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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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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防備

梅雨季粘稠的空氣似乎也滲入了沈枝棠的心緒,將那份原本因告白和默契而逐漸清晰的歸屬感,一點點稀釋、沖淡。離別的日期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無聲地切割著她與當下、與江舟客之間剛剛建立起的、脆弱的聯結。

她開始不自覺地、或許連自己都未完全察覺地,有意疏遠他。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自我保護。仿佛提前拉開距離,就能讓真正離別時的疼痛減輕一些;仿佛減少接觸和依賴,就能讓她在面對未知的異國生活時,多一分所謂的“灑脫”和“獨立”。

於是,一些細微卻清晰的變化,悄然發生在他們之間。

課間,學校便利店人頭攢動。江舟客和沈枝棠恰好都在冰櫃前。悶熱的天氣讓人口幹舌燥,江舟客伸手去拿僅剩的最後一瓶某個牌子的冰礦泉水,指尖剛觸到冰冷的瓶身,另一只白皙的手也幾乎同時伸了過來。

是沈枝棠。她也看中了這瓶水。

兩人的指尖在冰涼的瓶身上有了一瞬間極短的觸碰。

若是以前,沈枝棠或許會挑眉,帶著點嬌蠻地說“我先看到的!”,或者故意跟他搶,然後看他無奈退讓的樣子。又或者,江舟客會沈默地收回手,去拿旁邊另一瓶。

但這一次,沈枝棠甚至沒有擡眼看他。在指尖相觸的剎那,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手,然後轉過身,沒有任何言語,徑直走開了,甚至沒有去拿旁邊的其他飲料,只是默默走向了遠離冰櫃的貨架區,背影顯得有些突兀的匆忙和疏離。

江舟客的手還停在半空,捏著那瓶冰水,指尖殘留著與她觸碰那一瞬的微涼和她迅速抽離帶來的、空落落的觸感。他轉頭,看著她迅速融入人群的背影,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

食堂裏,他們依舊常常坐在一起吃飯,這是長久以來形成的、旁人看來也再自然不過的習慣。但氣氛卻微妙地不同了。

以前,沈枝棠吃飯時話不算少,會跟他吐槽食堂的菜色,會八卦聽到的趣聞,會偶爾用筷子戳戳他餐盤裏的某樣菜,理直氣壯地說“這個看起來好好吃,給我嘗嘗”。江舟客大多時候是傾聽者,偶爾回應一兩句,或者在她“搶奪”食物時,默默將盤子往她那邊推一點。

可現在,沈枝棠總是低著頭,專註地盯著自己餐盤裏的飯菜,小口小口地吃著,很少主動挑起話題。即使江舟客偶爾開口問她“今天的數學作業最後一題你做出來了嗎”,或者“下周三好像有物理實驗課”,她也只是含糊地“嗯”一聲,或者簡短地回答“做了”、“是吧”,然後便繼續沈默地進食,目光始終不與他對視,仿佛他餐盤上的花紋,或者旁邊喧鬧的同學,都比他的臉更值得研究。

有一次,虞眠打趣她:“棠棠,你怎麽光吃飯不說話?跟江學霸鬧別扭啦?”

沈枝棠立刻擡起頭,臉上堆起一個有些誇張的笑:“哪有!我就是餓了,專心吃飯嘛!” 說完,又飛快地低下頭,避開了江舟客投來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

江舟客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起初,他以為是她心情不好,或者身體不舒服。他嘗試過像之前那樣,給她帶她喜歡的蜜桃氣泡水,或者在她皺眉看著難題時,主動遞過寫了解題思路的紙條。

但她接過水,只是低聲說句“謝謝”,便放在一邊,並不像以前那樣開心地立刻打開喝。看到紙條,也只是點點頭,不再像以前那樣,會就著解題步驟和他討論幾句,或者故意挑刺說“你這個方法太笨了”。

她的疏遠,是沈默的,是漸進的,卻又是無處不在的。像一層看不見的、逐漸加厚的玻璃,橫亙在他們之間。

江舟客不是遲鈍的人。相反,他敏銳而善於觀察。沈枝棠這些反常的舉動,或許能瞞過旁人,卻瞞不過他。

他發現這實在奇怪。

非常奇怪。

這不像是鬧脾氣。她鬧脾氣時通常是直接嗆聲,或者故意說反話,沒。也不像是單純的消沈,她對著虞眠和其他朋友時,雖然也不如以往活潑,但至少是正常的。

這種刻意回避接觸、躲避眼神、減少交流的狀態,更像是一種……提前的抽離。一種在為某種必然到來的分離,做著心理和行為上的準備。

這個認知,讓江舟客心裏那點因為她的疏遠而生出的不適和困惑,漸漸沈澱為一種更深的不安。

他想起那封被他誤以為是普通情書、至今還未拆開看的素白信封。

想起她那天突然拉鉤、說要當“一輩子好同桌”時,眼中異常明亮的、近乎執拗的光芒。

想起她偶爾看向窗外時,臉上掠過的、他無法解讀的淡淡悵惘。

這些零散的片段,像散落的拼圖,在他腦海中隱隱浮現,卻還無法拼湊出完整的圖景。

但他知道,一定有什麽事情,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

而沈枝棠,正獨自承受著,並且選擇用這種方式,將他推開。

窗外的雨,又下得大了些,敲打著玻璃,劈啪作響。

江舟客放下筷子,看著對面依舊低著頭的沈枝棠,她濃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他決定,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待和猜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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