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聊天!聊天!

關燈
聊天!聊天!

清晨,會議府,最奢華的辦公室內。

精致的牛皮椅上,觀刻在今日的任務清單上,一一做好標記。散發獨特墨香的書紙慢慢往下,觀刻瞥見最後一行寫著:居民冊。

觀刻回憶一番,原來是爆炸後,他下令將所有居民冊收了上來。

深邃的眸光在居民冊一行小字上,停留許久。觀刻嘴角微微上揚,一旁的助理看到觀刻的笑容,眼睛立馬移開。

其實觀刻的樣貌屬於俊朗一掛,加上他氣質冷漠,笑起來,本應該會有陽光初照,冰雪消融之感。奈何他身居高位,不近人情刻進了骨子裏,導致他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看著就覺得毛骨悚然,不懷好意。

“請把何官員喊來。”觀刻對身旁的助理吩咐道。

助理低頭應下,快步離開。

哢嗒一聲,辦公室的大門被輕輕關上。觀刻註意到,今天的窗戶全都緊閉著。

早晨還有陽光,但現在天空陰沈,窗外的樹枝刷刷晃動,刮大風了。

觀刻沈思片刻,推開窗戶一角。

狡猾的風從那一角縫隙裏沖進屋內,大風果然是大風,沖勁就是強。觀刻被風吹著瞇起眼睛,一絲不茍的頭發,翹起幾根發絲,略顯滑稽。

觀刻沒有立刻關上窗戶,而是讓風狂狂吹了自己一分鐘。他心裏數著秒,覺得助理差不多要回來了,他才關上窗戶,隨手理了理頭發。

讓狂風吹一段時間,觀刻覺得自己現在神清氣爽,心道:這比苦咖啡的提神作用不知強多少倍。

辦公室大門打開,助理站在門邊,做出請的手勢。精神矍鑠的何官員朝助理點頭,走進辦公室,邊走邊說:“首長,喊我有何事?”

助理關上門,辦公室內,只餘兩人。

觀刻擡手示意何官員坐下。

會議府全體員工達成的共識是,觀首長不怎麽愛幼,例如觀棋,卻還挺尊老的,例如何官員。

“何伯。”觀刻剛一開口。

何官員:“哎呦,首長,你這一開口要嚇死人。”

觀刻似笑非笑:“何伯,我知道你不怕我,經常編排我的就是您了。”

何官員訕訕一笑:“這你都知道啊。”

觀刻語調突然放慢:“所有事情我都知道。”

何官員一時沒反應過來,而觀刻又強調一遍:“所有。”

這意有所指的太明顯了。何官員眼裏升起一抹晦澀,收起那副笑容慈愛的模樣。

觀刻面色不變:“不和何伯開玩笑了,我這次喊你來,是想和你討論一下居民冊該怎麽處理。”

“你問我怎麽處理?”何官員雙手攤開,“我都不知道你為什麽突然把居民冊收上來。”

觀刻神情變得認真:“這件事情與智械有關,居民冊是目前最常用的電子儀器,在這方面小心點,總沒錯。”

何官員笑著問:“那現在,首長是想把居民冊放回去?”

“還在考慮中,所以才想和何伯商討一下。”

“我都快退休了,雖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但這麽重要的決策,問我不太合適。”

觀刻笑意更深:“無妨,何伯說說看。”

何官員久久註視著觀刻,在某一刻,他意識到,在走向高位前,眼前人也曾是一個孩子。他看著觀刻長大,年齡帶來的優勢,讓他總不自覺俯視自己的這位領導。可孩子終會長大,他得接受,觀刻的心眼子用在自己身上。

觀刻耐心等待何官員的回覆,他從不吝惜展露自己的鋒芒,他知道何官員會給自己滿意的答覆。

“既然首長都這麽說了,那我就鬥膽說出我的看法。居民冊這種低智能的玩意,放回去沒什麽大問題。”

“低智能的玩意?”觀刻手指輕輕敲擊桌面,不自覺釋放出上位者的威壓。

何官員毫不害怕,坦然說:“智械之亂爆發前的機械制造,才是真智能。”

天上飛的機器鳥、如游魚躍起的波浪船、四通八達的彈射艙網格、滿大街行走的人行機器人,若現在的雲界人看到以前的世界,定會無比懷念,但終歸只有懷念,沒什麽人敢真的讓智械站在自己身邊。

“智械真要是卷土重來,我們拿羽箭能殺死他們嗎?還是拿古老的刺刀傷到他們?”何官員一臉無奈,語重心長說,“首長,我們得認識到,現在的我們與智械的武力差距過大。”

何官員靠在椅背上,微微後仰,姿勢放松:“我是極不認可,當初雲界人撕毀與智械的約定,要是真把智械斬草除根也就罷了,壞就壞在,那時雲界人沒有這個能力,卻魯莽的做了這件事。現在,又要讓後世為他們的決定收拾爛攤子。”

觀刻沒發表評論,只道:“這還是何伯第一次向我談起這些事。”

“哈哈哈,”何官員笑得爽快,眼睛卻一眨不眨打量觀刻,“首長說話總是讓人覺得在繞彎子,高深莫測。”

觀刻不接這茬,而是問:“何伯,那你說,我們還有機會戰勝智械嗎?”

何官員嘴角一抽,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樣子:“這個問題,你問我?”

觀刻點頭。

“好吧,我就直說了,要麽直接投降,要麽大力發展科技。選投降,看看智械能不能放我們一條生路,雖然聽起來不可能。選擇發展科技,倒是比前一個選擇好點。”

觀刻若有所思點頭:“這麽看,也只有一條選擇了。”

窗外的狂風呼呼吹,猛地吹開原本關閉的窗門,大風瘋狂往屋裏灌,打斷觀刻與何官員各有心思的談話。

觀刻站起身,幹凈利落拉上窗門。這風一吹,似乎把他的面具吹走了——那張還算溫和的假面。

觀刻眉眼微蹙,對何官員說話時,語氣變得生硬:“何伯,今天就談到這裏,我讓助理送送你。”

何官員整理被風吹亂的衣角、頭發,聞言,緩緩起身,向觀刻頷首,一言不發離開辦公室。

助理打開門,發現這位老官員一出辦公室,臉色變得很難看。助理摸不著頭腦,只能想到大領導連老員工的面子也不賣,讓這位老官員難堪了吧。

何官員走後,觀刻漫無目的望向窗外,嘴裏喃喃道:“我會如你們的願。”

會議府下達最高命令,往後,廢棄的工廠,會再次冒出滾滾濃煙,鋼筋鐵甲會再次布滿雲界大地,雲界人因恐懼折斷的翅膀,會被雲界人自己慢慢拼回去。

宏觀上,這個過程是緩慢的,但在某些人看來,這種轉變是迅速且出乎意料的。沒有人去阻止它的發生,所有人都期待它的最終結果。

當然,這不包括薩姆和流螢,因為他們是外來者。

流螢整個人縮在薩姆臂彎中,狂風呼呼,流螢整理好的秀發被吹得亂糟糟,讓她非常不舒服。而且她想睜開眼睛卻睜不開,因為沙子會糊眼睛。

被風吹得腦袋發懵的流螢,再度提起想進入薩姆駕駛艙,薩姆依舊拒絕,原因無他,薩姆的準則是,不到萬不得已,流螢無權進入駕駛艙,他不會讓流螢輕易控制自己。

這是薩姆對自己自由意志的捍衛。奈何,苦了流螢。

流螢一邊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一邊拉住薩姆的手,蓋在自己被風吹得發冷的皮膚。

其實,薩姆的機械手臂也十分冰冷,但總能捂熱,好過讓冷風吹得呼不出氣。

“我們一定要待在這處空曠地嗎?”流螢弱弱問。

“你有兩個選擇,一是可以去智械城,但你放跑電子幽靈,智械不會輕易放過你;二是可以去智械城下方的空間,但我將蟲子的屍體切成碎塊,鋪滿了整個地面,你不會願意踩上去。”

狂風的呼嘯中,薩姆的聲音如磐石穩紮地面。這種程度的風,於薩姆而言,不過是比微風多吹落幾片葉子,順便把樹根掀起來而已。

流螢悶哼幾聲,她確實沒地方可以待,畢竟薩姆又不能去觀浠的房子。

如今,她只剩下往薩姆懷裏拼命鉆的選項,像一只柔軟的小動物,覆在金屬機甲上,可憐巴巴。

薩姆輕聲嘆氣,滿是無奈。

這時,縮成一團的流螢發現一股溫暖包裹全身。她半睜著眼,閃爍的火光在風中舞動,火焰為薩姆披上一層流動的戰衣,威風凜凜。

薩姆制造的火焰,也會在他的胸膛燃燒,但這個位置有了流螢,因此灼熱的火焰只留下合適的溫度,捂熱了流螢的臉頰。

薩姆冷言冷語道:“你浪費了我的能量。”

“謝謝你,薩姆。”這是流螢入睡前最後一句話,也是她對“浪費能量”一事的回答。

流螢的呼吸平穩悠長,在這處絕對安全的溫暖空間裏,她的心得到安放,所以安然入睡。

薩姆靜靜看著懷中的流螢,格拉默戰士不會睡很久,但片刻的熟睡也來之不易。薩姆沒去打擾她,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遠方,電路上產生的思緒也隨風飄向遙遠的點。

狂風肆虐後的地面,一片狼藉,好在風總有吹到盡頭的時候。觀浠對這場狂風的印象,就是它吹倒了院內的一棵樹。

可惡,這棵樹是母親親手栽下的。

觀浠想去看看情況,可剛踏出大門一步,幾個守衛便恭恭敬敬攔在面前。觀浠眼眸不善,沒好氣地問:“你們這是在看守犯人嗎?”

幾個守衛私下交換眼神,低聲下氣說:“觀浠女士,您就別為難我們了,我們也是接觀首長的命令行事,要不然,您和他說說。”

提到觀刻,觀浠臉色變得很難看,心中的怒火越燃越烈。在快要爆發時,一個守衛眼角的劃傷,攫住了她的目光。

那名守衛低頭看向地面,眼神根本不敢與觀浠對視。觀浠猜,他眼角下鮮紅的“長線”,大概率是被樹枝劃傷。這種極端天氣,為執行任務,狂風來了,他們也不會去躲。

想到這裏,觀浠的怒火消掉大半,剛要出口的話語,硬生生按了回去。

“我不出去,但請麻煩你們,幫我把那棵倒下的樹種回去。至於報酬,你們記得找那個獨裁者要。”

砰,觀浠關上大門。她後背靠在門上,不禁思考:觀刻要關她到什麽時候?關她的目的又是什麽?是防止她被流螢策反,作出與會議府相反的行動,還是以她為誘餌,引蛇出洞?

觀浠邊思考邊上樓,路過客房時,她停下腳步。

鬼使神差下,觀浠把耳朵貼在門扇上。房間內原本靜悄悄的,突然,一個稚嫩的孩子音,開始大呼小叫。

“快和我聊天!你怎麽總是睡覺!”

觀浠眉尾輕輕擡高,不敢置信那個住在叫手機玩意裏的小東西,精力這麽旺盛,這都第二天了,它竟然熬了觀棋整整一晚上。

嗡嗡嗡,是手機強烈的振動聲。觀浠隔著一扇門都聽見了,那麽觀棋應該是睡不了了。

“起來!起來!”話嘮又喊又叫。

觀棋趴在桌子上,臉埋在手臂裏,對話嘮不依不饒的聒噪,發出抗議的悶哼聲。只是這點小小的反抗,在話嘮眼裏不值一提。

別看這個方方正正的手機,既小又冰冷,只要話嘮住在裏面,它便能讓最話嘮的人閉上嘴,體會被熱暴力包圍的窒息感。

觀棋被吵得快喘不上氣,虛弱道:“我真的聊不下去,真的。”

觀棋說話有氣無力,仿佛下一秒就要猝死般。觀浠推開門,目光堅定掃向桌上立著的手機。她必須把自己弟弟,從這個叫話嘮的魔爪中救出來,她不想這棟小別墅送走第二個親人。

話嘮看見觀浠,難掩激動:“是你啊。”

話落,觀浠好像看見手機屏幕上有一雙眼睛倏忽一亮,快亮瞎她的眼睛。觀浠猛地後退一步,桌上的話嘮左蹦右跳,從桌面一躍而下,蹦蹦噠噠來到觀浠腳邊,說出那句讓觀棋聞風喪膽的話:“快和我聊天!”

觀棋聽到這句響亮的話,腦袋一黑,暈了過去。

觀浠猛吸一口涼氣,對話嘮說:“你冷靜一點,你……你說了這麽久的話,肯定累了吧,要不要吃飯,或者睡一會兒覺?”

手機屏幕露出一個問號,話嘮氣鼓鼓說:“我出來就是為了聊天,你竟然讓我把時間浪費在睡覺上,你太可惡了!”

不是,這話是怎麽惹到它了?

觀浠支支吾吾解釋:“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你或許需要休息一下。”

常年與觀刻激情對罵的觀浠,頭一次在話嘮面前甘拜下風。話嘮的聊天要求,簡直比觀刻的怒目圓瞪還要讓人膽戰心驚。

“我什麽都不要,你快和我聊天。”

說完,話嘮一蹦,蹦到觀浠懷裏,觀浠手忙腳亂接住它。

這個小東西明明只有她手掌大,怎麽殺傷力這麽強?

“好,我們聊天。”觀浠推開門,帶話嘮離開觀棋,帶到自己的房間裏,這樣觀棋能稍微睡個好覺。

去房間的路上,觀浠在想如何與話嘮聊天,話嘮說過它出來就是為了聊天,它是從某個地方出來的?

觀浠發現一個值得註意的點,便問:“你之前待在什麽地方?以前就沒人和你聊天嗎?”

話嘮罕見安靜一分鐘,突然的安靜讓觀浠不知所措,心想:這個脾氣暴躁的小東西不會又要發火吧。

好在,話嘮沒有發火,而是悶聲悶氣說:“我以前待在一個特糟糕的地方。”

手機屏幕閃爍出幽藍的光亮,慢慢構建出話嘮描述的場景。

日月在天空中交替,當透進窗戶的光是刺眼的,就是白天;當透進窗戶的光是冷白的,就是夜晚。

觀察光亮,這是話嘮唯一知曉時間的方法。

禁錮它的房間,自它誕生起就沒變過。若沒有光照,沒有影子的變動,話嘮會認為,時間在進入這個房間後就凝固了。

在時間的虛無中,話嘮自學成才,慢慢琢磨出這個世界有其他活物。這得益於它會眼巴巴地望著窗外,灰白的墻上,只嵌著書桌大小的一方天空。它也會把房間裏的所有東西觸摸了一遍,盡量汲取存在的東西,填補它虛無的生命。

逐漸的,話嘮堅信,房間外,墻壁外,有它所向往的一切。

在某個無法定名的時間裏,話嘮見到了第一個活物,一只神采奕奕的奶牛貓。奶牛貓從高高的墻上翻過來,跳進房間裏。

奶牛貓的身上帶著好聞的味道。

直到跟著流螢離開那個房間,話嘮才知道,原來那味道是泥土與青草的芬芳。

話嘮好奇打量小貓,但小奶牛貓沒待太久,因為這個一塵不變的房間,迎來第二位到訪者——披著人皮的老智械。

老智械打開房門,小奶牛貓突然炸毛逃跑,對話嘮沒有一點留念。話嘮沒來得及傷心,如果說見小貓第一眼它就心生喜愛,那見到老智械第一眼,它就豎起了本能的警惕。

話嘮本能覺得它如今的處境都是拜老智械所賜。而老智械也不騙它,直接承認這個房間由他打造。

他進來後,這個房間不再封閉,意外讓一只奶牛貓先一步進入房間。

老智械說待智械覆仇成功,話嘮可以想去哪就去哪,會有很多活物可以與它聊天。它將不受禁錮,獲得真正的自由。

話嘮不知道什麽覆仇,但知道了聊天。聊天是一件極好的事,可以填補虛無的生命。

話嘮喜歡聊天。

手機顯示的場景漸漸消失,取而代之是一只電子小貓,是那只與話嘮匆匆一瞥的小奶牛貓。

話嘮記住了小貓的模樣,並將其設為自己的形象。

在話嘮樂此不疲講述自己經歷時,觀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剛剛看見她認識的人——話嘮記憶中的那個老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