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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都不喜歡的雲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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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都不喜歡的雲隨意

午後的陽光穿過庭院裏高大的樹冠,被切割成無數片,投射在地面和回廊的欄桿上,形成一片片跳躍的、光怪陸離的光斑。微風拂過,那些光斑便像活過來一樣,在地上、墻上、人的身上輕輕搖曳,仿佛流動的金色水波。

青石板的地面被曬得暖洋洋的,縫隙裏鉆出幾株不知名的小草,在光影裏綠得發亮。一旁的池塘裏,水波不興,倒映著天空的湛藍和岸邊的花木,偶爾有條錦鯉游過,便將這幅靜止的畫攪成一池碎金。

雲溪寧睡著,難得清閑的雲隨意獨自一人在庭院裏閑逛。

他走到一株開得正艷的海棠樹下,微微仰頭,恰逢風起,卷起地上掉落的海棠花,打著旋兒,舞動的形狀,像是在為逝去的生命哀悼。

雲隨意的目光追隨著那飄落的花瓣,心也跟著沈了下去。

花落了。

這簡單的三個字,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

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麽,指尖卻只觸碰到一片空氣,風卷起幾片飄落的落花,擦過他的指尖,又輕飄飄地墜入地面,隨著微風又飛起。

雲隨意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極淡的、苦澀至極的笑意。

那笑意裏,有痛苦,有悵惘,有無盡的悲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命運無常的嘲諷。

不遠處的長廊下,連穆隱身從外面回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裏那個“雲昭”。那人背對著他,肩膀微微垮著,似乎承載了整個世界的悲傷。連穆的腳步頓了頓,深邃的眼眸裏瞬間湧起千層浪。他當然知道,那是雲隨意,那個總是用冷酷掩飾一切,卻會在他面前暴露全部脆弱的雲隨意。

一個促狹的念頭閃過心頭。

連穆壓下心頭的疼惜,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面對“外人”的疏離與客氣,緩步走了過去。

“雲昭公子”連穆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我第一次進入雲府,有些迷路,不知雲昭公子能否為我引個路?”

雲隨意正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冷不丁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身,努力維持著雲昭那副管天管地,對任何人事都熱心腸的的善良表情,可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卻盛滿了被突然喊住的慌亂和……一絲委屈。

“仙……仙師。”雲隨意的聲音幹澀,努力模仿著雲昭的語調提出質疑,“府裏一直未與外界聯系,不知仙師是如何進府內的。”

連穆嘴角噙著一抹淡笑,眼神卻清澈見底,直直地望進雲隨意的眼底,仿佛要看到他的靈魂深處。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隨意緊繃的神經上。

“哦,你哥雲隨意邀請我來的”連穆停在雲隨意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語氣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玩味,“許久未見雲昭了,今日一見,倒是比青雲宗那時更瘦了。”

雲隨意的心猛的一顫,“你…你還記得最後一次見我,我是什麽樣子?”

連穆點點頭,“那時的雲昭可比現在要胖一點。”

雲隨意努力忽略心裏的酸澀,“哥哥不在府裏,你可以……”

“索性也無事,我可以陪雲昭公子待一會兒。”

雲隨意嘴裏的“可以去他房間等”瞬間停在嘴邊。

雲隨意的心一瞬間跌落谷底,“你…你不是要找我哥哥嗎?在這兒陪我等哥哥回來了會找不到你,不如你去他房間等吧。”

連穆嘴角噙著一抹淡笑,眼神卻清澈見底,直直地望進雲隨意的眼底,仿佛要看到他的靈魂深處。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裏滿是促狹:”沒事,你哥哥不會在意的。”

雲隨意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正常,“你…覺得哥哥不會在意?”

連穆輕笑一聲,那笑聲清越悅耳,卻讓雲隨意聽得傷心難過。

連穆換了一個話題,“我聽雲府的人說,雲昭公子純真爛漫,無拘無束,倒是沒想到雲昭公子也會對眼前的景產生悲涼的感覺。”

雲隨意的心顫了顫,“我…我也有感覺心情不好,不如意的時候。”

連穆用一種“我懂你”的語氣說道:“雲昭公子說的不如意,可是指……身不由己,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的感覺?還是說……”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雲隨意那雙此刻正不安地絞著衣角的手上——那動作,完全雲隨意的影子,“……在思念什麽人?”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雲隨意的心上。

雲隨意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以為連穆看穿了一切,在嘲笑他鳩占鵲巢,在嘲笑他連自己都做不回。

巨大的悲傷和委屈瞬間湧上心頭,那層強裝的雲隨意的外殼,瞬間出現了裂痕。

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轉身逃走,可雙腳卻像生了根一樣,動彈不得。他只能那樣楞楞地看著連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倔強地不肯落下。

連穆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的最後一絲逗弄也化作了心疼。他看到雲隨意眼中的光一點點暗下去,看到那副強撐的脊梁一點點彎下去,仿佛整個世界都拋棄了他。

“你……你也覺得我很可笑,是不是?”雲隨意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那不再是雲昭的聲音,而是他自己,那個無助的、想哭的雲隨意,“我連自己都做不回去了……我……”

他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眼淚終於決堤,順著臉頰滑落。他再也顧不上什麽偽裝,什麽雲昭,他現在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看到雲隨意落淚,連穆的心都揪了起來。

他立刻上前一步,再也不掩飾自己的情感,一把將雲隨意顫抖的身體攬入懷中,緊緊地抱住。那雙總是從容不迫的手,此刻正溫柔地撫摸著雲隨意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幼獸。

“傻瓜。”連穆的聲音瞬間變得沙啞而溫柔,他把頭埋在雲隨意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的氣息,輕聲哄道,“我怎麽會覺得你可笑?在我眼裏,你做什麽都可愛。”

雲隨意被他抱在懷裏,身體還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

他帶著滿腹的委屈和不解,悶悶地問:“那你剛才……為什麽要那樣說我?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連穆打斷他,語氣裏滿是懊惱和心疼,“我知道你是雲隨意。我就是看你一個人在這裏裝得那麽辛苦,想逗逗你,想讓你露出點本來的樣子。我想讓你知道,不管你是雲隨意,還是頂著雲昭的身份,你在我面前,都不用偽裝。”

雲隨意楞住了,他停止了抽泣,從連穆懷裏仰起小臉,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你……你真的喜歡我嗎?不是全世界都喜歡的雲昭,而是全世界都不喜歡的雲隨意。”

“噓”連穆用手指輕輕按住他的嘴唇,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自怨自艾。他的眼神認真而深情,仿佛要將雲隨意的靈魂都吸進去。

“意意”連穆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低沈而有力,“我喜歡的,是那個會對我甩臉子,嘴硬愛生氣,脾氣暴躁的雲隨意,也是會對我撒嬌,對我笑,很是依戀我的雲隨意,無論哪一個雲隨意,都是我非常喜歡的。”

雲隨意看著連穆那雙盛滿了心疼與深情的眼眸,心裏的委屈和悲傷,像是被一陣暖風吹過,瞬間消散了大半。他吸了吸鼻子,終於破涕為笑,帶著鼻音,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你是個壞蛋……就會說好聽的……”

“好,我是壞蛋。”連穆也笑了,他重新收緊手臂,將雲隨意更深地擁入懷中,下巴抵在他的頭頂,柔聲說道,“我是專門來哄你這個小祖宗開心的壞蛋。”

雲隨意靠在連穆溫暖的胸膛,聽著他沈穩的心跳,感受著他懷抱裏的安心。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卻帶著前所未有的依賴。

陽光透過海棠樹的縫隙,灑下點點金光,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雲隨意知道,只要有這個人在,他就不是孤單一人。

回到房間,雲隨意又開始了算賬。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是雲隨意的?”

“我從外面隱身回來,恰巧聽見府裏的丫鬟聊天說家主睡著了,阿昭少爺在院裏玩,起先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的,但是我到庭院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雲隨意。”

“然後我回想了一下,在平陽城和青雲宗見的雲昭都是意意模仿的。”連穆肯定道。

“我…模仿的很好的”雲隨意開口,“府裏的人都沒發現。”

“前幾日晚上吃了太多辣椒,腸胃一直都不舒服”

“那日你在攤上買炸藕夾,老伯給你撒了很多辣椒,你一口沒吃。”

雲隨意的嘴唇哆嗦著,眼中的淚,一顆接一顆地滾落下來,砸在連穆的手背上,滾燙得嚇人,“你會生氣我騙你嗎?”

“不會,意意”連穆看著雲隨意這副模樣,心都要碎了,“我的意意這些年過的太苦了。”

雲隨意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接一顆,從那雙總是帶著悲傷的鳳眸中滾落,順著臉頰滑下,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晶瑩的軌跡。

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是那樣靜靜地流著淚,肩膀微微顫抖,整個人像是一個被雨水打濕了翅膀的鳥兒,脆弱得讓人心疼。

連穆看得心都揪成了一團。

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用雙臂更緊地環住雲隨意,讓他整個人都陷進自己懷裏,用體溫去溫暖他那因為哭泣而變得冰涼的身體。

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雲隨意的頭頂,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發間。

“意意乖。”連穆的聲音低沈而溫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擡起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去擦拭雲隨意臉上的淚痕,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不哭了,哭多了眼睛會痛。”

雲隨意把臉埋得更深了,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的一只手緊緊攥著連穆的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在驚濤駭浪中唯一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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