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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進八·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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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進八·上(三)

邊曼柔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澀:“節目組說能報銷住宿費,可那不得先自己墊錢嗎?這兒挺好,省錢,晚上也清凈,沒人打擾。”

音棠心頭一緊,想起邊曼柔夜裏獨自一人待在這偌大空寂的樓裏,就覺得毛骨悚然:“那你還請我們吃烤肉?在這睡多難受,而且你不害怕嗎?”

“沒事,習慣了。”邊曼柔沈默了幾秒,終是卸下了一點防備,“我之前自己組樂隊,折騰了幾年,欠了點債,不是什麽大事。”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要是比賽輸了,沒公司簽,還債是慢點。大不了再跑跑音樂節唄,總歸有點名氣了。”

昏黃的燈光下,音棠看著眼前這個仿佛無堅不摧的ACE,終於明白她身上承載了多麽沈重的壓力。

為了迎合市場和整個團隊的喜好,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用心血澆灌成的作品被一遍遍修改打磨,在眾人面前還得表現出雲淡風輕的樣子。

在邊曼柔的生存壓力面前,音棠忽然覺得她那些一己悲歡顯得如此渺小,更沈重的責任感在心中悄然滋生。

她必須贏,為了這個把夢想和尊嚴都押在臺上的ACE。

她斬釘截鐵地道:“柔姐,我們一定會贏的。”

邊曼柔微微一怔,定定地看著音棠。女孩的眼中沒有憐憫,只有燃燒的鬥志和堅定的承諾。

她也微微彎起嘴角:“嗯,會的。但答應我,別告訴其他人。他們不需要知道這些,你也不用有負擔。”

“我明白。”音棠重重地點頭。

“快回去吧,”邊曼柔拍了拍她的肩,“好好休息,明天彩排,咱們一定要拿出最好的狀態。”

“那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音棠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次日,音棠和隊友又合練了幾遍,便被工作人員催促著去彩排。

導師席上,除了之前看過裂隙生花樂隊排練的祁舟,還坐著兩位重量級人物——紅極一時的港臺樂壇傳奇彭華翰和以編曲見長的制作人袁晉,空氣中一時彌漫著無形的壓力。

盛言所在的留聲機樂隊走下舞臺時,每個人臉上都掛著頹喪之色,顯然內部的爭執破壞了他們配合的默契。

邊曼柔一行人看著他們沈默離去的背影,不禁為自己捏了把汗。

“他們怎麽了?”江雨小聲嘀咕。

音棠聳聳肩,目光從盛言略顯僵硬的背上移開:“大概排練不太順利吧。”

很快,工作人員叫到了裂隙生花樂隊的名字。音棠與邊曼柔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火焰。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看到導師們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她們緊繃的神經終於松弛,感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為了養精蓄銳,下午她們便早早結束排練。音棠透過玻璃,望見天色陰沈如墨,才驚覺自己忘了帶傘。她加快腳步,想趕在雨落前沖回家。

誰知她剛到電視臺門口,細密的雨絲就飄了下來。音棠無奈,只得掏出手機叫車。

眼角餘光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側。音棠轉頭看向他垂頭喪氣的側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幸災樂禍的笑。

盛言偏頭與她對視,語氣懊惱:“看什麽?”

音棠轉頭看向飄落的雨滴:“你還是那麽討厭別人的可憐啊,不過至於鬧得全隊都灰頭土臉的嗎?”

盛言挑眉問:“這是禮貌的關心,還是純粹看熱鬧?”

“看熱鬧。”音棠答得幹脆利落。

盛言閉上眼,那些刻意塵封的畫面因她的追問再次翻湧上來,讓他喘不上氣。

“我不需要任何居高臨下的憐憫。”他的語氣透著倔強。

音棠嘆了口氣,試圖幫他們調解冰封的關系:“她或許只是想表達善意,但不懂怎麽安慰人罷了。”

“你也覺得我該道歉?”盛言反問。

音棠正色道:“不是道歉,是溝通。我無意間聽晏彤埋怨了兩句,說她覺得你公報私仇。但我相信你對她高標準嚴要求,是因為你對這個樂隊上心,而不是因為私人恩怨,是不是?既然有誤會,你為何不試著跟她好好聊聊呢?”

她終於說出壓在心頭多年的話語,心情頓時輕松了不少,坦然望向對面神色覆雜的盛言。在她的註視下,他低了頭默默不語,直到她叫的車碾著水花停在面前。

音棠同他道過別,快步上前拉開車門,鉆進了溫暖幹燥的車廂。

車門關上,將潮濕的雨氣和那個孤寂的身影一同隔絕在外。音棠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上眼。

車窗外的霓虹化作流螢,在她眼皮上劃過一道道模糊的光。

明明一次次告誡自己一切與她無關,她為什麽仍然如此在意?

她煩躁地睜開眼,望向窗外被雨水扭曲的世界。雨水密集地敲打著車窗,發出沈悶的聲響。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他應該帶傘了吧?

旋即,她又自嘲地勾起嘴角。

他需不需要傘,會不會生病,早就不該是她操心的事了。

公演當天的後臺彌漫著壓抑的躁動,音棠剛化完妝,起身去檢查樂器的時候,正好看見盛言到了。他臉色陰沈,眼底沈澱著一圈濃重的黑暈。

化妝師見他來,揚聲喚他上妝,他只應了聲:“等一下。”就徑直把晏彤叫進了一間空排練室,然後關上了門。

其他人都自顧自地為公演做著準備,但仍有零星幾個人註意到盛言的動向,往那間排練室望去。

陳奇勝踱到音棠身邊,看著那扇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謝天謝地,這小子總算開竅了。”

音棠疑惑地看向他。

“早上排練前,他主動來找我,說會去跟晏彤談清楚。” 陳奇勝揉了揉眉心,“他說,樂隊不能被他的情緒牽著走。不管談得怎麽樣,他能邁出這一步,我們隊就還有救。”

音棠將目光轉向那扇緊閉的門上,想起昨天雨中盛言那倔強又孤寂的側影,想起自己那句告誡。她本不抱太大希望,以盛言的脾氣,主動低頭比登天還難。

可他真的去了。

那個固執的少年,似乎真的在試圖改變。只是不知是為了樂隊,還是為了她。

終於輪到留聲機樂隊上臺,陳奇勝目光掃過隊員的臉,臉上透出破釜沈舟般的鄭重感。

他定了定神,指尖撥動琴弦。前奏響起,盛言的聲音緩緩響起:“當我們的回憶變成廢墟/你是否也曾懷疑永恒是場騙局/那場淹沒一切的大雨/如今依然在我的腦海裏延續”。

他專註的眼神偶爾掠過鏡頭,眸中深藏的破碎感讓人心頭一揪。音棠的心跟著那極具感染力的嗓音沈下去,又浮起來,為他歌聲中的深摯情意而心動不已。

Bridge部分,盛言的貝斯solo在聚光燈下炸開。他指尖奏響的聲聲嘶鳴牽扯著聽眾的心,而他周身仿佛鍍上了一層近乎神性的冷光,讓人不敢逼視。

最後一個音符戛然而止,音棠回過神,只聽臺下掌聲如潮水般湧起,導師也給予了他們很高的讚譽。

他們走下臺,與即將登場的裂隙生花樂隊擦肩而過。

就在那一瞬間,一個幾乎被後臺噪音吞沒的聲音,擦著音棠的耳膜滑過:“加油。”

音棠頓住腳步,倏然回頭。

盛言的背影已經融入了昏暗的光線裏,步伐沒有絲毫停留,仿佛剛才那兩個字只是她過度緊張產生的幻覺。

是幻覺嗎?

可那熟悉的聲音,分明那樣真切。

“音棠,快跟上!”邊曼柔在前方催促。

她回過神,快步跟上隊伍,心臟卻在胸腔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燈光打下,觀眾的面孔模糊成一片黑暗的海洋。在邊曼柔彈出第一個音符前,音棠深吸一口氣,握緊了鼓棒。那聲“加油”再次清晰地回響在耳邊,仿佛無聲的托付。

下一刻,鼓棒落下,密集的節奏如暴雨傾瀉。

她慢慢忘記了自己的存在,揮動鼓錘的幅度愈發暴烈,身體還在與鼓面共振,魂魄卻早已醉倒在節奏的洪流中。

一曲終了,觀眾和導師的掌聲熱烈而真誠。急促的呼吸緩緩平覆,音棠聽著自己戰鼓般猛烈的心跳聲,只覺滿腔熱血澎湃,嘴角不覺浮起一絲微笑。

所有隊伍表演完畢,選手們在候場區焦灼地等待著最終成績的宣布。音棠見晏彤和陳奇勝起身,心中一動,跟了出去。

隱約的人聲從角落傳來。她循聲走近拐角,晏彤帶著哭腔的聲音忽然撞進耳朵:“對不起,是我沒控制好情緒,害大家擔心了。”

“你別太自責,我們都不怪你。”對面陳奇勝的聲音透著安撫的意味,“盛言那小子也有責任,脾氣太沖。可他那人就那樣,不是針對你,是為整個樂隊著急。”

比起盛言的冷硬,陳奇勝更像是溫潤的調和劑,多年跑場的經歷使然,他很擅長在形形色色的人們之間周旋,也因此成了許多人傾倒情緒的樹洞。

晏彤聽他替盛言解釋,非但沒惱,反而遲疑著說:“其實上臺前他主動找我講和了。可能那天聚餐時,我的態度確實讓他多心了。”

音棠屏住呼吸,正想悄悄退開。剛轉身,後背便猛地撞上一個堅實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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