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寒假

期末考試的最後一門結束鈴響，宣告著高中第一個學期正式落幕。空氣裏瞬間膨脹起一股混合了解脫、疲憊和隱隱期待的躁動氣息。教室裏亂哄哄的，收卷聲、歡呼聲、商量假期計劃的嘈雜聲混成一片。

沈枝棠利落地收拾好筆袋，把幾本寒假要看的閑書塞進背包，動作輕快。寒假要來了！雖然假期作業堆積如山，但一想到不用再早起趕課，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去看想看的展，可以去吃惦記了好久的美食，心情就忍不住飛揚起來。

她習慣性地戴上耳機，點開最近常聽的那首韓語歌，熟悉的、帶著點跳躍甜意的旋律立刻灌滿耳蝸。她一邊拉上背包拉鏈，一邊無意識地跟著哼唱起來，聲音不大，只有自己能聽清，身體也隨著節奏微微晃動。

“別哼歌了。”

一個略顯低沈、帶著點不容置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枝棠哼唱的聲音戛然而止。她轉過頭，看向聲音來源——她的同桌，江舟客。

他面前攤著物理競賽的習題集，筆還握在手裏，眉頭微蹙，目光落在攤開的書頁上，似乎被什麽難題絆住了。側臉線條繃得有些緊，透出一絲罕見的煩躁。

“很吵。”他沒擡頭，補充道，語氣硬邦邦的，“我心煩。”

沈枝棠楞了一下，隨即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了上來。耳機裏的音樂還在繼續，她摘下一邊耳機，瞪著他：“你心煩那是你的事。”她把“你的事”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晰，“還有，現在是下課時間，教室這麽吵，你怎麽不說其他人？就聽見我哼歌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帶著明顯的火氣和挑釁。周圍幾個還沒走的同學隱約聽到了這邊的動靜，好奇地看了過來。

江舟客終於從習題集上擡起頭，看向她。他的眼神有點沈，裏面翻湧著未解的題帶來的焦躁，或許還有別的什麽。他抿了抿唇，沒接“其他人”的話茬，只是目光掃過她摘下的耳機和明顯不悅的臉。

“都要放假了，你還……”她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最後只吐出幾個字，“……好愛學啊，江學霸。”

這話聽起來不像誇獎，更像是一種帶著情緒的、別扭的反擊。

算了。

江舟客看著她幹脆利落離開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耳機線在她肩側晃動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習題，卻發現那些覆雜的符號和公式更加難以進入大腦了。心裏那點因為難題而起的煩躁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混雜進了一絲更覆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煩躁地合上習題集，也收拾好東西，離開了教室。

寒假正式開始了。

沈枝棠的假期豐富多彩。朋友圈裏，時不時就能刷到她更新的動態。

今天是在市美術館看一場小眾畫展的九宮格，配文是“色彩在尖叫”。照片裏，她站在一幅抽象的油畫前，側臉被展廳柔和的光線照亮，眼神專註，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明天是和虞眠、柳妍婷一起去新開的網紅咖啡館打卡，照片上是精致的拉花咖啡和造型可愛的小蛋糕，她對著鏡頭比著V字，笑容燦爛。

後天是去周邊古鎮游玩，青石板路，白墻黛瓦，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圍巾裹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笑得彎彎的眼睛，手裏舉著一串冰糖葫蘆。

再後來，是窩在家裏看一部老電影，分享截圖和臺詞，感慨“冬天就該窩在被子裏看這種片子”。

每一張照片，每一段文字，都透著一股鮮活、自在、享受生活的歡愉氣息。仿佛隔著屏幕，都能聽到她的笑聲，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

江舟客的假期則規律得多。大部分時間待在家裏，按照自己制定的計劃表學習、刷題、看書、偶爾運動。朋友圈一片空白，像他這個人一樣，安靜，缺乏色彩。

但他會看。幾乎每天，都會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看看她又去了哪裏，做了什麽，心情如何。有時候只是快速掃過，有時候會盯著某張照片看上一會兒。

看到她站在畫前專註的側臉，會想起她指著“碧波仙子”時篤定的語氣。

看到她舉著糖葫蘆笑得見牙不見眼，會想起她在食堂因為虞眠說了什麽笑話而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

看到她分享的電影臺詞，會想起她曾經在語文課上，對某段文字露出過類似感慨的神情。

這就夠了。

他常常這樣告訴自己。知道她在假期裏過得開心，充實，像一只終於飛出籠子、自由探索世界的小鳥，這就很好。他們本就是不同軌跡的人，假期各有各的過法。

他還沒意識到，或者說，不願去深想，每次點開朋友圈時那份下意識的期待，看到更新時心裏那點微小的、莫名的愉悅，以及……當一整天都沒有新動態時，那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失落。

他更沒意識到，當寒假過半，窗外的積雪開始融化，日歷一頁頁翻過，他心裏某個角落，有一個念頭正在悄然萌芽，越來越清晰——

好像……有點想快點開學了。

不是因為想念學校的課業或規律的生活。

而是因為，開學了，就能回到那個熟悉的教室，看到那個會哼歌、會懟人、會種死仙人掌也會立“墓碑”、會在朋友圈分享各種生活碎片、總是鮮活生動的——

沈枝棠。

這個念頭太過自然，又太過陌生，讓他一時有些怔忡。

他放下手裏的筆，走到窗邊。冬日的陽光蒼白而清冷，照在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上，反射出細碎的光。

假期還在繼續。

但歸期，似乎已經在心裏開始悄悄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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