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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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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酸痛

A 市的梅雨季到了。

天空像是被一塊浸透了水的灰絨布長久地蒙著,沈甸甸地壓在頭頂。雨時大時小,卻總也不肯徹底停歇,淅淅瀝瀝,纏纏綿綿,將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種無邊無際的、粘稠的潮濕裏。空氣吸飽了水分,變得滯重,呼吸間都帶著一股微涼的、屬於泥土和植物根莖的腥氣。墻壁和地板泛著隱約的水光,衣物晾了好幾天也幹不透,摸上去總有種令人不適的、揮之不去的潮意。

沈枝棠把房間的窗戶關得緊緊的,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試圖將外面那惱人的濕氣和陰郁隔絕開來。但那股無處不在的潮氣,似乎還是能從縫隙裏鉆進來,絲絲縷縷,滲透進房間的每個角落,也滲透進她的心裏。

她一個人縮在寬大的沙發裏,穿著柔軟的居家服,懷裏緊緊抱著溫順的糖糖。貓咪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低落的心緒,不像平日那樣活潑好動,只是安靜地蜷縮著,偶爾伸出舌頭,舔舔沈枝棠無意識放在它背上的手指。

房間裏只開了一盞昏暗的落地燈,光線朦朧地勾勒出她抱著貓咪的、微微蜷縮的輪廓。往日那個明媚張揚、眼角眉梢都帶著鮮活神采的沈枝棠不見了。此刻的她,像一株被連綿陰雨打蔫了的海棠,失去了所有鮮艷的顏色和蓬勃的生氣,只剩下一種柔軟的、近乎透明的脆弱。

為什麽會這樣呢?

明明離正式出發還有一段時間。明明他們現在還可以像往常一樣,通過手機發消息,分享瑣碎的日常——她吐槽梅雨季的煩悶,他告訴她競賽題的進展;她發糖糖打哈欠的憨態,他偶爾會回一個簡潔的“嗯”或者“可愛”。對話的頻率甚至比之前更高了些。

可是,心裏那片巨大的、濕漉漉的空洞,卻怎麽也無法被這些屏幕上的字符填滿。

見面。

這個詞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以後,見的面就會少之又少了。不再是每天一擡頭就能看見的熟悉側臉,不再是伸手就能碰到的、帶著幹凈皂角氣息的校服衣袖,不再是課間轉頭就能進行的、拌嘴或閑聊。

隔著屏幕的文字,再怎麽傳遞,也觸摸不到真實的溫度。十二個小時的時差,會讓他們的白天和黑夜顛倒,會讓“早安”和“晚安”失去同時的意義。哥倫比亞的陽光,照不進A市陰雨連綿的窗;而她的思念,跨越重洋和日夜,抵達他那裏時,會不會已經冷卻、失真?

他會忘記她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纏繞得她幾乎窒息。

他會像處理掉那些無關緊要的舊物一樣,將關於她的記憶漸漸淡忘嗎?會在新的環境裏,遇到新的、更優秀、更合拍的女生嗎?會慢慢覺得,那個曾經坐在他旁邊、總是給他“惹麻煩”的沈枝棠,不過是他漫長青春裏一個匆匆的過客,一段略顯吵鬧的插曲嗎?

她不敢想。

只要稍微深入地去想這個可能性,心臟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喘不過氣。驕傲如她,此刻卻無法控制地被這種患得患失、對未來充滿不確定的恐懼所淹沒。

原來,在真正的離別面前,再多的驕傲和武裝,都會土崩瓦解。

原來,喜歡一個人,會讓人變得如此怯懦,如此害怕失去。

窗外的雨聲依舊,不疾不徐,敲打著玻璃,像是為這場無聲的內心風暴伴奏。

沈枝棠把臉更深地埋進糖糖柔軟溫暖的毛發裏,汲取著那一點點可憐的慰藉。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貓咪潔白的毛尖。

糖糖似乎察覺到了濕意,輕輕“喵”了一聲,轉過頭,用濕潤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臉頰,像是在笨拙地安慰。

這個梅雨季,格外漫長,格外潮濕,也格外多情。

多情到,足以容納一個少女在離別前夕,所有無法言說的惶恐、不舍,和那褪去所有驕傲外殼後,最真實、也最柔軟的傷心。

……

手機在昏暗的房間裏突兀地響起,屏幕上跳動著“姐姐沈杏初”的字樣,還有一張姐姐在哥大圖書館前笑靨如花的照片。那笑容燦爛自信,背景是異國澄澈高遠的藍天,與沈枝棠此刻身處的陰雨綿綿、心事重重的房間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沈枝棠吸了吸鼻子,努力平覆了一下情緒,才接通電話,將聲音調整到盡量輕快的狀態:

“餵,姐?你在哥倫比亞還好嗎?”

電話那頭傳來沈杏初清晰而帶著笑意的聲音,背景有些微嘈雜,像是在某個咖啡館或校園裏:“我都好。這邊天氣很棒,項目也順利。最重要的是——”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遠離了我前任洛晝聞那個混蛋,一切都好。”

洛晝聞……沈枝棠隱約記得,姐姐出國前確實結束了一段不太愉快的戀情。聽起來,遠走高飛對姐姐而言,更像是一場解脫和新生的開始。

沈杏初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而溫柔,直接切入了核心:“小棠,爸爸跟我說了安排你過來的事情。我知道你可能……”她斟酌了一下用詞,“可能有些自己的考慮。如果你不想來,或者還沒準備好,那就遵循你內心的想法。別怕,姐姐和爸爸,最終都會聽你的。你的感受最重要。”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湧進沈枝棠被陰雨和離愁浸透的心田。姐姐總是這樣,看似灑脫不羈,卻總能敏銳地捕捉到她的情緒,給她最堅實的支持。原來,家裏並非鐵板一塊,並非完全不顧她的意願。

有那麽一瞬間,沈枝棠幾乎要脫口而出:姐,我不想走。我舍不得這裏,舍不得朋友,舍不得……他。

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連她自己都覺得虛假的、強撐出來的堅定和雀躍:

“手續都辦了呀……而且,我很想來!”她甚至刻意提高了一點音調,想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有說服力,“能去哥大那麽好的學校,能和姐姐在一起,多棒啊!我……我挺期待的!”

她努力扯出一個笑容,盡管電話那頭的人看不見。她緊緊咬住下唇,不讓自己洩露出一絲哽咽。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沈杏初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透過電波傳來,帶著了然和一絲心疼:

“是嗎?” 姐姐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一針見血的穿透力,“可是姐姐知道,我們家小棠說謊的時候……氣息會不穩哦?尾音會不自覺地飄起來,就像現在這樣。”

沈枝棠瞬間僵住。

那股強撐起來的力氣,像是被姐姐這句話輕易地戳破了,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鼻子一酸,眼前再次模糊。她緊緊捂住嘴,不讓啜泣聲洩露出去,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果然……還是瞞不住啊。

在從小一起長大、最了解她的姐姐面前,她所有偽裝的堅強和懂事,都顯得如此拙劣,不堪一擊。

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滴落在糖糖的皮毛上,也浸濕了她自己的手背。那些對未來的恐懼,對離別的不舍,對江舟客的眷戀,還有對不得不做出“懂事”選擇的委屈,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壓抑。

她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咬著唇,任由淚水流淌。

沈杏初在電話那頭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聽著妹妹這邊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更輕、更緩的聲音說:

“小棠,不著急。還有時間,你慢慢想。無論你最後做什麽決定,姐姐都在這裏。記住,你不是非得按照誰的期望去活。你的心,你的快樂,才是我們最想看到的。”

“嗯……” 沈枝棠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單音節,再也說不出更多的話。

“好好照顧自己,別胡思亂想。等你想清楚了,隨時告訴姐姐。” 沈杏初又叮囑了幾句,才掛斷了電話。

忙音傳來。

房間裏重新陷入寂靜,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沈枝棠低低的、壓抑的哭泣聲。

糖糖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巨大的悲傷,不再只是安靜地蜷著,而是擡起頭,一下一下,輕輕地舔著沈枝棠滿是淚水的臉頰,發出“嗚嗚”的、安慰般的低鳴。

姐姐的電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內心最深處的仿徨和不願。

也像一扇窗,在她以為別無選擇的時候,透進了一絲“可以遵循內心”的可能性的微光。

只是,這束光太微弱,還不足以驅散籠罩在她整個世界的、名為“離別”的厚重陰雲。

她依舊被困在梅雨季的潮濕與心事的泥沼裏,不知前路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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