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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進八·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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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進八·下(三)

江雨松了一口氣,飛快地收拾好東西溜走了。

音棠整理好鼓棒和譜子,也離開了。

晚上,她躺在黑暗中,卻毫無睡意。沐惜莞那審視的目光和盛言的話語在她腦海中反覆碰撞,攪得她心緒翻騰,懊惱更甚。

次日,當她趕到排練室時,邊曼柔已經來了。她靠墻坐著,眼睛半睜半閉,整個人透出被透支的疲憊感。

音棠關切地問:“你還好嗎?”

邊曼柔用力眨了眨眼,鼻音濃重:“我淩晨兩點多才到家,洗了個澡,瞇了不到兩小時,室友又起床收拾。我被他們吵得睡不著,就提前過來了。”

音棠看著她強撐的樣子,心疼道:“要不你先在沙發上躺著歇歇吧。”

見邊曼柔依言躺下,她轉身出了排練室,向走廊盡頭的自動咖啡機走去。深褐色的液體緩緩註入杯中,氤氳起帶著香氣的白霧。

她正盯著那緩緩上升的液面出神,臉頰突然傳來一陣冰涼的感覺。

她被嚇了一跳,慌忙回身。

又是他。

盛言站在她身後,手裏舉著一罐剛從販售機裏滾出來的冰鎮可樂,罐身凝結的水珠正順著他的指尖往下滴。

“你幹什麽?”音棠捂著臉頰,又驚又怒,“嚇死我了!”

盛言眨了眨眼:“你現在不是清醒多了?嚇你這一跳比咖啡好用。”

音棠沒好氣地回敬:“我這咖啡不是給自己買的!”她扭過頭,不想看他那副若無其事的神情。

明明說過要把彼此當成陌生人的,他根本沒打算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啊。

“哦?”他往前湊了半步,追問,“那是給誰買的?”

音棠真想回一句“關你屁事”,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只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柔姐。”

“她?”盛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拉開易拉罐,發出“呲”的一聲輕響。

他喝了一口冰可樂:“看來ACE的壓力,比我們想象得都要大啊…”

音棠本不想接茬,可好奇心還是占了上風,忍不住問:“勝哥的壓力也大嗎?”

盛言鄭重其事地回答:“嗯,很大。而且他母親身體不太好,他最近一直很擔心。”

音棠的心也跟著沈了一下:“這才剛開始,以後比賽強度更大,那時候怎麽辦?

盛言慢悠悠地喝著可樂,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半晌,他才悠悠吐出一句:“所以我們得想辦法幫他們分擔一下壓力啊。有空的話,咱們交流一下心得?”

音棠心裏打了個突,趕緊拿起那杯已經接滿的熱咖啡,滾燙的溫度透過紙杯傳來,像是在提醒她保持清醒。

“以後有機會再說吧。”她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再見。”

身後傳來盛言的回答:“我等你。”

她快步回去,將咖啡塞到邊曼柔手裏,對方連聲道謝,把滾燙的咖啡灌了下去。

待其餘兩人到場,排練開始,但邊曼柔的狀態顯然很差,節奏出錯,進拍慢了,高音飄了...接連幾遍,錯誤頻出,只能一次次重來。

其餘幾人看向她的探詢目光慢慢變得焦躁。

終於,在又一次因為邊曼柔的失誤而中斷後,江雨深吸一口氣,看向強打精神的邊曼柔:“柔姐,要不你回去睡一覺,咱們下午再開始排練吧?”

排練室的空氣驟然凝滯。邊曼柔靜靜地看著江雨,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攝像師悄然轉動鏡頭,忠實地記錄下這緊繃的一刻。

那鏡頭一直存在,只是她們之前都選擇性地忽略了它。直到阿滿那句警告在音棠耳邊回響,她才意識到,她們在鏡頭前的沖突,都可能被扭曲放大,成為刺向她們的利刃。

音棠連忙上前拉住邊曼柔的手,背對鏡頭遮住了她隨時會扭曲的臉:“柔姐,你臉色很差,要不先歇會兒?”

邊曼柔無言可對,江雨的話雖直白卻是事實,她狀態不佳確實拖累了大家。可明天就要彩排了,下午導師還要來指導,之後她還得趕去酒吧駐唱,巨大的壓力讓她喘不過氣,回去又怎麽可能睡得著?

她深吸一口氣,強逼著自己打起精神,對江雨說:“再來一遍吧,我這次一定集中精神。”

江雨卻毫不猶豫地搖頭,不留任何餘地:“你現在這種狀態,真的不行。”

音棠看到邊曼柔的臉色由蒼白轉向不健康的青灰,心中警鈴大作:“柔姐,江雨說得對。咖啡都沒用了,你去旁邊空排練室躺兩個小時吧。相信我,等你緩過來,我們排練效率會翻倍的。”

邊曼柔重重嘆了口氣:“都火燒眉毛了,我怎麽可能睡得著?”

音棠安撫道:“有我在,你安心去睡,兩個小時後,我準時叫你。”

邊曼柔看著音棠篤定的眼神,只能腳步虛浮地離開,找了一間空房,重重摔進了沙發裏。

她閉上眼睛,試圖安撫緊繃的神經。遠處隱約傳來樂隊排練的鼓點和旋律,那熟悉的節奏讓她的心弦慢慢松弛下來,沈重的眼皮再也支撐不住,帶著她沈入一片黑暗。

送走了邊曼柔,江雨松了口氣,又皺起眉:“沒有柔姐,怎麽練啊,要不咱們也休息一會兒吧?”

音棠語氣淡然地回答:“我輔修過聲樂,主唱部分我先頂上,吉他旋律暫時用鍵盤模擬一下。等柔姐回來再加入,配合起來會更順。”

她的鎮定感染了江雨和邱哲,二人做好準備,音棠深吸一口氣,一邊敲鼓,一邊緩緩開口:“黎明時分,你眼裏的霧氣散去 / 咖啡杯沿殘留著你的痕跡 / 掐指計算我們的相遇概率 / 其實是為了不遇見你……”

這歌詞原是她用英文寫的,隔著語言的屏障,唱起來總有種旁觀者的疏離感,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可此刻用母語唱出翻譯後的詞句,每一個字都擊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讓她沈溺其中,連思考的餘地都沒有了。

細密的雞皮疙瘩慢慢爬滿了她的手臂。唱著自己寫下的詞句,她竟覺得有些難為情,仿佛暴露了內心最隱秘的角落。

一曲終了,江雨松開按弦的手指,由衷地鼓掌:“不愧是原創,情感表達太到位了,而且你唱得也好!”

邱哲則若有所思地提議:“我在想,如果你給柔姐做和聲副唱,這首歌的層次感和情緒張力會不會更豐富?”

音棠認真思考了一番,幾人又合練了兩遍,配合漸入佳境。

間隙,江雨忍不住湊近音棠,避開攝像機,壓低了聲音問她:“這歌詞寫的是你的親身經歷吧?我聽人說你和留聲機樂隊的盛言,以前是一對?”

音棠心頭一跳:“他到底跟多少人說過這事啊?”

江雨瞪大了眼睛:“還真是啊。”

她看到音棠臉上明顯的抵觸,趕緊安慰道:“哎呀,別擔心!天天泡在一起,日久生情太正常了。前兩天我跟晏彤聊天,她還說柔姐跟陳奇勝也談過呢。”

這下輪到音棠震驚了:“真的假的?”

江雨同樣一臉“你也想不到吧”的表情:“是不是完全看不出來?他倆現在跟沒事人似的,誰都不提。”

音棠心頭湧起覆雜的情緒,真想去問問邊曼柔:她如今表現得如此雲淡風輕,是不是也曾經歷過痛徹心扉的時刻?又是怎樣熬過來,變得如此堅強的?

墻上的時鐘轉眼指向了約定時間,音棠起身去叫醒邊曼柔。邊曼柔在她的輕聲呼喚下,慢慢睜開迷蒙的睡眼,雖然眼底仍有倦色,但洗了把臉後,整個人的精神狀態明顯煥然一新。

看到音棠欲言又止的樣子,邊曼柔遲疑地問:“出什麽事了?”

音棠看著眼前恢覆了光彩的邊曼柔,把湧到嘴邊的問題咽了回去,換上輕松的笑容:“沒事,我們先去排練吧。”

邊曼柔點點頭,跟著她回去了。加入了音棠的和聲副唱後,她們的排練前所未有地順暢起來,彼此之間配合默契,感情流動也變得自然。

每個人的臉上都漸漸露出了笑容,對即將到來的第二次公演重新燃起了信心。

中午,音棠去買盒飯回來吃,回來照舊把雞腿夾給邊曼柔。兩人默默吃著飯,音棠還是沒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柔姐,我聽人說,你和陳奇勝以前談過?”

邊曼柔的手連頓都沒頓一下,極其平淡地應了一聲:“對啊。”

音棠追問:“那你們為什麽分手了?”

邊曼柔的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在一起更累,自然而然就分了。”

“那你現在還愛他嗎?”

邊曼柔的笑容裏充滿了歷經世事的通透:“什麽愛不愛的?房租、賬單、各種不甘心的念想,哪一樣不比失戀更剜心?傷心都是奢侈,我沒時間,也沒力氣去愛了。”

她擡眼看向音棠:“我那時候也以為和意中人共渡難關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可時間長了,那個人反而成了新的煩惱,甚至還影響了整個樂隊。這樣的感情除了走向終點,還能有其他出路嗎?”

音棠咀嚼著這番話裏的苦澀與清醒,猛地反應過來:“‘也’?”

邊曼柔臉上的笑容更深:“對啊。我可聽說了,留聲機樂隊的盛言,鼎鼎大名的撲克臉,是你的前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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