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

關燈
Chapter 1

誰人都說老羅家家庭幸福美滿,可是,誰知道呢。

*

“春天,你什麽時候休假?”爸爸羅衛國打電話問。

“後天。”她回,只不過她不是休假,而是徹底辭職了,但她沒有立刻告訴父母。

“那你今晚和我們一起去逛逛,給奶奶買點東西。”

爸媽以為她休了個長假,還念叨:你那個公司終於舍得給你休息了?

其實羅春天是有假的,只不過她每次都假裝自己在忙。

“...嗯。”只要每次回奶奶家,爸爸必然會叫上自己一同去購物,不為別的,就為了聽別人口中的那句話——哎喲,老羅一家又準備給老人家買什麽呀,真孝順啊。

瞧瞧,真是幸福美滿的一家人啊。

爸爸尤其喜歡聽到這些。起初羅春天也很喜歡聽這些誇獎的話,因為聽著很舒服,有一種做了好事被人看見的感覺。

但她現在不這麽想了,這些話聽起來舒不舒服又能怎麽樣的,畢竟嘴長在人家身上,別人想怎麽說就怎麽說。

只是她很佩服爸爸,居然十年如一日的癡迷於此。

媽媽就很不同,可能是出於職業的原因,媽媽很不屑這種話語,她只在乎有多少金錢可以支配。

媽媽雷麗就不是很在乎了,比較的我行我素。大概和她的職業有關,媽媽是版畫家,掙得錢遠比爸爸要多,大概是有了金錢的底氣,所以她才會這麽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吧,羅春天想。

晚上,一家人來到商場,他們先去逛了超市。

不出所料的,他們遇見了爸爸的同事,這次是一位和藹的大嬸,她一看到他們一家,眼中的羨慕都要溢出來了:“老羅,又和家人來逛超市了?”

羅衛國笑呵呵的:“打算回家看看媽,順便給媽買點東西。”

大嬸臉上綻開笑容:“真好啊,”然後把目光放在她身上:“春天都這麽大了啊?聽說是公司主管咧,真好啊,真好。”

真好,大嬸一共說了三次真好,羅春天眼無波瀾的看她,心裏猜測:她真的覺得好嗎?

羅衛國看到女兒衣服面無表情的樣子,拍了一下她的背:“快叫王阿姨!”

“王阿姨好。”

這就是讓羅春天感到厭倦的內容,駐足、寒暄、閑聊,看起來關系很好,可是誰知道呢。

雷麗果然受不了了,她拉過老公,客套:“我們要去那邊逛逛。”

這種時候她還是要感謝媽媽的,不然以爸爸的性格,不知道會聊多久。

這樣一看,爸爸和媽媽真是絕配。

逛完超市,媽媽並不急著回家,而是拉著爸爸去逛專櫃,說是最近上了新的口紅色號和新香水,想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讓羅春天如果不想跟著,就先回家。

她求之不得,反正東西也不用她拿。

她今晚的角色,更多的像一個人形立牌,拿出去展示一圈,以示家庭和諧美滿,這就可以了。

*

在回奶奶家的路上,車子拋錨了。

羅衛國苦惱的下車檢查,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要叫修理也沒那麽快啊。

好在這條路車子少,羅衛國設好路障後,趕緊打電話聯系維修公司。

羅春天也下車了,她剛才從路標上看到,這裏已經是上河鎮了。

上河鎮是奶奶家,也是爸爸家。

在羅春天的記憶裏,自自己出生以來,就和爸爸媽媽一直居住在在A市,因為爸媽工作忙,所以很少有機會回來,有時候逢年過節都沒辦法回來。

“唉,你說說,要是你會開車多好啊。”媽媽也下車了,對羅春天抱怨。

媽媽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味,嘴上的鮮艷也正正好。

現在是夏初,所以天氣還不算熱。

羅春天默默的看了媽媽一眼,沒有說話,她和媽媽不太對付,如果說得多了,很容易三兩句的就吵起來。

媽媽雷麗是版畫藝術家,有很多人慕名而來求合作,所以媽媽在藝術領域一直心高氣傲。久而久之,這股子高傲,也帶到了日常生活中,她時常瞧不起羅春天做的東西,因為在她心裏,廣告設計不過就是東拼西湊,她瞧不上。

盡管她女兒所在的公司是A市最大最知名,也是最成功的廣告公司——ACCESS。

“修理公司說要一個小時,我聯系一下老媽,看看能不能找人先把你們接回去。”羅衛國跑到老婆身邊,殷勤的說。

雷麗默許了,羅春天也沒意見。

這一次回上河鎮,爸爸媽媽都以為她是事先請好了假,所以一點也不著急。

很快,奶奶那邊就有了回覆,“奶奶說已經找到來接我們的人了,叫吳剛,他很快就到。”

吳剛?羅春天側耳聽到,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個在嫦娥身邊砍樹的吳剛?

她沒有多想,只是覺得這個名字莫名的喜感。

羅春天乖乖的把行李拿下車,羅衛國在一旁抱怨:“你說說你,就回來三四天,非要帶一大箱東西,你這是要幹嘛?”

“我想奶奶了。”羅春天看了一眼忙得急赤白臉的爸爸,淡淡地說。

“你這孩子!”羅衛國瞪了她一眼。

羅衛國經常這樣瞪她,只要她做得稍微不如他意,就會遭到如此的反對。

雷麗沒有什麽行李,就一袋衣服和一袋日用品,很輕松。

她的東西雖然很少,但從包裝上看,都是貴貨。

雷麗能賺錢,也很喜歡昂貴的東西,她認為要用就要用力所能及範圍內最好的,可不能虧待了自己,羅衛國也是相當寵妻,工資全上交,由老婆處置。

幸好媽媽懂得如何駕馭金錢,每一筆都花得值當,至少在她眼裏是這麽認為的。

羅春天盯著媽媽身上那件雖然看不見logo,但是一看就很精貴的披肩,出神。

她曾經也有一段時間很喜歡很喜歡外表昂貴華麗的東西,因為當時淺薄的她以為,只要自己擁有了這些,或許就會被媽媽認可自己的品味,又或許會被別人讚賞。

她也真的獲得過別人的認可或者讚賞的目光,但是卻沒有真正的心滿意足。

當時的她還天真地以為,是因為沒有得到媽媽的認同才會這樣。

她現在懂了,那是自己病態的渴望所帶來無盡的欲望和虛榮心,她多希望被人看見被人誇獎,但實則是想要被媽媽看見或是誇獎。可悲的是,她從來沒有得到過,哪怕是只言片語。

而真正得到的,是那一筆筆大得嚇人的賬單。這是她要付出的代價。

羅春天有時候會反省自己,如果自己也會花錢記賬,前幾年就不會那麽狼狽了。

好在,她現在不需要來自媽媽的目光了,因為她知道,媽媽的目光裏,永遠只有不以為然,和輕視。

這時,一輛小貨車就停在了他們旁邊,開車的是一位長發男人,車裏還坐著一位可愛的小女孩。

“請問是黃秀麗奶奶的家人嗎?”吳剛下車,有禮貌的問。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她沒怎麽變呢,他心想。

吳剛?羅春天看到本人,一下子和名字對不上了,頓時有些恍惚,她險些以為吳剛是這輛貨車的名字。

眼前的男子留著長發,好像還有點自來卷,臉很是清秀,唯一的瑕疵,就是他的右眼,看起來像是瞎了。

唯一能對得上的就是他的身材,十分的高大壯實,跟他本人的名字很像。顯然,羅春天對眼前的這個男子的印象才剛開開始。

“是的是的,請問您是吳剛嗎?”羅衛國走上去。

吳剛點頭,說:“黃奶奶說你們的車子出問題了,讓我過來接你們,正好我也剛辦完事。”

“行李就這麽多嗎?”吳剛指著地上的行李,他扛起行李箱,說:“上車吧。”

雷麗毫不掩蓋的皺眉,很是嫌棄的看著小貨車,她從來沒有坐過這種車,也不想做。

“我還是和我老公一起等著維修公司吧。”雷麗把自己的行李放回車上。

吳剛點頭,看向羅春天,說:“那就你和我走?”

“嗯。”羅春天點頭,她對爸爸媽媽說:“我到了給你們發信息。”

說完就上了吳剛的小貨車。

“抱歉,我媽媽她就是那個樣子。”車子剛起步,羅春天就對他道歉。

畢竟吳剛是好心好意來接他們,沒理由無端遭受這樣的嫌棄,而且媽媽的表情還真是一點也不克制。

“沒事。”吳剛笑瞇瞇的,倒也不介意,“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羅春天。”她說。

在羅春天上車之前,吳春湖就鬼精鬼精的在車裏探頭探腦了,她在猜他們會不會上爸爸的車。

她認為,那個老一點的女人不會上車,果然被她猜中了。

但是那個年輕一點的,吳春湖拿不準主意,那個姐姐看起來面無表情,沒什麽活力,還有點兇兇的。

直到她聽到了羅春天的名字,才決定搭話。

“姐姐你也喜歡春天嗎?”這時,那個小女孩開口了,聲音奶呼呼的。

羅春天意外,一般不會有小孩子主動找自己說話,但又覺得這個孩子招人喜歡,於是摸摸她的小腦袋:“是呀,你幾歲了?”

“五歲!”她的聲音帶著興奮。

“那你要叫我阿姨哦。”

小女孩搖頭,說:“不要,你好看,你是姐姐。”

羅春天被她逗笑了,現在的孩子真是會說話啊。

“春湖,要有禮貌。”吳剛開口了,聲音溫和堅定。

“沒事,孩子很可愛。”羅春天心裏喜極。

“你叫春湖呀?”她看著孩子澄澈的眼神,問。

吳春湖點頭,“嗯!”

然後她拿出紙和蠟筆,用歪歪扭扭的筆跡寫著自己的名字,然後炫耀般的舉在羅春天面前,說:“姐姐你看,我的名字這樣寫!”

“哇,好厲害呢,會寫自己的名字。”羅春天拍手,樂不可支,愛不釋手的摸著她胖乎乎的臉頰。

吳春湖的活潑與可愛,讓她心裏某處的堅冰在這一刻融化了一點點。

也讓她腦內原本覆雜紛亂的思緒,平覆了下來。

吳剛側頭看著羅春天和女兒的親密互動,也笑了。

他把一只手撐在窗沿邊,歪著頭看著眼前的道路,車內回蕩著女兒銀鈴般的笑聲和羅春天盈盈的笑聲,時不時有陽光穿過玻璃,灑進車裏,不熱,暖暖的。

“哎喲,春天回來了。”奶奶黃秀麗在門口等候。

羅春天下車,奔向奶奶,熱絡的抱緊她瘦小的身體,真心的感受著奶奶的氣味:“奶奶,我好想你。”

“奶奶也想你啊!”奶奶笑得臉都皺在一起,“小吳啊,辛苦你了。”

吳剛把行李拿下來,也笑瞇瞇的:“不辛苦。”

“謝謝你。”羅春天也對他道了謝,“行李有點重,麻煩你了。”

“沒事的。既然安全送到了,我就先走了。”吳剛禮貌的沖兩人點頭,臨走前,吳春湖還從車窗裏探出頭,對羅春天說:“姐姐再見!”

“嗯,再見。”羅春天對她揮揮手,這個小娃娃,真招人稀罕。

車裏,吳春湖收起了笑容,聲音帶著失落:“爸爸,以後還能見到春天姐姐嗎?”

吳剛註意到了女兒的情緒,安慰道:“有機會爸爸就帶你去找春天姐姐玩,好嗎?現在春天姐姐累了,需要休息。”

“真的嗎?”吳春湖的眼睛一閃一閃,亮晶晶的。

吳剛寵溺一笑,“嗯,真的,爸爸答應你。”

“爸爸真好!”吳春湖又恢覆了笑容。

*

奶奶家是一棟三層半的小洋樓。

羅春天吃力的把自己的行李箱搬到二樓,這裏有一間她的房間。

房間裏很幹凈,看來是奶奶特意打掃過了。

以前寒暑假有空的時候,爸媽就會送她過來奶奶這裏住兩天。

當然,她也很喜歡和奶奶住在一起,而且她尤其喜歡上河鎮,這裏的靜謐,是A市比不了的。

她把自己的東西全都攤開,整理。

羅春天盯著滿箱子的衣服和鞋,這些東西,她曾視為珍寶,認為它們是生命裏最重要的東西之一。

這些東西,都是曾經被她是為工具,被人看到的工具。因為她深信,好的外表能吸引人。

於是她執著於不同的搭配,一套衣服陪一雙鞋。

真想不明白,當初自己為什麽會深陷於此。

現在看來,不過如此,幾塊布而已。而且還造成了她極大的收納負擔,現在她也很苦惱,家裏那些沒穿過、沒摘過吊牌的東西要怎麽辦。

難道別人會因為自己穿了一件好看又貴的衣衫,就會更尊重自己一點?

想到這裏,羅春天笑了,經歷過摸爬滾打,她已經更給自己答案——並不會。

唉,做人果然得看得更遠一些,她懺悔。

這時奶奶走了上來,看著滿屋子的東西,驚訝:“春天呀,你帶這麽多東西回來啊?”

“嗯。”她點頭。

“是想和奶奶長住嗎?”奶奶笑呵呵的問。

奶奶身體很硬朗,每天除了煮飯看電視,還能去菜地種菜、散步呢。

羅春天蹲在地上的身形一頓,然後才緩緩開口:“嗯,可以嗎?”

奶奶也是一楞,隨即答道:“可以呀,當然好了,你想住多久都行。”

“謝謝奶奶。”羅春天擠出一個笑容。

她剛把行李收拾到一半,爸媽就回來了。

也就是這時候,她才想起她沒給爸媽發消息,於是她把放在床上的手機拿起來一看,果然爸媽也沒有問她是否安全到家。

算了,羅春天把手機放回床上,這樣的事情,她習慣了。

她和爸爸媽媽好像是活在兩個世界的人,他們負責把自己帶到這個世界,負責自己的吃穿用度,關心自己的學習和工作,至於其他的,從不過問。

羅春天原本以為這樣的父母很盡職盡責,畢竟自己從來也沒無缺過什麽,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她才發現,自己在物質上是很富足,但是精神層面,卻愈加匱乏。

匱乏到她曾經需要買大量的衣服和鞋子來填滿,仍舊覺得不滿足。

晚上,爸爸燒了一大桌菜。

大概是太久沒見面了,他們一坐下,就開始說個不停。

他們家沒有婆媳之爭,奶奶是退休教師,明事理,而且奶奶很是喜歡媽媽,因為媽媽總給她買一些好看又有用的東西,讓她在老太太堆裏很有面子。

這次又帶回來了一把漂亮的按摩梳和一個可以隨身攜帶的按摩儀,“果然是藝術家啊,品味就是好!”奶奶樂呵呵的。

“那當然了,媽,你也不看是誰的老婆。”爸爸也十分自豪。

“媽,您喜歡就好。”雷麗眉眼彎彎,不合時宜的來上一句:“可惜呀,春天是一點也沒遺傳到我這藝術細胞呢。”

奶奶趕緊找補:“哎喲,你別這麽說,春天好歹在大企業,而且也是做什麽設計的呢。”

“廣告設計。”羅春天補充。

她都不用看,都已經能腦補出媽媽眼裏的不屑。

羅春天偶爾會感受到來自媽媽的惡意。

每當有人誇媽媽的時候,她總是會把自己拉出來當個墊背,以示高低。就好像在說,我的女兒,一點也沒有繼承到我完美的基因。

羅春天忍不住想,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明明是在誇她,為什麽偏偏要在這種時候說自己的女兒不好呢?

這是愛的另一種表達方式嗎?還是說,媽媽到底愛自己嗎?

還是,她只是在給自己的完美生活找一個瑕疵?

就像小時候媽媽把她送去鋼琴培訓班,因為媽媽篤定她沒有繪畫天賦,盡管鋼琴老師誇她學得快,媽媽也總是會說:“哎喲,老師,你真是太會鼓勵孩子了。春天呀,不怎麽聰明,老師您多費心了。”

小時候的羅春天聽不出來這話中的意思,但稍微到了年級,她就懂了。

那些那曾經的猜想,都不是,媽媽只是想要貶低自己,如果自己有要趕超她的苗頭,那必然會被她在語言上殺掉。

最初,羅春天不敢確認自己的想法,因為太難以置信了,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會有母親這樣對待自己的兒女,但次數多了,她不得不相信。

她也試圖去改變、去爭論,但是每次都是一拳砸在棉花上,毫無作用,反而是自己氣得心臟疼。

自那以後,羅春天就對媽媽這種行為采取無視的方法,果然舒坦多了。

還有一種方法,那就是在這種滔滔不絕的會話場合,能跑就跑。

自從有了這兩種總應方法,她現在的心態非常平穩,可以說是再來這種場面十次,她也能做到兩耳不聞窗外事,波瀾不驚。

羅春天趕緊扒了兩口飯,放下碗,說:“我吃飽了。”

“對了,春天啊,”奶奶叫住她,說:“家裏有一箱牛奶盒新鮮的蔬菜,你提過去給吳剛,就當是道謝了。”

道謝當然沒問題了,羅春天非常讚同,“吳先生住在哪裏?”

奶奶把吳剛的地址發給春天,於是她就提著牛奶和一籃蔬菜出門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