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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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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下(五)

尾音緩緩消散,短暫的沈寂後,演播廳裏慢慢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一位之前一直在低頭飛速記錄著什麽的中年人,不知何時已停下了筆,眼神覆雜地盯著舞臺中央。另一位年輕的女代表則微微張開了嘴,似乎因過於投入而忘了合攏,眼底閃爍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祁舟清了清嗓子,對臺上的幾人說:“Phoenix樂隊的各位,你們好。下面,我們將和各位媒體代表一起,為你們剛才的表演進行綜合評估。”

音棠心一沈,一股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脊背:為什麽在決賽前公布評估?這不合常理。

一位媒體代表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緩緩開口:“整體挺好的,樂隊配合默契,完成度很高。”

接著,他話鋒一轉,斟酌著用詞評價道:“主唱的音色很治愈,但也有些單薄,感覺缺乏一點爆發力和辨識度。在決賽舞臺上,觀眾可能需要更有記憶點的聲音。”

話音剛落,另一位代表立刻出聲打斷:“我不同意!這首歌的情感表達很細膩,這樣的音色剛剛好;而且幾位成員以前的表現大家都有目共睹,他們的風格已經很有辨識度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而且從市場潛力來看,幾位成員創作、演奏、演唱都能勝任,形象氣質也都很出眾。任何一家公司都會喜歡這樣不用費力包裝就能直接推向市場的樂隊!”

幾位代表你一言我一語,爭論聲在空曠的演播廳裏回蕩,焦點卻早已慢慢轉向更現實的商業價值評估。

音棠心中的疑慮越來越重,終於忍不住打斷了幾人的爭論:“請問各位老師,這也是彩排的一部分嗎?”

爭論聲戛然而止,幾位代表面面相覷,尷尬地楞住了。祁舟連忙打了個圓場:“沒事沒事,你們先回去準備吧,辛苦了。”

音棠心知肚明他不會告訴自己實話,便不再追問,轉身示意隊友離開。

走到演播廳外的走廊,其他人正要回排練室,音棠卻突然停住了腳步:“你們先回去吧,我想找個人問問結果。”

邱哲和邊曼柔沒多說什麽,就轉身離開了。盛言則站到她身邊,沈聲道:“我陪你。”

音棠不置可否,沈默地靠在墻壁上,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演播廳大門。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走廊裏安靜得能聽到二人的心跳聲。過了許久,彭華翰才腳步匆匆地打開門,往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見他們在外面等待,他楞了一下,點頭打了個招呼,便想快步離開。

“彭老師!”音棠忙叫住了他。

彭華翰腳步一頓,疑惑地轉過身,目光在兩人身上溜了一圈:“你們有事找我?”

音棠走上前,開門見山:“彭老師,我能問一下,剛才裏面到底在爭論什麽嗎?”

彭華翰左右看了看空蕩的走廊,猶豫片刻,才壓低聲音,無奈道:“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就是有家公司,想在四支樂隊裏選一個簽約,所以我們想評估一下你們誰更有潛力、更值得推薦給他們而已。”

音棠索性直接點破:“是Hipop嗎?我記得,那好像是尹桐的公司吧。”

彭華翰一楞,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誰告訴你的?”

音棠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冷冽的鋒芒:“所以,他們公司是想拋棄尹桐了嗎?”

彭華翰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不自然,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再次緊張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怕隔墻有耳,良久才下定決心:“我可以告訴你,但你要答應我,絕對不能告訴別人,好嗎?”

音棠鄭重地點了點頭。

彭華翰湊近了些,低聲道:“Hipop那邊對尹桐選的幾個成員不是很滿意,而且尹桐本人最近有點不服管,好像想擺脫公司單飛。所以他們想從其他樂隊裏挑個備選重點培養,你們樂隊……他們其實比較看好。”

“不過……”彭華翰話鋒一轉,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的盛言,欲言又止。

盛言一直沈默地聽著,見彭華翰望過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接替對方說出了未盡之語:“他們覺得我是一個大麻煩,是不是?”

彭華翰臉上尷尬更甚,移開視線,算是默認:“看你們以往的表現,他們確實有點猶豫。一方面,你們樂隊看起來不像是會乖乖聽話的樣子;另一方面,某些方面的傳聞,也確實不太好擺平。”

他頓了頓,又耐心勸誘道:“但是如果你們肯跟他們公司合作,這些都不是問題!他們的公關團隊非常成熟,什麽醜聞都能洗……”

“我們不願意。”他還想滔滔不絕地說下去,音棠就硬生生打斷了他。

彭華翰沒料到她會拒絕得如此幹脆,急切地勸道:“你不回去和其他人商量一下嗎?這個機會非常寶貴,萬一另外兩支樂隊答應了,你們可就什麽都得不到了。出了那檔子事,你們真的很難翻盤!”

音棠心底湧起更深的憤怒和悲涼:“彭老師,請問您知道,以前關於我們的那些黑熱搜,包括盛言霸淩隊友和我墮胎的謠言,還有他的身世……這些,和Hipop有沒有關聯嗎?”

“從一開始,如果沒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花錢買熱搜、雇水軍引導輿論,光靠網友自發,真能產生那麽大的聲浪嗎?”

彭華翰的臉色驟然變得煞白,頹然嘆了口氣,低聲道:“我欣賞你們的才華,但在這個圈子裏,有時候,知道得太多,或者表現得‘不可控’,就是原罪。我告訴你們這些,是不想看到好苗子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毀掉,但你們……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便落荒而逃,快步消失在走廊盡頭。

音棠凝望著彭華翰離去的方向,許久才扯出一絲淒涼的笑,緩緩轉過頭,看向若有所思的盛言:“你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出去透透氣。”

然後,她便坐電梯下樓,繞著高聳入雲的電視臺大樓一圈圈快步走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將那股無處宣洩的郁結暫時甩在身後。

以往,她曾那樣篤定地勸過盛言,輸贏不重要,只要他們在一起就好。可如果樂隊無法贏得比賽,他們只能各奔東西。那樣還怎麽在一起?

待她終於氣喘籲籲地停下,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是邊曼柔發來的消息:“你們去哪裏了,怎麽還不回來?”

音棠深吸幾口空氣,正要回覆“馬上”,動作卻忽地頓住。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飛快地打字問:“盛言沒回去嗎?”

看著屏幕上那個簡短的“沒”字,她慌忙擡頭望向大樓那高聳入雲的頂層,心念電轉,還未來得及細想,已像離弦的箭般沖了回去。

終於到達頂層,她沖出電梯,奔向那扇通往天臺的厚重鐵門。推開門,呼嘯的風聲瞬間灌滿了耳朵,她急切地掃了一眼空曠的平臺,心臟幾乎停跳。

果然,在欄桿邊緣,一個寂寥的身影煢煢孑立,背對著她,衣袂在獵獵風中翻飛,仿佛隨時都會被那無形的力量卷走。

“盛言,你在幹什麽!” 音棠尖叫一聲,踉蹌著向他沖了過去。

盛言渾身一顫,似乎被她嚇到,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前晃了一下,眼看就要翻落下去。

他慌忙伸手死死抓住欄桿,才勉強穩住,向她大吼一聲:“別過來!”

音棠感覺自己的血液快要凝固了,悲憤和恐懼瞬間如海嘯般將她淹沒:“你有病是不是?趕緊給我下來!”

她不敢再貿然前沖,怕刺激到他,只能死死盯著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盛言轉頭望向天際,午後的太陽正攀到一天中的頂峰,光芒刺眼,但已隱隱透出幾分頹勢。他知道,日頭攀到頂峰,便該往下走了,馬上就是黃昏。

“我是來看日落的,”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帶著奇異的平靜,“這裏的日落……想必不同尋常。”

音棠手腳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她強撐著一步步緩慢向他靠近,用破碎的哭腔哀求道:“你為什麽要這樣?我們明明說好了啊……”

她不明白,明明已經安撫過他,為什麽他還會出現在這裏?

就在這座城市秩序井然的繁華圖景中,盛言忽然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只要伸手輕輕拂去,所有人的心頭便會潔凈如初。

“其實你還是想贏的,對不對?”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她慘白的臉上,空洞卻又帶著洞悉一切的殘忍,“我突然想到,只要我死了,那些討厭我的人是不是就不會那麽生氣了?他們會不會開始同情我,我們樂隊是不是就能贏了?”

風聲陡然變得尖銳,像無數厲鬼在咆哮,吞噬了他的話語。他抓著欄桿的手指因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身體又向外傾斜了幾分,仿佛下一秒就要縱身躍入城市的深淵。

“不要!” 音棠魂飛魄散地停下腳步,不敢再靠近半分,只能拼盡全力嘶喊,“你死了,樂隊缺一個貝斯手,你讓我上哪裏去找?”

盛言似乎被她的質問震住了,臉上那空洞決絕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茫然,似乎這時才想起這個被他忽略的問題。

就在他楞神的功夫,音棠忽爆發出驚人的速度,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從背後死死抱住了他。

溫熱的淚水洶湧而出,浸透了他單薄的襯衫。她將臉死死貼在他背上,痛哭失聲:“盛言,求求你……別嚇我了好嗎?你比贏重要,你比什麽都重要……求你了……”

盛言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松下來,擡手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頂,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溫度:“好了,不哭了……我開玩笑的……”

音棠淚眼婆娑地擡起頭:“那你趕緊下來!”

她松開手,向後退開一步,目光依舊死死鎖住他,像盯著一個隨時會逃跑的犯人。

盛言扶著欄桿,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動身體。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想假裝腳滑一下,再嚇唬她一次。

然而,目光觸及她那雙正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睛時,他又失去了逗弄她的興趣,一步一挪地從欄桿上安全地翻了下來。

待他終於站穩,便張開雙臂,等著音棠像往常一樣撲進他懷裏尋求安慰;卻沒想到,迎接他的不是溫軟的擁抱,而是音棠毫不留情的捶打:“你這個混蛋!敢嚇我?我差點被你嚇死知道嗎!”

音棠瞪大了通紅的眼睛,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小獅子,一邊打一邊罵,眼淚還在不停地往下掉。

盛言連連後退,雙手抱頭,狼狽地躲閃著:“疼!輕點!我錯了!我真錯了!再也不敢了!姑奶奶饒命啊!”

可音棠哪裏肯罷休?她不依不饒地追著他,非要把他剛才帶給她的恐懼十倍奉還。天臺上,一時只剩下盛言誇張的求饒聲和音棠帶著哭腔的怒罵在呼嘯的風聲裏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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