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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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4
羅春天環視店裏，這裏沒有別人，只有吳剛。
在她看來，吳剛有些忸怩，他低著頭，像是故意的。
他今晚也怪怪的。
其實，我也是，羅春天嘆氣，但總有人要先踏出這一步，她主動上前問：“蕭楓說這裏有人找我？”
吳剛這才擡頭，抓了抓耳朵：“剛才這裏只有我和黃谷...她是不是看錯了。”
服了，羅春天這才知道好友在耍什麽把戲，她苦笑：嗨呀，還是被她看出來了。
可是，我沒幾天就要走了，該說點什麽呢？她有些恍然。
“你的手...”吳剛先開口，他從抽屜裏拿出燙傷藥膏，遞給她：“塗一點吧。”
她看著膏藥，嘴一努，笑著坐過去，伸出手：“可不可以幫我？”
看著聊吧，反正有聯系方式，她想。
兩人相對而坐，吳剛不怎麽敢看她，只是訥訥的點頭，小心的拿過她的手，仔細一看，已經起了個小包，他心疼皺眉：“很疼嗎？”
“還好，不算疼。”他的劉海輕輕觸及她的肌膚，她覺得很舒服。羅春天看著眼前這個大塊頭仔細的低頭給自己塗藥，心裏萌生了希望永遠停留在此刻的想法。
她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嚇到，手顫了顫，吳剛慌張，粗糙的手趕緊抽離：“弄疼你了嗎？”
怎麽會有人這麽溫柔，才多大點事啊，要是見血了他不得慌死，羅春天笑著看他憨憨柔柔的樣子，心裏是暖的，但眼睛卻一片濕潤，一滴眼淚就這樣落了下來。
“很疼嗎？”吳剛只覺得一陣頭昏，像是失去了方向，急病亂投醫般拿過她的手，吹吹，“這樣還疼嗎？”
“哈哈。”羅春天被他緊張的樣子逗笑，她抹去自己的眼淚，“不疼，早就不疼了。”
“謝謝你的藥。”
笑了啊，真漂亮，吳剛的眼睛被她的笑容點亮，癡癡的看著。
“怎麽了？”羅春天以為他在看身後，於是也轉身看過去，可自己沒坐好，在轉身的瞬間，半個身子傾斜著往後倒。
吳剛反應快，拉住她的胳膊，毫不費力的把她整個人拉了回來，“小心，別再受傷了。”
羅春天臉紅，難為情，她怎麽也沒想到會有這一出，她擺正位置，確認自己這一回坐好了，看向自己的手指，既然...藥已經塗好了，那我是不是應該走了？
她還是膽怯了。
“先別走。”吳剛看出她想離開的心思，叫住，他手指交疊，大拇指不安的搓著，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問：“剛才...武邱問你的話，我聽到了。”
說著，他擡眼看她，又迅速收回，只為確保她的表情不難看，“可以...跟我說說嗎？”
羅春天目移，這件事，她其實不是很想聊。但是，她產生了一個想法：既然他主動問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以這件事當做籌碼，和他交換？
我還挺想知道，同一天，他為什麽看起來這麽難過。
主意已定，她說：“我說了的話，我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她答應了，吳剛開心，咧嘴笑，別說一個了，她想問什麽都可以。
羅春天：我出現幻覺了？為什麽我會看到他耳朵在動？熊的耳朵會這麽動嗎？
“那天，”她看向地板，“我爸給我打電話了，叫我回去工作。”
“沒聊好，起爭執了。我覺得太委屈了，就哭了。”
這對吳剛來說，是意想不到的答案，他從來都認為，她生活在一個幸福無比的家庭，原來...也會和父母吵架啊。
不過也是，家人嘛，多少都會有口角，他笑自己的天真，是自己太過神話她的家庭了。
“我以為當時你是被沙子瞇了眼睛，才這麽腫的。很難過嗎？”吳剛一字一句，說話聲音很清楚。
羅春天有些不好意思的撇過頭，沈默一會兒，才說：“是挺難過的，我爸爸他...總是用為我好這句話粉飾一切。明明他不是這樣想的。”
“要是真的為我好，他就會站在我的角度，為我考慮。他從來沒有問過我想要什麽，只是擅自把自己的經驗和閱歷套在我身上，以此希望我長成他所想的樣子。”
“可是...”她垂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沒有辦法完全變成他所想的樣子，我只是很盡力的在做，但他總是不滿意。”
“所以，爭吵是不可避免的。加上我又在這樣的階段辭職，他勸我勸不動，就更生氣了。”
這些話，除了蕭楓，她還沒向任何人說過，現在她只覺得自己在他面前，赤裸裸的，親手把自己一點一點解剖。過去那些家庭刻在自己身上的印記一點點浮現，她甚至能清晰的看見過去的自己被禁錮在原地，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在這些話語裏，仿徨著，無聲尖叫。
羅春天看著他的眼睛，就算是被劉海遮住，依舊亮閃閃的眼睛，裏面好像有星星。似乎劃一把火，就能欻然點亮沈默的原野。
現在，她可以發出聲音了，借著這光亮，她張嘴，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什麽為我好，那根本就是冠冕堂皇，為了達到自己目的的借口。”
“還好，我還能自己做決定，至少來到這裏後，我開心了不少。”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就不再想最初那般，思考那些亂七八糟的話題了，什麽愛情觀、消費觀，這些在她消極無比時擠進她腦海的想法，她已然慢慢忘卻。
她開始真的生活在這裏，生活在上河鎮。
她看見這裏的吾羲河在陽光下發出粼粼之光，看見白芍花開得大且美麗，看著夕陽西下，聞到風裏的青草味，偶爾還能聽到風鈴的叮當聲。
說完，羅春天都驚覺自己的話怎麽會這麽多，積怨已久這個詞在她身上具象化了。
只是，坐在她對面的人，好像比她更難過。
“你沒事吧？”不知何時，吳剛把頭低低的低下，讓她難以看到他的表情。
為你好...這幾個字，在過去的感情裏，他不知聽過多少次，最初聽到時，心裏喜悅他還記得，覺得在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人重視自己、需要自己了，後來才知道，這根本就是為了掌控自己才說出的甜蜜砒霜。
他竟然就這樣心甘情願的把這幾個字當做繩索，親手給自己套上，病將此視為被重視被需要的標簽，盡管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但也不舍得掙脫。
直到春湖的出現，他才醒悟，自己心裏的渴望，不需要這麽多假仁假義的修飾。
“吳剛？”羅春天看他沒有反應，並且肩膀為微微顫抖，她有些擔心，彎下身去查看他的情況。
看到他眼角的淚痕，她震驚：“你...哭了？”
她慌亂著去摸紙，心裏只覺得他共情能力很強，這也能聽哭，上次看電影也是。
難道是個愛哭鬼？
“抱歉...”吳剛接過紙，抽抽噎噎的吧眼淚抹凈，把頭埋得更低了，有些惶恐不安的喏喏：“我只是...想起了自己以前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啊。”羅春天幹脆蹲下來，伸出手拍拍他的後背，哄道：“是很難過的事嗎？”
吳剛沈默著點頭，她也不催促，等他調整好情緒。
“上次...武邱來工廠裏找你那次，”他緩緩說，“我被黃曉曉拉去角落說事了。”
“她也總是說，為我好。”
羅春天撐著頭，滿意的等待下文：這都不用我問，自己就交代了。省事。
吳剛看著她似笑非笑的臉，趕緊解釋：“我和她真的結束了，那天彼此還說了很難聽的話，真的不會再見面了。我...我是不會接她的電話的！”
“噢，”羅春天挑眉，語氣輕佻帶著逗弄：“你還能認出她的電話號碼呀？”
吳剛紅著臉，咬住下嘴唇，屈辱的點頭。
“看來是交往了很久？上次她來店裏，手上也帶著平安繩呢。”羅春天欣賞著這副表情，半開玩笑的問出自己曾經很在意的問題，她現在已經不惱了，只是覺得好玩。
得虧了自己見識過蕭楓無數的情人，領會了她對待他們的手段，同時也得益於自己的學習能力，現在拿出來在吳剛身上實踐，好用。
“...五年。”吳剛偷偷擡眼看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叫他不能分辨。
“哇。”羅春天發出驚嘆，她打算盤著腿坐在地上，好好聽聽他的情史。
五年的戀愛，在自己身上沒發生過，蕭楓就更別說了，她五個月都費勁。
還沒挨著地面呢，就被他架起來了：“別坐在地上，涼。”
“現在可是大夏天。”
吳剛不知道從哪裏抽出一張墊子，放在地上，“那就坐在墊子上。”
羅春天：他這個櫃臺後面是哆啦A夢的百寶袋嗎？怎麽什麽都有。
她如願的盤腿而坐，托腮：“現在可以接著說了嗎？”
這不是什麽光彩的過往，吳剛挑揀著重點說了一遍，說完，他下意識的捂住自己似在隱隱作痛的右眼。盡管眼睛早就不會痛了，但那些事情仿佛化作一把利刃，在他的眼睛上一頓一頓的劃著。
羅春天聽完詫異，瞪著眼：“好過分，恐怖情人誒。”
“她就是享受掌控你的樂趣吧？”她嫌棄的皺眉：“這個世界上果然什麽人都有。”
羅春天猛然想起某一天，自己在便利店門口抱起和小孩們爭執的春湖，那時候，他們也在嘲笑他的眼睛，戲稱獨眼龍。
怪不得他會哭呢，眼睛的事給他帶來了傷害，而那句為你好成為了最猛的催化劑。讓他落入精心編制好的樊籠，等到意識清醒，決定要出逃之際，已經不能全身而退了。
她以為在蕭楓那裏見識到的已經夠多了，沒想到蕭楓那邊只有正常人，沒有這種死纏爛打還控制欲強的類型。
他那天不開心還真是情有可原，誰遇到這檔子事不跟吃了蒼蠅一樣。
她這才註意到他把右眼捂起來了，羅春天輕輕的拿開他的手，傷害已經形成，她知道安慰是徒勞，但她語氣篤定，目光不移：“你沒有什麽不同，你能看能跑能跳，這很好。你很好。”
吳剛眼神閃動，他和女兒的對話在耳邊回蕩：你為什麽這麽喜歡春天姐姐？
“因為她不會向別人一樣，用奇怪的眼神看爸爸。”
他的女兒，好聰明。她真的像看待常人一樣，看待我。
“呃...”羅春天看他發楞著看自己，欲哭的樣子讓她有些擔心：“我說錯話了嗎？”
“沒有，沒有...”吳剛聲音低沈，似在喃喃，“我很高興你能這麽想。”
什麽啊，原來是喜極而泣？羅春天眼睛睜得大大的，歪頭。可是，怎麽連耳朵也紅了？
她這樣，好可愛，他別過頭，不敢多看，害怕心臟會跳出來，但又耐不住心裏的悸動，偷偷用餘光看她。
他看到她手腕上的平安繩，又一次解釋：“平安繩，是一周年紀念的時候送的，我沒想到她還留著。”
羅春天很會抓重點，春湖也有平安繩，現在就連他的手上，也戴著平安繩，“難道平安繩對你來說有特殊意義？”
吳剛沈默的臉終於有了笑意，他撫摸著手腕上的平安繩，輕輕點頭：“嗯，媽媽教我的。她說只要戴上了這個，在意的人就會一直平安。”
“在意的人？”她挑眉，故意拉長語調，伸出手腕晃了晃，“你是說這條平安繩嘛？”
吳剛的臉炸紅，捂著嘴，詫異的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以至於說了不該說的話，剛想要辯解，羅春天就開口了：“我知道，是春湖很在意我。”
聽到這話，他又有些委屈的擡眼看她，話說得也沒錯，可是...他想為自己說點什麽：“你手上這條是我編的。”
“嗯，我知道。”羅春天點頭，擺出一副那又怎麽樣呢的表情，故作欲言又止的等待他說下一句話。
“我...”吳剛看她，她的眼睛是淡淡的褐色，像小鹿，很漂亮，有一種神聖的感覺，讓他不敢多看，他別過頭，耳根紅紅，“其實我也...”
“餵！”蕭楓爽朗的聲音從樓梯井傳來，“快點上來，打牌缺人手！”
對於吳剛沒說出口的話，羅春天竟然不覺得可惜，這樣的話，她可以等。
“走吧，”她笑，羅春天想撐起身體，卻發現自己的腿麻了，“嘶...”
她輕捶自己的腿，希望能減輕這樣的沈重又有點刺痛的感覺。
吳剛伸過手臂：“扶著我的手起來吧。”
羅春天看著他十分有安全感的手臂，信任的把自己的重量往他傾斜，她得以站起來，只是腿側的麻痹感更盛了，她不得不小步移動。
“要不，你先上去吧，我緩一緩就好。”她尷尬。
吳剛搖頭：“沒事，我等你。”
“你不是也有問題要問我嗎？”他就這樣穩穩當當的站在她身側，不動。
羅春天：“可以留著下次嗎？我這次沒什麽要問的了。”他身上，有好多需要了解到地方，她側頭看他，比如右眼，到底是怎麽受傷的，看樣子，不像是天生的。
但眼睛的話題，他似乎不願意提及，那便緩緩吧。
她說的話像是承諾，吳剛壓著胸腔內的欣喜，悶悶的嗯了一聲。
他心裏已經在期待了：下次，會是什麽時候呢？
*
“你們怎麽這麽久啊？”蕭楓抱怨，她都快兜不住武邱了，這個弟弟自從發現了春天不在場後，就一直想找機會下樓。
還好她及時攔了下來，並且借機把想請他和冬智當模特這個不成熟的想法說了一遍，才拖住了他。
林冬智對於模特這事表現得又興奮又惶恐，她沒想到自己還能當模特呢，可她從來沒做過，害怕讓蕭楓姐失望。
“哎呀，先別慌，我還沒設計好呢，等樣衣出來了，應該也是年底了，現在只是個概念。”蕭楓看向武邱，他沒有答應，也沒有不答應。
她疑惑：他不喜歡上鏡嗎？長成這樣，上鏡的機會應該不少吧？
“姐姐！”武邱看到羅春天上來了，開心的走過去：“快來，都涼了，要不要重新烤烤？”
羅春天看著桌上滿滿當當的食物，正好有點餓了，“不用。”
“爸爸，”春湖小跑向爸爸，悄聲：“你幫春湖想到辦法了嗎？春天姐姐有沒有不高興？”
吳剛抱起女兒，柔聲：“爸爸幫她塗藥了，她沒有不高興。”
“爸爸最好了！”春湖抱住他，狠狠的撒嬌。
看著武邱和羅春天親昵的樣子，蕭楓心想，要不試試呢？
於是她說：“春天，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白芍的靈感嗎？”
羅春天吃得囫圇，只有點頭的分。
“我打算請冬智和武邱做模特，可是...”她故意止語，看向武邱，羅春天會意，她吞下食物，問他：“你不是做過模特嗎？”
武邱難為情的低頭，聲音小的跟蚊子一樣：“姐姐，你知道的...”
蕭楓看好友好心軟了，趕緊放出大招：“春天未來幾個月可是要做我的助理哦。”
羅春天無語：明明是實習生，她又在瞎說。
武邱馬上：“好，我做。”
蕭楓露出得逞的笑容：立竿見影。“那先口頭定著，到時候等到正式拍攝了，再簽合同。”
未來幾個月...吳剛聽得真切，這意味著，她馬上就要走了，他看向羅春天，心裏湧起一股不知意的流，她要離開這裏了啊。
那她說的下次，還會記得嗎？
“對了，”黃谷走過來，問大家靠吃什麽蔬菜，現在一並烤了，然後他問吳剛：“你那桃子是不是馬上收果了？”
吳剛點頭：“一周後。”
林冬智一聽，眼睛發亮：“吳大哥種的桃子可好吃了，又大又甜！”
收果？蕭楓眼睛也是一亮，她頗為期待的看向好友，滿臉都寫著：我想參與！
羅春天甚至都能聽到她內心激動地叫喊。兩人開始隔空用眼神交流，她眼神警告：收心吧你！
蕭楓眼神哀求：求求你了，我給你延長實習期，就讓我體驗體驗吧，你知道的，我從小就沒收過果。
羅春天：我也沒收過！
一天，就一天，求你了，春天，嗚嗚嗚，回去我又要忙了，沒有收果這個流程，我哪來的力氣畫稿啊。蕭楓開始裝可憐。
羅春天眨了一下眼睛：那就一天，收一天我們就回去！
蕭楓笑，謝謝春天！她立馬轉頭問吳剛：“收果的時候，我們能來試試嗎？”
吳剛看著羅春天，她感興趣嗎？當然好了，能和她多相處一會兒，當然好了。他點頭：“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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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春天環視店裏，這裏沒有別人，只有吳剛。
在她看來，吳剛有些忸怩，他低著頭，像是故意的。
他今晚也怪怪的。
其實，我也是，羅春天嘆氣，但總有人要先踏出這一步，她主動上前問：“蕭楓說這裏有人找我？”
吳剛這才擡頭，抓了抓耳朵：“剛才這裏只有我和黃谷...她是不是看錯了。”
服了，羅春天這才知道好友在耍什麽把戲，她苦笑：嗨呀，還是被她看出來了。
可是，我沒幾天就要走了，該說點什麽呢？她有些恍然。
“你的手...”吳剛先開口，他從抽屜裏拿出燙傷藥膏，遞給她：“塗一點吧。”
她看著膏藥，嘴一努，笑著坐過去，伸出手：“可不可以幫我？”
看著聊吧，反正有聯系方式，她想。
兩人相對而坐，吳剛不怎麽敢看她，只是訥訥的點頭，小心的拿過她的手，仔細一看，已經起了個小包，他心疼皺眉：“很疼嗎？”
“還好，不算疼。”他的劉海輕輕觸及她的肌膚，她覺得很舒服。羅春天看著眼前這個大塊頭仔細的低頭給自己塗藥，心裏萌生了希望永遠停留在此刻的想法。
她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嚇到，手顫了顫，吳剛慌張，粗糙的手趕緊抽離：“弄疼你了嗎？”
怎麽會有人這麽溫柔，才多大點事啊，要是見血了他不得慌死，羅春天笑著看他憨憨柔柔的樣子，心裏是暖的，但眼睛卻一片濕潤，一滴眼淚就這樣落了下來。
“很疼嗎？”吳剛只覺得一陣頭昏，像是失去了方向，急病亂投醫般拿過她的手，吹吹，“這樣還疼嗎？”
“哈哈。”羅春天被他緊張的樣子逗笑，她抹去自己的眼淚，“不疼，早就不疼了。”
“謝謝你的藥。”
笑了啊，真漂亮，吳剛的眼睛被她的笑容點亮，癡癡的看著。
“怎麽了？”羅春天以為他在看身後，於是也轉身看過去，可自己沒坐好，在轉身的瞬間，半個身子傾斜著往後倒。
吳剛反應快，拉住她的胳膊，毫不費力的把她整個人拉了回來，“小心，別再受傷了。”
羅春天臉紅，難為情，她怎麽也沒想到會有這一出，她擺正位置，確認自己這一回坐好了，看向自己的手指，既然...藥已經塗好了，那我是不是應該走了？
她還是膽怯了。
“先別走。”吳剛看出她想離開的心思，叫住，他手指交疊，大拇指不安的搓著，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問：“剛才...武邱問你的話，我聽到了。”
說著，他擡眼看她，又迅速收回，只為確保她的表情不難看，“可以...跟我說說嗎？”
羅春天目移，這件事，她其實不是很想聊。但是，她產生了一個想法：既然他主動問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以這件事當做籌碼，和他交換？
我還挺想知道，同一天，他為什麽看起來這麽難過。
主意已定，她說：“我說了的話，我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她答應了，吳剛開心，咧嘴笑，別說一個了，她想問什麽都可以。
羅春天：我出現幻覺了？為什麽我會看到他耳朵在動？熊的耳朵會這麽動嗎？
“那天，”她看向地板，“我爸給我打電話了，叫我回去工作。”
“沒聊好，起爭執了。我覺得太委屈了，就哭了。”
這對吳剛來說，是意想不到的答案，他從來都認為，她生活在一個幸福無比的家庭，原來...也會和父母吵架啊。
不過也是，家人嘛，多少都會有口角，他笑自己的天真，是自己太過神話她的家庭了。
“我以為當時你是被沙子瞇了眼睛，才這麽腫的。很難過嗎？”吳剛一字一句，說話聲音很清楚。
羅春天有些不好意思的撇過頭，沈默一會兒，才說：“是挺難過的，我爸爸他...總是用為我好這句話粉飾一切。明明他不是這樣想的。”
“要是真的為我好，他就會站在我的角度，為我考慮。他從來沒有問過我想要什麽，只是擅自把自己的經驗和閱歷套在我身上，以此希望我長成他所想的樣子。”
“可是...”她垂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沒有辦法完全變成他所想的樣子，我只是很盡力的在做，但他總是不滿意。”
“所以，爭吵是不可避免的。加上我又在這樣的階段辭職，他勸我勸不動，就更生氣了。”
這些話，除了蕭楓，她還沒向任何人說過，現在她只覺得自己在他面前，赤裸裸的，親手把自己一點一點解剖。過去那些家庭刻在自己身上的印記一點點浮現，她甚至能清晰的看見過去的自己被禁錮在原地，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在這些話語裏，仿徨著，無聲尖叫。
羅春天看著他的眼睛，就算是被劉海遮住，依舊亮閃閃的眼睛，裏面好像有星星。似乎劃一把火，就能欻然點亮沈默的原野。
現在，她可以發出聲音了，借著這光亮，她張嘴，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什麽為我好，那根本就是冠冕堂皇，為了達到自己目的的借口。”
“還好，我還能自己做決定，至少來到這裏後，我開心了不少。”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就不再想最初那般，思考那些亂七八糟的話題了，什麽愛情觀、消費觀，這些在她消極無比時擠進她腦海的想法，她已然慢慢忘卻。
她開始真的生活在這裏，生活在上河鎮。
她看見這裏的吾羲河在陽光下發出粼粼之光，看見白芍花開得大且美麗，看著夕陽西下，聞到風裏的青草味，偶爾還能聽到風鈴的叮當聲。
說完，羅春天都驚覺自己的話怎麽會這麽多，積怨已久這個詞在她身上具象化了。
只是，坐在她對面的人，好像比她更難過。
“你沒事吧？”不知何時，吳剛把頭低低的低下，讓她難以看到他的表情。
為你好...這幾個字，在過去的感情裏，他不知聽過多少次，最初聽到時，心裏喜悅他還記得，覺得在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人重視自己、需要自己了，後來才知道，這根本就是為了掌控自己才說出的甜蜜砒霜。
他竟然就這樣心甘情願的把這幾個字當做繩索，親手給自己套上，病將此視為被重視被需要的標簽，盡管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但也不舍得掙脫。
直到春湖的出現，他才醒悟，自己心裏的渴望，不需要這麽多假仁假義的修飾。
“吳剛？”羅春天看他沒有反應，並且肩膀為微微顫抖，她有些擔心，彎下身去查看他的情況。
看到他眼角的淚痕，她震驚：“你...哭了？”
她慌亂著去摸紙，心裏只覺得他共情能力很強，這也能聽哭，上次看電影也是。
難道是個愛哭鬼？
“抱歉...”吳剛接過紙，抽抽噎噎的吧眼淚抹凈，把頭埋得更低了，有些惶恐不安的喏喏：“我只是...想起了自己以前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啊。”羅春天幹脆蹲下來，伸出手拍拍他的後背，哄道：“是很難過的事嗎？”
吳剛沈默著點頭，她也不催促，等他調整好情緒。
“上次...武邱來工廠裏找你那次，”他緩緩說，“我被黃曉曉拉去角落說事了。”
“她也總是說，為我好。”
羅春天撐著頭，滿意的等待下文：這都不用我問，自己就交代了。省事。
吳剛看著她似笑非笑的臉，趕緊解釋：“我和她真的結束了，那天彼此還說了很難聽的話，真的不會再見面了。我...我是不會接她的電話的！”
“噢，”羅春天挑眉，語氣輕佻帶著逗弄：“你還能認出她的電話號碼呀？”
吳剛紅著臉，咬住下嘴唇，屈辱的點頭。
“看來是交往了很久？上次她來店裏，手上也帶著平安繩呢。”羅春天欣賞著這副表情，半開玩笑的問出自己曾經很在意的問題，她現在已經不惱了，只是覺得好玩。
得虧了自己見識過蕭楓無數的情人，領會了她對待他們的手段，同時也得益於自己的學習能力，現在拿出來在吳剛身上實踐，好用。
“...五年。”吳剛偷偷擡眼看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叫他不能分辨。
“哇。”羅春天發出驚嘆，她打算盤著腿坐在地上，好好聽聽他的情史。
五年的戀愛，在自己身上沒發生過，蕭楓就更別說了，她五個月都費勁。
還沒挨著地面呢，就被他架起來了：“別坐在地上，涼。”
“現在可是大夏天。”
吳剛不知道從哪裏抽出一張墊子，放在地上，“那就坐在墊子上。”
羅春天：他這個櫃臺後面是哆啦A夢的百寶袋嗎？怎麽什麽都有。
她如願的盤腿而坐，托腮：“現在可以接著說了嗎？”
這不是什麽光彩的過往，吳剛挑揀著重點說了一遍，說完，他下意識的捂住自己似在隱隱作痛的右眼。盡管眼睛早就不會痛了，但那些事情仿佛化作一把利刃，在他的眼睛上一頓一頓的劃著。
羅春天聽完詫異，瞪著眼：“好過分，恐怖情人誒。”
“她就是享受掌控你的樂趣吧？”她嫌棄的皺眉：“這個世界上果然什麽人都有。”
羅春天猛然想起某一天，自己在便利店門口抱起和小孩們爭執的春湖，那時候，他們也在嘲笑他的眼睛，戲稱獨眼龍。
怪不得他會哭呢，眼睛的事給他帶來了傷害，而那句為你好成為了最猛的催化劑。讓他落入精心編制好的樊籠，等到意識清醒，決定要出逃之際，已經不能全身而退了。
她以為在蕭楓那裏見識到的已經夠多了，沒想到蕭楓那邊只有正常人，沒有這種死纏爛打還控制欲強的類型。
他那天不開心還真是情有可原，誰遇到這檔子事不跟吃了蒼蠅一樣。
她這才註意到他把右眼捂起來了，羅春天輕輕的拿開他的手，傷害已經形成，她知道安慰是徒勞，但她語氣篤定，目光不移：“你沒有什麽不同，你能看能跑能跳，這很好。你很好。”
吳剛眼神閃動，他和女兒的對話在耳邊回蕩：你為什麽這麽喜歡春天姐姐？
“因為她不會向別人一樣，用奇怪的眼神看爸爸。”
他的女兒，好聰明。她真的像看待常人一樣，看待我。
“呃...”羅春天看他發楞著看自己，欲哭的樣子讓她有些擔心：“我說錯話了嗎？”
“沒有，沒有...”吳剛聲音低沈，似在喃喃，“我很高興你能這麽想。”
什麽啊，原來是喜極而泣？羅春天眼睛睜得大大的，歪頭。可是，怎麽連耳朵也紅了？
她這樣，好可愛，他別過頭，不敢多看，害怕心臟會跳出來，但又耐不住心裏的悸動，偷偷用餘光看她。
他看到她手腕上的平安繩，又一次解釋：“平安繩，是一周年紀念的時候送的，我沒想到她還留著。”
羅春天很會抓重點，春湖也有平安繩，現在就連他的手上，也戴著平安繩，“難道平安繩對你來說有特殊意義？”
吳剛沈默的臉終於有了笑意，他撫摸著手腕上的平安繩，輕輕點頭：“嗯，媽媽教我的。她說只要戴上了這個，在意的人就會一直平安。”
“在意的人？”她挑眉，故意拉長語調，伸出手腕晃了晃，“你是說這條平安繩嘛？”
吳剛的臉炸紅，捂著嘴，詫異的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以至於說了不該說的話，剛想要辯解，羅春天就開口了：“我知道，是春湖很在意我。”
聽到這話，他又有些委屈的擡眼看她，話說得也沒錯，可是...他想為自己說點什麽：“你手上這條是我編的。”
“嗯，我知道。”羅春天點頭，擺出一副那又怎麽樣呢的表情，故作欲言又止的等待他說下一句話。
“我...”吳剛看她，她的眼睛是淡淡的褐色，像小鹿，很漂亮，有一種神聖的感覺，讓他不敢多看，他別過頭，耳根紅紅，“其實我也...”
“餵！”蕭楓爽朗的聲音從樓梯井傳來，“快點上來，打牌缺人手！”
對於吳剛沒說出口的話，羅春天竟然不覺得可惜，這樣的話，她可以等。
“走吧，”她笑，羅春天想撐起身體，卻發現自己的腿麻了，“嘶...”
她輕捶自己的腿，希望能減輕這樣的沈重又有點刺痛的感覺。
吳剛伸過手臂：“扶著我的手起來吧。”
羅春天看著他十分有安全感的手臂，信任的把自己的重量往他傾斜，她得以站起來，只是腿側的麻痹感更盛了，她不得不小步移動。
“要不，你先上去吧，我緩一緩就好。”她尷尬。
吳剛搖頭：“沒事，我等你。”
“你不是也有問題要問我嗎？”他就這樣穩穩當當的站在她身側，不動。
羅春天：“可以留著下次嗎？我這次沒什麽要問的了。”他身上，有好多需要了解到地方，她側頭看他，比如右眼，到底是怎麽受傷的，看樣子，不像是天生的。
但眼睛的話題，他似乎不願意提及，那便緩緩吧。
她說的話像是承諾，吳剛壓著胸腔內的欣喜，悶悶的嗯了一聲。
他心裏已經在期待了：下次，會是什麽時候呢？
*
“你們怎麽這麽久啊？”蕭楓抱怨，她都快兜不住武邱了，這個弟弟自從發現了春天不在場後，就一直想找機會下樓。
還好她及時攔了下來，並且借機把想請他和冬智當模特這個不成熟的想法說了一遍，才拖住了他。
林冬智對於模特這事表現得又興奮又惶恐，她沒想到自己還能當模特呢，可她從來沒做過，害怕讓蕭楓姐失望。
“哎呀，先別慌，我還沒設計好呢，等樣衣出來了，應該也是年底了，現在只是個概念。”蕭楓看向武邱，他沒有答應，也沒有不答應。
她疑惑：他不喜歡上鏡嗎？長成這樣，上鏡的機會應該不少吧？
“姐姐！”武邱看到羅春天上來了，開心的走過去：“快來，都涼了，要不要重新烤烤？”
羅春天看著桌上滿滿當當的食物，正好有點餓了，“不用。”
“爸爸，”春湖小跑向爸爸，悄聲：“你幫春湖想到辦法了嗎？春天姐姐有沒有不高興？”
吳剛抱起女兒，柔聲：“爸爸幫她塗藥了，她沒有不高興。”
“爸爸最好了！”春湖抱住他，狠狠的撒嬌。
看著武邱和羅春天親昵的樣子，蕭楓心想，要不試試呢？
於是她說：“春天，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白芍的靈感嗎？”
羅春天吃得囫圇，只有點頭的分。
“我打算請冬智和武邱做模特，可是...”她故意止語，看向武邱，羅春天會意，她吞下食物，問他：“你不是做過模特嗎？”
武邱難為情的低頭，聲音小的跟蚊子一樣：“姐姐，你知道的...”
蕭楓看好友好心軟了，趕緊放出大招：“春天未來幾個月可是要做我的助理哦。”
羅春天無語：明明是實習生，她又在瞎說。
武邱馬上：“好，我做。”
蕭楓露出得逞的笑容：立竿見影。“那先口頭定著，到時候等到正式拍攝了，再簽合同。”
未來幾個月...吳剛聽得真切，這意味著，她馬上就要走了，他看向羅春天，心裏湧起一股不知意的流，她要離開這裏了啊。
那她說的下次，還會記得嗎？
“對了，”黃谷走過來，問大家靠吃什麽蔬菜，現在一並烤了，然後他問吳剛：“你那桃子是不是馬上收果了？”
吳剛點頭：“一周後。”
林冬智一聽，眼睛發亮：“吳大哥種的桃子可好吃了，又大又甜！”
收果？蕭楓眼睛也是一亮，她頗為期待的看向好友，滿臉都寫著：我想參與！
羅春天甚至都能聽到她內心激動地叫喊。兩人開始隔空用眼神交流，她眼神警告：收心吧你！
蕭楓眼神哀求：求求你了，我給你延長實習期，就讓我體驗體驗吧，你知道的，我從小就沒收過果。
羅春天：我也沒收過！
一天，就一天，求你了，春天，嗚嗚嗚，回去我又要忙了，沒有收果這個流程，我哪來的力氣畫稿啊。蕭楓開始裝可憐。
羅春天眨了一下眼睛：那就一天，收一天我們就回去！
蕭楓笑，謝謝春天！她立馬轉頭問吳剛：“收果的時候，我們能來試試嗎？”
吳剛看著羅春天，她感興趣嗎？當然好了，能和她多相處一會兒，當然好了。他點頭：“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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