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旖旎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顯得漫長了許多。石階蜿蜒，在濃密的樹蔭下投出斑駁的光影。江舟客背著沈枝棠，步伐卻並不顯得吃力，反而有種異乎尋常的沈穩。他刻意避開了陡峭或濕滑的段落，每一步都落得紮實。

沈枝棠趴在他背上，最初的劇痛已經緩解成持續性的鈍痛，但更讓她無所適從的，是這種前所未有的、緊密的接觸，和他身上傳來的、不容忽視的溫度與氣息。她能感覺到他背部肌肉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的線條，能聽到他稍顯急促卻依舊規律的呼吸聲。周圍的同學們或驚訝、或好奇、或帶著善意笑意的目光，都被他寬闊的肩背擋去了大半，卻也讓她耳根發熱，只能把臉更低地埋下去，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不斷向後移動的石階和落葉。

沈默像山間的霧氣，彌漫在兩人之間。只有腳步聲，和偶爾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沈枝棠終於忍不住，悶悶地開口，聲音因為趴著的姿勢和刻意壓低而顯得有些含糊：“你確定山下有醫藥店？” 她想起山腳那片主要是農家樂和土特產店。

江舟客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先打破沈默。他微微側過頭，只能看到她一點毛茸茸的發頂。

“我知道老錢還沒上來呢。” 他聲音平靜，帶著點山間行走後的微喘，“他腿腳慢，估計還在山腰和德育處主任嘮嗑呢。”

老錢是他們班主任錢仲禮，出了名的能聊，尤其愛和領導聊天。

“老錢應該有藥。” 江舟客補充道，語氣篤定，“他習慣帶個小醫藥包，以前爬山扭到過。”

沈枝棠“哦”了一聲，又不說話了。心裏卻因為他這份細致的觀察和篤定的判斷，泛起點異樣的感覺。他總是這樣，看起來沈默寡言，卻把很多事情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沈默再次降臨，但似乎沒有剛才那麽沈重了。

又走了一段，沈枝棠看著眼前少年被汗水微微濡濕的短發鬢角，和那截因為負重而顯得格外修長有力的脖頸，心裏那點憋了許久的、覆雜難言的情緒，混雜著腳踝的疼痛和此刻莫名的依賴感，終於沖破了那層強撐的驕傲和賭氣。

她聲音很輕，幾乎要淹沒在腳步聲裏，卻帶著清晰的困惑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盼：

“江舟客……你為什麽這麽做？”

為什麽在她推開他、冷落他之後，還要這樣近乎固執地背她下山？為什麽要在眾人面前，做這種……容易引人誤會的事情？

僅僅是因為“同桌”的責任嗎？

江舟客的腳步似乎又微微滯澀了一瞬。他沈默了幾秒，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他用那種一貫的、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的語調回答：

“因為你是我同桌。”

果然。

沈枝棠心裏那點剛冒出頭的、微弱的期盼，像被針戳破的氣球，“噗”地一下癟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失望和一絲自嘲的涼意。看，又是這樣。永遠是這樣。同桌，同學，責任。

她撇過頭，把臉更緊地貼在他背上，聲音悶悶的，帶著明顯的抵觸和失落：

“我不想聽這個。”

江舟客背著她，看不到她的表情，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一瞬間的僵硬和語氣裏的抗拒。山風吹過，帶來她發間那縷古董香水的、優雅而持久的芬芳，和他自己身上汗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奇異地攪動著他的心緒。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知道她不想聽什麽。可他……該說什麽？

那句“因為你是我同桌”幾乎是脫口而出，像是預設好的安全答案，可以規避所有更深層、更難以掌控的風險和解釋。但顯然，這不是她想要的，甚至，可能正是她生氣和疏遠的原因之一。

他難得的，感到了一絲詞窮和緊張。

“那你想聽哪個？” 他最終這樣問道，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笨拙的試探。他微微偏過頭，似乎想捕捉她的一點反應。

沈枝棠被他這句話問住了。

她想聽哪個？

她想聽他說不是因為“同桌”的責任嗎？想聽他說是因為別的什麽？因為在意？因為不想看到她受傷難過？甚至因為之前推開她而後悔？

可這些話，她自己想想都覺得離譜，又怎麽指望能從江舟客這個理性至上、情感表達障礙的家夥嘴裏說出來？

她忽然覺得有些無力，也有些莫名的委屈。腳踝的疼痛似乎又尖銳起來。

“……不和你說了。” 她最終賭氣般地把臉徹底埋進他肩窩處的衣料裏，甕聲甕氣地扔出這句話，結束了這場讓她心緒更亂的對話。

江舟客感覺到頸側傳來她溫熱的呼吸，和那細微的、帶著香氣的顫動。他背脊微微一僵，隨即，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沒有再追問。

只是托著她腿彎的手臂，無聲地收緊了一些，讓她趴得更穩當。下山的步伐，也放得更緩、更穩。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他們身上，明明滅滅。

有些話，或許不需要立刻說出口。

有些心意，或許正在這沈默而堅實的背負中，悄然傳遞，並等待著，被更勇敢地接收和理解的那一天。

而下山的石階，還很長。

足夠讓疼痛緩解，也讓某些冰凍的情緒，在緊密的依偎和心跳的共振裏，慢慢消融，重新尋找到流動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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