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快黑的時候，漸沈的暮色像一張巨大的網，迎面撲來，誰都逃不掉。

方宜南醒來的時候已經很晚，臥室裏很黑很靜，臨近落山的太陽紅紅的光從窗簾邊透過來一點。他睜開眼，許久沒有動作，因為過暗的環境生出一種不知是夢是醒的錯覺。

等到逐漸回神，一股密不透風的空落籠罩了他，在方宜南身上從未出現過的巨大傷痛和灰暗占據了他所有情緒的上風，心裏的漩渦深不見底，絞緊到無法呼吸。

他張口想喊，周圍太安靜了，靜得讓人很痛。

哥哥。方彧。

小時候捉迷藏，找不到人他就哭，只要他哭了，方彧即便藏在櫃子裏，也會答應，只要循聲去找，一定能找到他。

現在叫他，還會有人應嗎？

方宜南嘴半張著，沒有出聲。過了許久，臥室門被輕輕推開，沒開燈，方彧的腳步聲慢慢靠近。方宜南感覺到他在床邊坐了下來，俯身來摸他的額頭。

他的手掌溫暖幹燥，摸他額頭的動作溫柔又小心，呼出的氣體撲散到方宜南臉上一點，很輕，幾乎察覺不到。

沒等他收回手，方宜南抓住了他的手腕。

方彧頓了一下，許是沒料到他已經醒了。

“醒了？”

方宜南沒說話，方彧把那只手抽出來，擋住方宜南的眼睛，打開了床頭的夜燈。

緩了幾秒鐘，方彧才拿開手，問他：“還難不難受？”

方宜南睡前哭得聲音嘶啞，張了張嘴，沒能出聲。方彧把他扶起來，把床頭的水端給他喝。方宜南喝了幾口，沒再躺下，靠著床坐著。

方彧也沒再說話，兩人一時無言。

過了會兒，方宜南伸手過去，拉住他的兩只手指，晃了晃，喊他：“哥哥？”

“嗯？”方彧跟往常一樣看著他，神色算得上溫柔，語調沒有多少起伏。

方宜南想想措辭，盡量讓自己顯得理性，但開口聲音就是微顫的：“你怎麽突然想到跟……，跟別人訂婚呢？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要是生意上的事，我們真的不用那麽多錢，就我們兩個人，花不了太多的。”

方彧沒有把手抽出來，任由他攥著。

“沒有。沒有別的事情。”他嗓音近乎生冷，一半臉色掩在夜燈照不到的黑暗裏。

“那，”方宜南吸一口氣，努力保持聲音平穩，“是爺爺還是叔叔讓的？他們怎麽說的？”

因為發燒，他嘴唇不像以往水潤，也沒有血色，鼻尖和臉頰卻紅，眼睛是腫的，雖然盡力克制，聲音也還發著抖。

方彧移開眼神，看向臥室裏某一處虛空。“沒有，你說的這些全都沒有。”

“那你喜不喜歡我呢？”方宜南的聲音裏還是帶了清晰可辨的哭腔，雖然他的眼淚還沒有落下，“你不是早說過最愛我嗎？寶貝不是你叫的嗎？”

方彧很輕易地把手從他柔軟的掌心抽走，說：“我沒說過。”

他輕笑一聲，不太在意地繼續說道：“要是說過可能也是在床上，我都不記得。”

不記得，怎麽能算數呢。方宜南想到了他錄的那個視頻，短短的幾分鐘裏，方彧像忍不了一樣，抱他貼他，說了那麽多次愛和寶貝。

他的手攥了攥，沒有不自量力地要拿出來充作證據，也沒有再伸手去握他的手。

方宜南坐在那裏，沈默地流眼淚。方彧在一旁，沒有出聲也沒有動作。

空氣停滯到令人窒息。

時間已經不早，方彧問他：“餓了沒有？”

方宜南吸了吸鼻子，搖頭說不餓：“你去睡吧，我也很困了。”

他才醒不久，又接近兩天沒有吃過東西，怎麽都不應該是不餓和很困。但是方彧並沒有多說，聽他這麽講，就站起來出去了。

他開了門，方宜南突然出聲，問他：“你今晚在不在家住？”

方宜南表現得比方彧預計之中好應對，但隱約當中又帶給他濃厚的不確定的不安。他有點放不下心，稍作停頓，還是說：“今晚不走。”

方宜南沒再說話，方彧幫他帶上了門。沒大一會兒，陳阿姨端了個餐盤上來，都是方宜南平時最愛吃的，她哄著方宜南起來，讓他吃點東西再睡，說怕身體撐不住。

好大一會兒，不知道是哪句話說動了他，方宜南才坐起來，拿起勺子。可是第一口湯還沒喝到嘴裏，他只覺胃裏翻騰，腹內酸軟，跑到衛生間嘔到吐酸水，口鼻發苦才算完。

陳阿姨在衛生間拍著他的後背掉眼淚，方宜南的手撫在已經微鼓的小腹上，看向鏡子裏的自己，轉眼眼淚又掉了下來。

方彧今天不走，明天早晚也得走。方宜南一整夜睜著眼，手搭在肚子上。

淩晨，天快亮的時候，終於迷迷糊糊要合眼。

掌心下輕微地鼓動了一下，像蝴蝶震了下翅膀。

方宜南驚醒，感受到小腹內的觸動。他急切但小心地坐起來，再去等，又沒有了。

他從床上下來，離群的螞蟻一樣在家裏繞圈，最終停在了方彧臥室門前。面對著那扇關著的門，他雙手垂著，一直沒有舉起，也沒有出聲。

站到天色亮起來，才走回了自己房間。

作者有話說：

下午應該還有一章~ 謝謝追更的寶貝們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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