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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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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期中

期中考試的緊張氣息,隨著卷子如雪片般落下又收回,終於塵埃落定。成績公布那天,教室裏的空氣都帶著一種混合了期待、焦慮和塵埃落定的覆雜味道。

語文課代表負責分發試卷。沈枝棠捏著那沓還帶著油墨味的卷子,心跳莫名有些快。她一邊念名字,一邊將卷子遞出去,目光時不時瞟向教室後排那個身影。

終於,念到“江舟客”時,她指尖頓了一下。卷面上那個用紅筆寫下的、力透紙背的分數,讓她眼睛微微睜大。

她快步走過去,將卷子放在他桌上,手指點了點那個分數,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驚訝和……一點點與有榮焉的驕傲:“喏,你的。可以啊江同學。”

江舟客垂眼看去。鮮紅的分數赫然在目,比他以往的任何一次語文考試成績都要高出一大截,穩穩占據了班級第一的位置。尤其是作文部分,分數更是漂亮。

他臉上沒什麽誇張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樣子,但仔細看,能發現他唇角極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像是緊繃的弓弦稍稍放松後自然的弧度。他拿起卷子,目光先快速掃過前面的客觀題,然後落在了後面那篇作文上。

題目是“那一刻的微光”。林清河在得分旁邊用紅筆寫了不短的評語,除了肯定文章情感真摯、描寫細膩外,還特別提到了“敘述視角獨特,理性與感性結合得當,較以往大有突破”。

江舟客的目光在那幾行紅字上停留了片刻。

沈枝棠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的笑意,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說:“怎麽樣?《抒情寶典》和‘其他途徑’,沒白研究吧?”她故意含糊了“其他途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等著看他反應。

江舟客擡眼看她。她湊得很近,發梢幾乎要蹭到他的手臂,眼睛裏映著窗外明亮的光,全是狡黠和得意,像個等待表揚的小狐貍。

他沒接“其他途徑”的話茬,只是將卷子輕輕放在一邊,然後看向她,語氣平靜地陳述事實:“輔導有效。謝謝。”

沈枝棠被他這過於正式的道謝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剛才那點促狹勁兒收了收,擺擺手:“哎呀,主要還是你自己……呃,領悟力強。”她想了想,又覺得不能太便宜他,眼珠一轉,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

“我說你,這次拿了第一,是不是應該請我吃頓飯?就當……拜師宴?”她故意把“拜師”兩個字咬得重了些,臉上是明晃晃的“快答應快答應”的表情。

周圍已經有耳朵尖的同學聽到了,開始起哄:“哦——請客請客!”“江舟客,必須請!”“沈老師辛苦了啊!”

江舟客在周圍不大的起哄聲和沈枝棠期待的目光中,臉上依舊沒什麽太大的波瀾。他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目光落在她因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停頓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應道:

“行。”

幹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或推諉。

沈枝棠楞了一下,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麽爽快。她本以為按照他平時那種“一切按規矩來”的性格,至少會思考一下必要性或者形式。她準備好的後續說辭一下子沒了用武之地,反而有點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了。

“啊……真、真的啊?”她下意識問。

“嗯。”江舟客已經開始整理桌上其他科目的試卷,動作有條不紊,“時間地點你定,提前告訴我。”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常得就像在約定一個小組討論,但“你定”這兩個字,卻又透出一種不同尋常的遷就。或者說,尊重她意見的意味。

周圍的起哄聲更大了些。

沈枝棠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臉頰有點熱。她趕緊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那我看看哪天有空,再跟你說。”

“好。”江舟客應了一聲,沒再多說,註意力似乎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試卷分析上。

沈枝棠也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心卻砰砰跳得有點快。她坐下,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江舟客正微微蹙眉看著一道錯題,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面,側臉專註。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幹凈利落的線條。

就這麽……答應了?

一頓飯而已,好像也沒什麽。但想到論壇裏那些“情書特訓”、“客枝是真的”的調侃,再想到這頓因她“輔導有功”而約下的飯,沈枝棠忽然覺得,事情好像並沒有那麽簡單。

或者說,她和江舟客之間,那種原本被她用“同桌”、“冤家”、“幫扶對象”簡單定義的關系,正在某些細微的、她無法完全掌控的地方,悄然發生著變化。

像他筆下那些終於不再僵硬的句子,開始有了自己的延展性和呼吸。

這頓飯,會吃成什麽樣呢?

沈枝棠捏著手裏自己的語文試卷,看著那個鮮紅的分數,心裏那點因為輔導成功而起的得意,漸漸被一種更覆雜、更微妙的好奇和期待所取代。

江舟客答應請客時,那微微挑起的眉梢,和幹脆利落的“行”字,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漣漪蕩開,模糊地映出論壇裏那句讓她臉紅心跳的猜測:

“其實是為了給你寫情書才會寫抒情文吧……”

她甩甩頭,把這個離譜的念頭趕出去。

但嘴角,卻忍不住偷偷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

嗯,這頓飯,她得好好想想,吃什麽才行。

……

周六傍晚的天色是溫柔的蟹殼青,漸漸暈染上晚霞的橘粉。南興園是A市老牌的中餐館,門臉不算張揚,內裏卻別有洞天,木質樓梯踩上去有沈穩的回響。沈枝棠提前到了,報了包廂名,被服務員引著上了二樓。

包廂不大,但很雅致,窗外能看到院子裏疏疏落落的竹影。她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身上勃艮第紅連衣裙的裙擺。這顏色襯得她膚色更白,像某種熟透的漿果,帶著不自知的明艷。她平時很少穿這麽正式的裙子,今天出門前在鏡子前猶豫了好久,最後心一橫,還是穿了出來。她告訴自己,這只是為了“正式”地慶祝他語文考了第一,對,就是這樣。

離六點還差幾分鐘,包廂門被輕輕叩響,然後推開。

江舟客走了進來。

沈枝棠擡眼望去,隨即楞了一下。

他還是穿著那身藍白相間的夏季校服,短袖襯衫,深藍色長褲,洗得幹凈,熨得平整。和她這一身精心挑選的勃艮第紅裙子,形成了某種奇特的、甚至有點好笑的對比。好像他是剛結束周末補課匆匆趕來,而她則像是要去參加某個小型的派對。

江舟客似乎也註意到了她的著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比平時稍長零點幾秒,但很快便移開,神色如常地走到她對面的位置坐下。

“等很久?”他問,聲音是一貫的平穩。

“沒有,我也剛到。”沈枝棠收回有些詫異的目光,把菜單推到他面前,“看看吃什麽?這家的本幫菜和川菜都挺有名的。”

江舟客沒接菜單,只是說:“你點吧。我不太熟。”

沈枝棠也不客氣,拿起菜單翻看。她其實提前做過點功課,知道哪些是招牌。指尖在光滑的銅版紙上滑動,她一邊看一邊隨口念出幾個菜名,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看看……夫妻肺片,開水白菜,宮保雞丁,雪花雞淖。這四道吧,應該夠了。”她點的速度很快,似乎早就想好了。

念到“夫妻肺片”時,她語氣自然,沒覺得有什麽特別。但話一出口,空氣好像微妙地凝滯了半秒。

沈枝棠說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菜名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下,似乎有點過於“應景”了。論壇裏那些“客枝”、“情書”、“未來嫂子”的調侃瞬間湧入腦海,她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

她趕緊輕咳一聲,試圖用征詢意見來掩飾尷尬:“你愛吃什麽?有沒有什麽忌口的?”

江舟客的視線從菜單上擡起,落到她臉上。他表情依舊沒什麽變化,但沈枝棠似乎看到他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麽,快得抓不住。

“都行。”他回答,聲音不高,“我不挑食。”

這回答等於沒回答。沈枝棠忍不住嗔了他一眼:“……這頓飯你是主位,慶祝你考第一,當然得照顧你的口味。”她把“主位”兩個字咬得清晰,強調這是他請客。

江舟客看著她微微鼓起的臉頰和帶著點嗔怪的眼神,沈默了兩秒,然後說:“你點的這幾個,聽起來都不錯。”

沈枝棠:“……”

她決定放棄從他這裏得到有效意見,直接招手叫來服務員,確認了剛才點的四道菜。服務員記下,又問:“飲料需要嗎?”

沈枝棠看向江舟客。江舟客:“茶水就好。”

“那就菊花枸杞茶吧,清熱。”沈枝棠拍板。

服務員離開,包廂裏安靜下來。竹影在窗外輕輕搖曳,傍晚的光線透過格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桌上青瓷茶具泛著溫潤的光澤。

沈枝棠端起茶杯,小口啜飲,試圖用溫熱的茶水壓下心裏那點莫名的躁動和臉頰的熱度。她偷偷擡眼看向對面。

江舟客也端起了茶杯,姿態放松卻依舊端正。他垂著眼,看著杯中舒展的菊花和艷紅的枸杞,不知道在想什麽。校服穿在他身上,並不顯得寒酸或隨意,反而有種少年人特有的幹凈清爽。只是和她這身打扮坐在一起,畫面著實有些……戲劇性。

“你怎麽還穿著校服?”沈枝棠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江舟客擡眼:“下午去圖書館了,直接過來的。”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這樣方便。”

理由充分,無懈可擊。沈枝棠“哦”了一聲,找不到話反駁,心裏卻嘀咕:去圖書館和穿不穿校服有什麽關系?這人真是……

她放下茶杯,指尖摩挲著杯壁上細膩的紋路,忽然有點後悔自己穿了這條裙子。是不是太刻意了?他會不會覺得奇怪?

就在這時,江舟客忽然開口,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聊天氣:“這家的菜,聽說不便宜。”

沈枝棠一楞,隨即想起自己在微信上說要自己請,被他拒絕的事。她立刻挺直背脊,拿出“債主”的氣勢:“說好了你請的,不許反悔!再說了,”她眼珠一轉,“你語文考第一,說不定高考也能沾光,這頓飯就當是提前投資?”

江舟客看著她一副“我說了算”的樣子,沒反駁,只是幾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很短促,幾乎看不出來。“嗯。”他應了一聲,算是默認。

很快,菜陸續上來了。

精致的白瓷盤盞,盛著色香味俱佳的菜肴。開水白菜清湯澄澈如茶,白菜心嫩黃如玉;宮保雞丁色澤紅亮,花生酥脆;雪花雞淖潔白蓬松,口感細膩。

最後上來的,是那盤“夫妻肺片”。

薄切的牛心、牛舌、牛肉和牛肚,鋪在翠綠的香菜上,淋著紅亮油潤、撒滿芝麻和花生碎的特制調料。麻辣鮮香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沈枝棠看著那盤菜,感覺臉上的熱度又有回升的趨勢。她拿起筷子,故作鎮定:“嘗嘗看,據說這道是招牌。”

江舟客也拿起了筷子。他的目光在那盤“夫妻肺片”上停留了片刻,才伸筷夾起一片牛肚。動作不疾不徐。

沈枝棠註意到,他對其他幾道菜都只是平常地嘗了嘗,評價也簡潔:“不錯。”“可以。”“挺嫩。”

唯獨對那盤“夫妻肺片”,他吃得格外慢,也格外若有所思。那片牛肚在他筷尖停留的時間似乎比別的菜要長一些,他才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麻辣的味道在口腔裏炸開,混合著香油的醇厚和芝麻花生的酥香。口感脆韌,層次豐富。

很好吃。

但讓江舟客動作微頓的,或許不只是味道。

“夫妻”這兩個字,像帶著細微的電流,在他舌尖縈繞不去。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也不是第一次吃這道菜。但在今天這個包廂裏,在她穿著勃艮第紅裙子、臉頰微紅地念出這個菜名之後,在他剛剛經歷過“抒情文特訓”和論壇離譜猜測的此刻這兩個字仿佛被賦予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重量和奇異的聯想。

他擡起眼,看向對面的沈枝棠。

她正低頭小口喝著湯,似乎被開水白菜的鮮美吸引了註意力,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勃艮第紅的裙子領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在包廂柔和的燈光下,像細膩的瓷器。

察覺到他的目光,她擡起眼,目光相撞。

沈枝棠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

江舟客移開視線,夾了一筷子宮保雞丁,語氣平淡:“沒有。”頓了頓,又說,“這道肺片,味道很正。”

“是吧?”沈枝棠立刻被轉移了註意力,有點小得意,“我推薦的沒錯吧?”

“嗯。”江舟客應著,又夾了一片牛肉。麻辣的味道再次席卷味蕾,但這一次,似乎還混雜了一絲別的、更覆雜的滋味。

這頓飯,就在這種時而安靜、時而簡單交談、時而被某個菜名或眼神攪動起微妙氣氛的過程中進行著。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華燈初上。包廂裏暖黃的燈光籠罩著兩人,桌上的菜肴漸漸見了底。

沈枝棠放下筷子,滿足地舒了口氣,感覺那點最初的尷尬和別扭,已經在美食和逐漸放松的交談中消散了大半。她看著對面依舊坐姿端正、連吃飯都顯得一絲不茍的江舟客,忽然覺得,穿著校服來赴約的他,好像也沒那麽奇怪了。

甚至,有種奇特的反差萌?

她被自己這個念頭逗得想笑。

江舟客也放下了筷子,拿起旁邊的濕毛巾擦了擦手。然後,他很自然地擡手,示意服務員結賬。

賬單遞過來,他看了一眼數字,臉上沒什麽變化,拿出手機掃碼支付。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或肉疼的表現。

沈枝棠托著腮看著他,心想:這人平時看著挺低調,花錢倒是挺大方。不過他好像真的對“夫妻肺片”情有獨鐘?剛才就數那道菜他動筷子最多。

這個發現,讓她心裏那點剛剛平息的漣漪,又輕輕蕩漾了一下。

結完賬,兩人起身離開。走到餐館門口,晚風帶著涼意拂面而來。

“謝謝你請客。”沈枝棠轉頭對他笑道,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下次……下次我請你吃別的。”

江舟客看著她被夜風吹起的發絲和明亮的眼睛,“嗯”了一聲。然後,他像是想起什麽,忽然說:

“那條裙子,顏色很適合你。”

說完,他沒等沈枝棠反應,便徑直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沈枝棠站在原地,楞了好幾秒。

晚風好像突然變熱了,吹得她臉頰發燙,心也怦怦跳了起來。

他……他剛才說什麽?

勃艮第紅的裙擺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一片沈醉的海棠花瓣。

而那盤被吃得最多的“夫妻肺片”,和那句猝不及防的“顏色很適合你”,一起成了這個夜晚最鮮明、也最讓人心緒難平的記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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