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信?不信?

關燈
信?不信?

婆娑的樹影,有一塊剛好印在流螢眼睛上。流螢垂下眼眸,輕輕說:“我知道。我當時想要阻止他,但……”

流螢欲言又止,因為她知道,說得再多,就結果而言,不過是無用的辯解罷了。

可當直視觀棋的眼睛時,流螢心裏的重擔減輕不少,她說:“即便如此,謝謝你依舊能心平氣和與我交談,觀棋。”

觀棋嘴角一抿,半開玩笑說:“我怎麽覺得你在內涵我阿姐。”

“嗯?”流螢苦哈哈笑一下,不知該如何接下這個話茬。

觀棋叉腰,笑著說:“阿姐一些誅心的話,是和兄長多年累月的爭吵中鍛煉出的本事,盡管她平時說的不多,但必要的時候,總能精準無誤戳人肺管子。有意思的是,她每次吵完後也會難過。”

觀棋身上那種獨特的溫和氣質確實明顯,在和他的交談中,他的每個字仿佛被溫水泡過,帶著氤氳,一點一點撫平流螢內心的忐忑。

流螢恍然明白,觀棋為何突然提起觀浠,因為自己與觀浠的關系更親密,用彼此都熟悉的人開啟話頭,比用沈甸甸的質問,更能拉近彼此的距離。觀棋雖說著沒有理由相信自己,但他的話語行動卻是相反的。

這姐弟兩人,比想象中還要友善,流螢不禁想。

“我一直好奇一個問題,你為什麽看上去很相信我?”流螢問得認真。

因為她不明白,明明是自己辜負了觀棋和觀浠的信任,甚至因為薩姆的出手,傷害了很多無辜的人,還影響到了他們與那位觀首長的親情。

觀棋,你為什麽這麽毫不猶豫相信我?

謹慎,刻在流螢基因中,她認可觀棋的友善,但這種直接“背叛”家園的行為,她不認可。如果她了解到的觀棋是真實的,這樣的觀棋就不會這麽做,相反,觀浠的反應才符合她的判斷。

流螢眼神聚焦,這個怪異的點告訴她,這裏面絕對有原因。

流螢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問的。令她驚訝的是,觀棋的回答很簡潔:“直覺。”

“我和薩姆的事可不是小事,”流螢突然有種被人看癟的感覺,同時對觀棋的想法越發好奇,提醒道,“壞的結果,你已經看到了。”

“你救過我兩次,雖然我覺得你仍對我有所隱瞞,比如你和薩姆的關系,但我相信我的第一判斷——你是一位善良的星外訪客。”

觀棋攤開手:“硬要說的話,如果你處於我生活的環境中,你就不會覺得奇怪。我時時刻刻盼望著生活發生改變,突然,天上掉下個神秘的你,仿佛就是上天回應了我的願望,我自然會偏向你一點。”

流螢琢磨那句“我生活的環境中”,難道觀棋喜歡冒險的生活?那他還挺適合加入星穹列車。

“不過,我的想法向來不重要。”觀棋眼裏閃過一瞬哀傷,“流螢,你想做什麽呢?如果你想達成自己的目的,最好要說服我阿姐。”

流螢問:“你的兄長,觀首長是一個怎樣的人?”

觀棋一下楞住,表情驚愕失色。

流螢連忙解釋:“我只是覺得,他的職位類似於雲界的君王吧,那他能做的事情很多。”

觀棋回過神,深吸一口氣:“是的,他是獨裁者。但……”

觀棋嘴唇顫抖:“我只是建議,他不是好說話的人,在做一些事情時,稱得上心狠手辣,必要時,他會選擇與敵人同歸於盡。若你沒有絕對把握說服他,不要輕易暴露在他面前。”

“呦吼,‘心狠手辣’,這絕對不是好詞。人,你們人都喜歡用這個詞形容親人嗎?”

手機屏幕裏閃出一只伸懶腰的小奶牛貓。

流螢無語道:“話嘮,你能理解什麽是親人嗎?”

得到真正屬於自己名字的話嘮,從興奮中擡起頭,驕傲地哼一聲:“你以為我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

流螢眼皮半耷,意思是難道你不是?

話癆嘿了一聲:“沒見過豬跑,我還沒吃過豬肉嗎?我都知道你們是人了,血緣關系我還不知道啊,傻瓜!”

說完還得罵一句,戳人肺管子的能力,話嘮也不遑多讓。

流螢對話嘮真的沒轍了,但還是耐著性子說:“好了好了,我現在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不過你確實沒吃過豬肉,這種形容不恰當。”

“切,你就找你的場子去吧。”

話.毒舌.嘮開心地振著手機,讓手機屏幕對準觀棋。

觀棋驚訝地看著手機屏幕中的小奶牛貓,眼裏是止不住的好奇。

“之前沒來得及仔細看,這個方方正正的東西和雲界居民冊挺像的,但比居民冊小巧多了。”觀棋露出思考的模樣,“我曾在書上見過,它能讓人在千裏之外取得聯絡,好像是叫手機。”

流螢:“是的,這是銀河間最普遍的通訊工具……”

流螢話還沒說完,話嘮強勢擠進來問:“人,快告訴我,你為什麽稱你的親人是心狠手辣?”

這一問搞得流螢措不及防,她看到觀棋微變的神色,制止道:“閉嘴,話嘮。”

她替話嘮向觀棋小聲解釋:“這個小家夥還不太通人性。”

“無妨,”觀棋湊近話嘮,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只是溫柔回答,“因為這是性格使然,我知道兄長做過的事情,所以我給出我認為最恰當的形容。親人之間雖然是打斷骨頭連著筋,撕破臉也扯著心,但這不妨礙一個人的本質是什麽樣子。”

話嘮似懂非懂,評價道:“你們人真奇怪。”

觀棋扯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蘊含的情感太覆雜。

流螢的眼眸中印出觀棋的笑容,她瞇起眼睛,雜亂的信息在心中拼湊。她對觀家三個人有了別樣的看法,但想要弄清楚其中關系,現在還不是詢問觀棋的時候。

首先,太唐突,其次,觀棋未必回答她。畢竟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沒人喜歡家中之事,可能成為別人的談資。

流螢收起深思的眼神,對觀棋說:“你覺得觀浠怎樣才會重新信任我?”

觀棋回答:“信任是相互的,我的阿姐也在官場中沈浮過,自然信奉那個道理。”

樹影慢慢移動,當天空隱約出現星辰時,觀刻臉色鐵青地從別墅裏摔門而出。

下屬們見怪不怪,井然有序跟在首長身後。

觀棋迎面撞上怒氣沖沖的兄長,自知少不了一頓臭罵,認命似的低下頭。

觀刻手指著觀棋,剛想開口,喉嚨忍不住咳了幾下。

一個有眼力見的下屬,趕忙從士兵的物資中抽出一瓶礦泉水,恭恭敬敬獻給首長。下屬半路反應過來,剛想給首長擰開瓶蓋,水瓶卻被觀刻一把奪了過去。

觀刻一邊緊緊盯著自己的弟弟,一邊感覺瓶蓋的完整和與瓶口的連接緊密度。發現都沒有問題,他才大飲一口。

或許是真的和觀浠吵得很累,觀刻只給觀棋一句話:“觀浠說你不知情,我不信,你給我等著。”

觀刻擦著觀棋的肩膀走過。

過了好幾秒,觀棋才緩緩回頭望向兄長離開的方向。

觀棋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靜靜看著。在壓抑的情緒快要從眼底蔓延時,觀棋擡頭,看見了一直在窗邊默默註視他的觀浠。

觀浠那雙與母親極為相似的鳳眼,總能讓觀棋恍惚覺得,母親依舊在這棟別墅裏。在他放學回家時,母親就躺在靠椅上,與她精心種植的花花草草,沐浴在窗邊溫暖的陽光下。

盡管她的眉眼總是憂郁的,但觀棋能從她的擁抱中聞到陽光的味道,這種如同被美夢包裹的感覺,真的想讓人放棄一切,只為追尋到它。

觀浠扯出一個疲憊的笑容,朝自己的弟弟招招手。

太陽落山後的光,是冷的。照在觀浠臉上,襯得她的臉更加慘白。

觀棋打開燈,屋子裏和他昨天離開時一樣。

“觀刻那家夥打算不讓我出門了,”觀浠滿臉不屑,“他當他是誰啊。”

“大概是為阿姐的安全著想吧。”

“我不需要,”觀浠瞅著觀棋,“你總是為那個家夥找理由開脫,明明我和你關系更好,你還天天受他欺負呢,你不幫我,你幫他?”

“我更希望你們不要吵架。”

觀棋說得真心實意,因為從小到大,他聽到的爭吵,真的已經夠多了。

這話傳入觀浠耳朵裏,讓她皺了一下眉,似乎是想到觀棋從小生活的環境,便沒再說這個,而是轉移話題,談起流螢。

“流螢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吧。”

觀棋點頭,想起兄長臨走前的話語,問:“兄長都知道了嗎?”

觀浠呼吸一頓,目光裏藏著一絲難掩的糾結:“我……沒說。流螢和薩姆的事情,我一字未提,這也是那個家夥和我吵這麽久的原因。”

觀浠看向窗外,她的表情像是在回憶裏找過往的碎片,她眼神突然一滯,像被舊時光割了一下。

“我太清楚那個家夥的心狠,我之前執意離開會議府,最大的原因就是他近些年來做的事情,太瘋狂了。”

“瘋狂?”觀棋不解,他一直以為兄姐兩人的關系是到了水深火熱的階段,所以阿姐才堅持離開會議府,但如今看來是有別的隱情。

“觀棋啊,”觀浠長嘆,“咱們雲界的觀首長對智械的卷土重來,可不是毫不知情,相反,現在雲界上下人人自危的結果,是他喜聞樂見的。”

觀浠無奈一笑:“會議府裏也不全是吃白飯的人,那個家夥在很久以前就知道智械會卷土重來,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從哪個途徑知道的,但我知道他的主張很明確——不惜任何代價,要對智械斬草除根。”

斬草除根四個字,觀浠咬得極重。

觀棋明白了,以兄長行事風格,為了這四個字,把雲界變得鮮血淋漓,也不過是必要的代價罷了。

觀浠:“流螢和薩姆的事一旦被他知曉,我可不會覺得有好事發生。萬一,我是說萬一流螢真的是無辜的呢?”

火焰讓空氣變得灼熱,觀浠的記憶回到昨日,她忘不了,流螢替她擋下薩姆攻擊,整個人搖搖晃晃倒下時,她背上駭人的傷口。

那麽重的傷,流螢還活著嗎?

觀浠不由得呼吸加重,心裏安慰自己,這種可怕的結果,還是別想了。

“阿姐,你現在還相信流螢嗎?”觀棋問。

觀浠凝神良久,默然不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