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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進六·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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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進六·下(一)

音棠低下頭,假裝全神貫註地跟著邱哲在電腦上研究作曲,耳朵卻往盛言的方向豎著。

盛言的目光在排練室裏掃了一圈,落在靠著邱哲大笑的音棠身上,唇角撇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你們進行到哪一步了?”

邱哲擡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向這個不請自來的“探子”:“我們剛磨完歌詞,正琢磨用什麽Beat。你們呢?”

盛言神色自若地走上前,將手裏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遞了過來。

音棠下意識伸手去接,盛言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將紙穩穩放在她掌心。

紙上赫然列著他們的“戰果”:

辯題:分手後為什麽還可以當朋友?

論點一:方便覆合。 (留條後路,萬一呢?)

論點二:擁有共同好友圈或事業合作需求,維持表面友好可避免社交尷尬。 (成年人的體面?)

旁邊正仰頭灌水的江雨,目光恰好掃過那張紙上的內容。下一秒,她直接噴了出來,嗆得驚天動地,臉都憋紅了。

她一邊狼狽地擦著嘴,一邊指著那張紙哈哈大笑:“你們才憋出這點東西?還‘方便覆合’,哈哈哈!”

她好不容易順過氣,得意地炫耀:“我們第一句就直戳要害,‘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們這論點一,妥妥被我們的論點一克死啊!”

邊曼柔和邱哲也意味深長地笑了,似乎懂得了盛言這論點一的意思。

盛言挑了挑眉:“這個論點是我想出來的,你們的論點一又是誰的傑作?”

眾人將目光齊刷刷轉向音棠。她輕咳一聲,迎向盛言牢牢鎖在她臉上的目光。

“不如透露一下,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辯?我好找點思路。”盛言緩緩開口。

音棠強笑道:“又不是打辯論,我哪有什麽後手。好好琢磨旋律吧,歌好聽才是硬道理。”

盛言點點頭,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那就好。”

音棠不明白他這句話是什麽用意,見他轉身又和邊曼柔聊了幾句,便作勢要離開,趕緊從包裏摸出那枚撥片,送他到門口,遞了過去:“你的東西落我家了。”

盛言擡眼,目光沈沈:“原來在你這,我剛才還在找呢。”

“你落在我家沙發上了,我爸媽看見,還以為是開堅果的工具,用了一下,不好意思。”音棠仰頭看著他,“不過你隨身帶著撥片幹嘛?”

“不知什麽時候隨手揣兜裏的,”盛言低頭,指尖緩緩摩挲著撥片上那朵小小的海棠,失望如同薄霧般在他眼中彌漫開來,“看來叔叔阿姨不知道它是我扔在那裏的,可惜。”

她以為他在心疼撥片的遭遇,訕笑著岔開了話題:“昨天早上,你是什麽時候走的?”

“6點多吧,我醒過來就趕緊走了。”盛言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我當時本想跟你道別的,看你睡得很沈,就沒打擾。”

音棠的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自己睡相不佳的模樣,岔開了話題:“你很喜歡海棠花嗎?怎麽想到在撥片上刻這個圖案?”

“嗯,覺得很美。”盛言摩挲著手心的撥片,嘴角牽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前天晚上我喝斷片了,不知道勝哥為什麽會把我送到你家,別介意。”

“勝哥說是你說的。”音棠故意頓了頓,見他的眼神變得慌亂,嘴角才浮起一絲得逞的笑意,“不過我知道你只是因為喝醉了,神志不清而已,連自己家地址都忘了。”

盛言喉結滾動了一下,盤桓在心頭的疑問差點沖口而出:她消氣了嗎?她沒有把他的住址告訴陳奇勝,是故意為之嗎?對那個吻,她有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觸動?

可當他的目光觸及她那嘲弄的表情時,所有勇氣瞬間潰散。

也許他的一切有意為之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知道他是想借這枚撥片向她的父母證明自己來過,好讓她直面內心未明的情愫。

她只是無視了這一點而已,甚至可能覺得他很麻煩。

沈重的失落感帶著他墜入一片虛無,盛言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句:“那我走了。”

音棠點點頭,目光追隨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已經明白高中時他對校規近乎偏執的恪守,是父親違法陰影下的應激反應,他是在用絕對的“規則正確”來對抗深入骨髓的恥辱;她也明白了,為什麽他對沐惜莞處心積慮的報覆諱莫如深。

可是,理解了他的苦衷,卻讓眼前的困境變得更加尖銳。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骨子裏是自私的,她已經開始擔心,他的身世會不會成為自己冠軍路上的絆腳石了。

比賽結束之前,還是不要把話挑明為好。

音棠轉身回屋,把註意力全都轉移到排練上。

屋內的空氣越發沈悶,汗水浸透衣衫,但她卻在這近乎窒息的節奏裏嘗到了一絲充實感,仿佛每一次敲擊,都讓她離冠軍更近了些。

然而隨著賽程的推進,他們對於新風格的嘗試卻在現實面前碰了壁。當刺耳的不和諧音在排練室炸開時,所有人的神情都凝固了。

她看著譜架上被熒光筆塗得密密麻麻的譜子,那些她們嘔心瀝血設計的華麗變調、曾引以為傲的即興轉音,此刻都變成了最惡毒的嘲笑,鞭撻著她們的無能與狂妄。

剛才,他們還在為那段融合了爵士切分和電子音效的改編歡呼。可當邱哲踩著效果器把旋律推向更癲狂的頂峰時,邊曼柔的吉他弦又不堪重負地斷掉了。

她們甩著酸痛的手臂,無言相對。那令人窒息的沈默,不僅飽含著她們對自身能力上限的無力感,還有對如何抓住觀眾耳朵和心跳的茫然。

更讓音棠心懸一線的,是今晚將要上線的第二期公演。對節目組會如何剪輯的疑問纏繞在她的心頭,在每一次排練間隙侵蝕著她內心的平靜。

她終於忍不住打開手機,微博熱搜榜上,“祁舟高情商發言”、“袁晉為選手懟節目組”的詞條赫然在列。她指尖微顫,點進節目片段。

這一次,節目組竟意外地放了他們一馬。盛言那些光芒四射的舞臺瞬間被完整保留,評論區更是風向陡轉:

“我比流言蜚語更早認識盛言小哥哥!”

“沒跟風黑過盛言勝過99%的網友!”

“他只是個對舞臺要求嚴格的普通人,他有什麽錯?”

……

一場完美的演出和謙遜的認錯態度,為他收割了無數善意與擁躉。而音棠自己,也因比賽中被彭華翰點名的高光表現,圈住了一波熱烈的新粉。

手機震動,舒窈的消息跳出來:“上線營業啊棠老師!趁熱打鐵,跟粉絲互動起來!”

音棠從善如流,飛快地回覆著一條條熱情的留言,又鬼使神差地點開盛言的頭像。他的主頁依舊沈寂,寥寥數語,與她這邊熱火朝天的“營業”景象形成強烈的對比。

放下手機,不祥的預感卻悄然爬上心頭。

是她對節目組的成見太深,還是這次表面的風平浪靜,不過是另一場猛烈風暴降臨前的虛假和平?

排練室的燈火終於在午夜熄滅,眾人拖著透支的軀殼離去。

音棠本該下樓回家,遲疑了一下,腳步拐向了那條通往剪輯室的走廊。

門縫下透出一線微弱的光,她敲了幾下,沒等裏面回答,就推開門,只見阿滿猛地從電腦前擡起頭,顯然剛剛驚醒。

屏幕幽藍的光映出他充滿警覺的眼神:“又是你?”

因空氣不流通而彌漫的酸腐氣撲面而來,音棠腳步一頓,深吸了口氣,又踏了進去。

“不好意思,”她歉疚地同他打招呼,“上次害你挨訓了,這次我是來道謝的。”

“沒什麽可謝的。”阿滿茫然地抓了抓頭發,“這節目不是我一個人剪的,而且我上次說過了,導演組才有生殺大權。”

音棠點頭,腳步不由自主地繼續向阿滿的座位挪動。

阿滿立刻像受驚的刺猬般繃直了背:“有事?”

音棠停住腳步,有些尷尬:“第三次公演的原片到你們手裏了吧?導演組有指示了嗎?”

阿滿的眸光閃爍了一下:“給了,但上面還沒發話。”

失望如冷水澆下,音棠看著他抵觸的姿態,只得轉身:“那好吧,謝謝。”

就在她握住門把的瞬間,阿滿的聲音幽靈般從身後飄來:“你不用總盯著我。”

音棠頓住腳步,回頭望著他。

阿滿沒有看她,忙碌地敲著鍵盤:“能做手腳的地方太多了,不止剪輯。”

音棠心頭一沈:“什麽意思?”

阿滿扯出一個僵硬的笑,終於擡眼看向她:“一檔節目,不止剪輯一個部門。有人專門餵料給營銷號,有人圍著廣告金主轉。或許,你可以關註一下他們的動向。”

音棠滿腹疑雲,卻也只能道謝離開。直到次日踏入電視臺大樓,她依舊想象不出那句話在暗示什麽。

剛上樓,便有工作人員攔住她,盛情邀請道:“老師,讚助商那邊需要您配合拍個廣告,效果好,每期節目都會穿插,曝光絕對足!您現在方便嗎?”

她自然樂意,跟著工作人員到了拍攝的房間,目光下意識掃過人群,看到了盛言那雙翻湧著驚濤駭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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