋不休,方宜南卻好像在迷霧中找到了一點答案。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桿天平,如果把構成方宜南人生的因素挨個上稱,那方彧無疑是其中最重的一份。方彧是他做事的根據和動機,是他的“立場”。

可是方彧的立場呢?方彧的人生因素明顯更覆雜,自己在他的天平上又能占多少斤兩?

方彧很少跟自己逛街,他總是嫌麻煩,會直接讓人買一堆衣服回來。出去玩也總是走得很快,走在方宜南前面,要他小跑才能跟上。

可是這樣的方彧,也會陪程嶼心半小時只為了挑一條褲子。

方彧討厭逛街,這半個小時不一定是為了程嶼心,但一定是為了點別的什麽的,這一點“什麽”就比方宜南重要。

方彧說喜歡,可能真的是有一點喜歡,但是一定沒有那麽喜歡。

這點喜歡比得過程嶼心,但是比不過很多東西的,比如他的那點“什麽”和之前說過的“苦衷”。

那片迷霧越來越清晰,他看到方彧已經要對程嶼心的胡鬧失去耐心,時不時往方宜南這裏看過來,好像還叫了他一聲。

方宜南的愛是沒有苦衷的,無論是哪半個小時,都是方彧最重要,如果方彧需要他,他百分百會在。可是方彧的愛就隨意了很多,他也可以愛自己,但是如果不那麽方便,換成別人也行。

方宜南很多時候都是個沒有要求的人,但即便如此,他也絕對不會去喝有明顯雜質的水,也不會願意去接受一份很隨意的喜歡。

不是沒有人會那麽愛另一個人,只是在哥哥這裏好像很難,方宜南也正好沒有這份運氣。

想通了這一點,方宜南突然陷入一種絕望的處境裏,大片壓抑的灰色吞噬了他。

得知方彧不會真的愛自己,像自己愛他那樣,是比醒來發現寶寶不在了更殘忍的一件事。

這份帶著疼痛的認知讓他的世界一下子失去了顏色,周身的空氣都變得稀薄。

程嶼心還在跟哥哥說話。

“百分之……股份,大區市場的一半,簽字……,……有任何新聞……”

方宜南叫方彧,明明很大聲地叫他了,可是方彧像沒有聽見一樣,還在跟程嶼心不停地說。

那些字方宜南逐漸聽不清了,他喘不動氣,因為用力帶動的肋骨都痛。

啪——櫃子上的杯子摔下來,放在方宜南的床上的小桌板也被掀翻了。

整間病房瞬間變得淩亂,方彧顧不上跟程嶼心討價還價,兩步過去抓住方宜南還紮著針的左手:“南南,南南,別亂動,怎麽了?”

方宜南的手還在扯被子,整個人用力掙紮著站起來,要往外面跑,他手上還連著每天要打的針,因為動作太大,針頭已經偏了,方宜南本就青紫一片的手背鼓起一個大包,方彧只能一只胳膊抱緊他,另一只手捏住他的手腕不讓他亂動。

“我要回家。”方宜南翻來覆去嚷著,還壓低聲音讓自己聽起來理性,跟方彧說讓他聽話,松開他的手,“哥哥,我不想打針了,我要回家睡覺,你別抓著我!”

程嶼心還在傻站著,方彧去按呼叫鈴,又沖他喊:“去叫醫生——”

程嶼心也知道狀況不對,點了點頭,趕緊往外走,還沒等他出去,聽到呼叫鈴的醫生就進來了。

方宜南身上的擦傷撞傷都還沒好全,方彧不敢太用力。醫生過來先給他拔針,但是方宜南非常不配合,就像感覺不到疼一樣,在他懷裏扭動。

方彧抓著他的手,醫生見縫插針,瞅準時機把偏了的針拔了出來。

方彧改去按他手背上的棉球,但是方宜南執意要出院,還前言不搭後語地跟醫生商量,說過幾天再回來。

方彧跟醫生對視一眼,兩下都明白方宜南不清醒。他雖然已經能偶爾下地,但離能出院還差得遠。

每日要打的針很多,例行的檢查一項都不能少,而且他的身體狀況很難撐住回家那一大段路。

方宜南語序混亂,像魘在一個噩夢裏,因為用力的掙紮呼吸開始急促,醫生給他測心率和信息素峰值,數據都不好。

方彧拍著他安慰,基本沒什麽效果,方宜南動不了就跟他商量,讓他不要捏著自己,方彧不敢用力,但一旦被方宜南發現,他就會鉆這個空子,使勁掙脫。

僵持了很大一會兒,方宜南快要力竭,方彧讓他躺一會兒,睡醒再回家。方宜南很急躁的樣子根本躺不住,額頭上的虛汗把軟發打濕了,搖搖晃晃也要站起來走。

“哥哥,你不要跟著我了,大家都離我遠一點吧,味道好重,我得回家了。”

醫生見狀問他:“小南,你說的是什麽味道?”

方宜南說:“我不知道,柑橘,海水,還有鹽和太陽的味道,好亂,我不想聞,我回家找陳阿姨在我臥室裏休息吧。”

醫生說:“等一會兒,還有一針要打,打完這針你就回家,行嗎?”

方宜南訥訥地點頭,說好。

醫生轉頭去交代護士拿鎮定劑,看方宜南老老實實坐在床邊了,遞了個眼神給一旁攬著他給他擦頭發上汗的方彧。

方彧不著痕跡地點了下頭。

很快,護士拿著針回來了。方宜南眉頭皺起,因為這針不像他之前打過的,註射器的針頭閃著亮光。

看著就很痛,方宜南反悔了。

他說,“我不打了,還是現在走吧。”

方彧一把按住他,醫生和護士也過來,嘴裏哄著,讓他先不要動。

方宜南很害怕,眼前的場景好像和那天方彧找到他的時候重疊了,都是很多人,朝著他走來。

他突然又開始劇烈掙紮,方彧也不忍心硬按著他打,不當心真的被他從懷裏掙出去。

床頭櫃子上白瓷瓶裏裝著一束新鮮的百合花,方宜南抱起瓶子,連瓶帶花摔到地上。

白色的百合花散落在地,花蕊被瓶子裏的水打濕,碎瓷片崩得到處都是。方宜南捂著耳朵蹲下哭叫了一聲,聲音尖銳。

他沒穿鞋,碎瓷片隨時能紮到他。他應激成這個樣子,為了不再過度刺激他,醫生清了場,只讓方彧和他自己留下。

方彧不敢貿然過去,跟他隔著點距離,向他伸手,低聲哄著:“南南,南南,不打針了,你看,打針的護士都走了對不對,你不要動,地上都是瓷片,紮到腳多痛。”

方宜南說:“不要你管我了,你去上班吧。寶寶也沒有了。”

方彧說:“今天不上班,最近都不用上班,我抱著你躺一會兒行嗎?我們休息一下你身體再好一點想回家也可以,好不好?”

方彧總是問他行嗎,好不好。但是方宜南的答案真的重要嗎?

“不行。什麽都不行!”方宜南說,“哥哥,我明白了,我不怪你。你別管我了吧,反正沒關系的,都離我遠一點就好了!”

“你去結婚吧,為什麽啊,我不知道,都不要碰我,我自己要睡覺了,你們都出去吧……”

“好,好。”方彧說,“我不碰你。但是這個瓷片快要紮到我的腳了,你先出來,到床上來,我們叫人進來打掃一下。”

方宜南這才往地上看,果然全是碎瓷片,看起來很鋒利。他想往外邁,但是頭很暈,好像一腳下去瓷片就會正中腳心。

他明白了的方彧不會很愛他,和他不明白的很多事混在一起,讓他的腦袋和心都很難負擔。

在他猶豫的這一點時間裏,方彧及時說:“我的腿長一點,幫你出來行不行?打掃的阿姨在外面等著,不要讓她等急了。”

方宜南擡頭看看他,還有一滴眼淚掛在臉上,茫然地點了點頭。

方彧立刻過去把他抱起來,又大跨步邁回來,把他的腳拿到床上,讓方宜南跟他面對面坐著,背對著房間裏唯一一個醫生。

方彧叫人進來打掃,掃把跟地面接觸,發出一點聲音。

方彧看了醫生一眼,對著方宜南說:“你看,你的衣服都濕了,這裏。我幫你擦擦。”

他撥開方宜南的衣領,露出白白的後頸,醫生悄無聲息地靠近方宜南,方彧拿了紙巾幫他擦,醫生的針就紮進了他的腺體附近。

針頭很細,痛感其實微不足道。方宜南本就頭腦不清醒,註意力又被轉移了,幾乎沒察覺。打在腺體附近的藥見效很快,方宜南還沒等到方彧給他擦幹衣服,身體就慢慢軟下了去。

倒下之前,方彧接住他,把他放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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