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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囑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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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囑托

請把一顆註定不會發芽的種子,埋進青春最深的凍土。

深夜。手機屏幕的光映亮沈枝棠的臉,也映亮她眼底那片沈靜的、近乎荒蕪的疲憊。

糖糖蜷在她腿邊,睡得很沈,小小的身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窗外是這座城市沈睡的輪廓,零星幾點燈火,像是散落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碎鉆。寂靜無邊無際地蔓延。

她點開與虞眠的對話框。上一次聊天停留在春節,虞眠發來一串煙花和“新年快樂棠棠!”,她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再往前,是期末考前虞眠約她逛街,她以“不舒服”推掉了。

指尖懸在鍵盤上方,久久未落。

要怎麽說呢?說“我要出國了”?太輕飄。說“我可能再也不回來了”?太沈重。說“對不起,瞞了你這麽久”?太蒼白。

最終,她刪刪改改,只打下最核心的、無法更改的事實:

【我要走了,迫在眉睫。】

發送。

幾乎立刻,虞眠那邊顯示“正在輸入…”,然後又停住。反覆幾次。最終,一個震驚的、帶著一串問號的表情包跳了出來。

沈枝棠沒等虞眠問出那些她無法回答的問題,緊接著打下第二段,像在完成一場必須趁勇氣未消散前完成的儀式:

【請不要告訴任何人,就這樣埋在肚子裏,直到這顆種子死去。】

“任何人”——這三個字像一道清晰的禁令,劃開了她與過往的一切。尤其,是“他”。她知道虞眠懂。那顆“種子”,是秘密,是這場離別,也是她們之間或許會因此改變、卻不得不接受的某種聯結。

她需要一個人知道。不是冰冷的家庭通知,不是官方的學校手續,而是一個能代表她過去這段鮮活青春的人,一個會為她難過、為她擔心、會真實地想念她的人,來為這段時光作證。但她又恐懼這消息擴散開來,恐懼那些她無力應對的追問、惋惜,尤其是來自某個人的、她不知如何面對的震動。

所以,她選擇了最信任的虞眠,同時下達了最嚴厲的封口令。像一個即將遠行的間諜,把最後的密語托付給唯一的聯絡員,並要求她絕對靜默。

然後,是第三段,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請求:

【如果可以,請時不時告訴我你們的近況,這樣我在哥倫比亞會很安心。】

“你們”。是虞眠,是柳妍婷,是班上那些熟悉的同學,是實驗一中所有她即將告別的風景與人。當然,也隱晦地包括了……那個她不敢直接問及的人。她需要這根細細的、來自故土的線。不需要多緊密,偶爾的只言片語就好,像定期收到的、來自舊大陸的明信片,告訴她那裏季節的變換,告訴她那棵老樹是否又發了新芽,告訴她……他是否一切如常。

這請求,是她能為那個即將在陌生國度醒來的自己,所做的、唯一的、脆弱的情感儲備。

最後,她打下一個詞。不是中文的“再見”,也不是英語的“Goodbye”。

【Adiós】

西班牙語。她最近拼命練習的、那片陌生大陸的語言。這個詞比“再見”更正式,更決絕,帶著一種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的意味。在某些語境下,它甚至意味著“永別”。

她用這個即將成為她生活一部分的語言,向她最親密的朋友,做了第一次告別練習。

消息發送成功。

屏幕上,最後那個陌生的西語詞匯,像一枚冰冷的印章,蓋在了她少女時代的末尾。

虞眠那邊,長久的“正在輸入…”之後,最終只發來一個緊緊擁抱的表情,和一句:

【……棠棠,保重。我答應你。】

沒有追問,沒有抱怨,沒有試圖挽留。只有全然的接受,和一句沈重卻溫暖的承諾。這就是虞眠,她最懂她。

沈枝棠看著那行字,眼眶終於狠狠一熱。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洶湧的淚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眼淚是留給可以軟弱、可以回頭的人的。而她,已經沒有那個資格了。

她鎖上手機,屏幕暗下去,房間重新被黑暗吞噬。只有窗外的城市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她抱起糖糖,把臉深深埋進貓咪溫暖柔軟的毛發裏,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裏帶著陽光和貓糧的味道,是她熟悉的、家的氣息。

Adiós。

她在心裏,又默念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

向虞眠告別。

向柳妍婷告別。

向吵鬧的教室、安靜的圖書館、灑滿夕陽的操場告別。

向那個總是坐在她同桌,沈默卻無處不在的少年告別。

向十六歲的沈枝棠,告別。

從今往後,她要學習做一個“安心”的人。在遙遠的哥倫比亞,靠著故人偶爾傳來的、語焉不詳的“近況”,努力而孤獨地,活下去。

而那顆被要求“埋在肚子裏直到死去”的秘密種子,是否真的會死去,還是在寂靜的黑暗裏,默默生長出無人知曉的、帶著尖刺的根系,纏繞住兩個隔海相望的少年餘生?

沒有人知道。

夜還很長。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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