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那是在生日派對過後不久的一個尋常午後。周末，圖書館靠窗的角落，陽光被百葉窗切割成一條條明亮的光帶，安靜地鋪在厚重的木質桌面上，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沈。

江舟客正在攻克一套物理競賽的模擬題，筆尖劃過草稿紙，發出沙沙的輕響。周圍很靜，只有遠處書頁翻動和極輕微的腳步聲。

忽然，一陣極輕快、帶著點異域節奏感的哼唱，像一尾調皮的小魚，悄無聲息地游進了這片靜謐。

“  rum pum pum pum……”

哼唱的音調不高，甚至有些含糊，但旋律鮮明，節奏跳躍，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漫不經心的甜意和一點點難以言說的纏綿。是韓語歌。

江舟客的筆尖微微一頓。

他擡起頭。聲音來源是他斜前方的位置，隔著一排書架。透過書架間隙，能看到沈枝棠的背影。她沒在看書，而是戴著一只耳機，手指無意識地在攤開的筆記本邊緣打著拍子，腦袋隨著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旋律輕輕晃動著，柔軟的發尾掃過椅背。

她完全沈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裏，似乎根本沒意識到這無意識的哼唱已經洩露了出來。

那些跳躍的、帶著異國音節和“rum pum pum”擬聲鼓點的音符，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毫無保留地，鉆進了江舟客的耳蝸，輕輕搔刮著他專註解題的神經。

他聽著。那道覆雜的電路分析題暫時被擱置在意識的角落。他的目光落在她晃動的發梢上，跟著那陌生的旋律和節奏，指尖在桌面上，也極輕地、無意識地，敲了一下，兩下。

歌很短，或者說她只哼唱了高潮的一小段。很快，哼唱聲停了，她又恢覆了安靜看書的姿勢，仿佛剛才那靈動的瞬間只是幻覺。

江舟客卻有些走神了。那句反覆出現的、發音奇特的韓語歌詞，像某種神秘的咒語，在他腦子裏盤旋。

“ ……”

什麽意思？

這個疑問一旦升起，就難以按下。他不是一個對流行音樂或外語歌詞感興趣的人，但此刻，好奇心卻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來，與那道未解的物理題爭奪著他大腦的註意力。

幾分鐘後，沈枝棠似乎想起來要查什麽資料，起身朝他這個方向的書架走來。經過他桌邊時，江舟客擡起頭，叫住了她。

“沈枝棠。”

“嗯？”沈枝棠停下腳步，看向他，臉上還帶著一點沈浸在音樂裏的放松。

江舟客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才開口問道，語氣是一貫的平靜，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你剛才唱的，是什麽意思？”

沈枝棠楞了一下，隨即眼睛微微睜大，像是沒想到他會註意到，更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然後，她臉上綻開一個混合著驚訝和促狹的笑容，拉過旁邊一把空椅子坐下，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

“哇哦，難得啊，江大學霸居然會關心這些。”她眼睛彎起來，像兩彎月牙，“這句話的意思是——”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江舟客平靜註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用中文念出：

“我、是、你、真、正、的、初、戀。”

說完，她緊緊盯著他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嘴角噙著狡黠又帶著點挑釁的笑，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借著這異國的歌詞，半真半假地拋出某個隱秘的心事。

江舟客握著筆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裏，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一圈細微的、克制的波瀾。他看著沈枝棠近在咫尺的、帶著笑意的臉，和她眼中那抹亮得驚人的光，喉結輕輕滾動。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暧昧。圖書館午後安靜的光線，書架間油墨的氣味，都成了此刻無聲的背景。

沈枝棠似乎很滿意他這細微的反應，但又不想讓氣氛真的尷尬起來。她後退了一點，靠在椅背上，恢覆了輕松的語氣，繼續解釋道：

“這首歌叫《》，是‘初智齒’的意思。在韓語裏，智齒也叫作‘愛情齒’，因為發音很像。拔掉的時候很痛，但長出來的時候，又預示著成長和……某種特別的感情萌芽。”她說著，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著，“挺有意思的比喻，對吧？”

江舟客“嗯”了一聲，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落回自己的草稿紙，但那些覆雜的符號和公式似乎暫時失去了意義。他的註意力還停留在那句“我是你真正的初戀”，和“初智齒”、“愛情齒”這幾個奇特的詞匯上。

沈枝棠看著他似乎又沈浸回題海的樣子，撇撇嘴，覺得沒趣，起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回頭，用口型無聲地對他說了句：“好好做題~”

然後便輕快地走向書架深處。

江舟客沒有擡頭，筆尖卻遲遲沒有落下。

之後的一次晚自習。教室裏的日光燈發出穩定的白噪音，同學們都在埋頭苦讀。江舟客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級群的消息。他隨手點開，準備看一眼就關掉。

退出群聊界面時，他的手指無意間滑到了通訊錄列表。沈枝棠的名字就在前面。

她的頭像旁邊，他給她設置的備註名，不知何時，被她自己改成了三個韓文字符：。

是那次圖書館之後改的嗎？他之前沒註意。

江舟客的目光在那三個陌生的字符上停留了幾秒。

……

他記得她說，智齒在韓語裏叫“愛情齒”，就是這個詞。而歌名是“”，初智齒。

她給他的備註，是“愛情齒”，而不是“初智齒”。

心頭像是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一種細微的、帶著甜澀的悸動，混雜著疑惑和某種清晰的領悟，悄然彌漫開來。

他沒有立刻去問她為什麽這麽改。而是趁著晚自習老師背身寫板書的間隙，用手機快速搜索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的釋義，確認了他的記憶：，韓語，智齒，字面直譯為“愛情齒”。

原來如此。

他關掉網頁，重新看向手機屏幕上那個備註。。簡單的三個字符，靜靜地躺在她的名字旁邊。

不是。

只是。

是剔除了“初次”的限定，只剩下“愛情”本身的核心比喻嗎？還是……別的什麽含義？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起，教室裏的靜謐被收拾書包的聲響打破。江舟客不緊不慢地整理好東西，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看向前排正在和虞眠說笑的沈枝棠。

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視線，轉過頭來，對他笑了笑，然後挽著虞眠的手臂走出了教室。

江舟客收回目光，將手機放回口袋。指尖似乎還能感受到屏幕上那三個字符帶來的、微妙的觸感。

更應該是吧。

他在心裏，無聲地糾正了一下。

初次的，愛情的，牙齒。帶著萌發的痛楚和成長的征兆。

就像他心底那片被她用歌聲、用裙擺、用楓葉書簽、用無數個細微瞬間，悄然撬開、緩緩生長的，尚且陌生卻無比鮮明的感情。

它或許還不是完整的“初戀”，但確確實實，是那顆正在隱隱作痛、預示著某種重要改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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