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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停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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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停電

教室裏他隱隱約約看見沈枝棠在顫抖。

她或許是怕黑的。

於是他拍了拍她,安撫一下。這是他的人道主義與——

與什麽?

與看到她顫抖時,自己心頭那一瞬間清晰的揪緊?

與在黑暗中,嗅覺先於視覺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讓他心神不寧的蘭花香氣?

與一種近乎條件反射的、想要驅散她恐懼的沖動,這沖動甚至快過了“是否合適”的思考?

江舟客的手掌還虛虛地停在她的肩頭,隔著校服布料,能感覺到她細微的、無法控制的戰栗。

他感覺到手掌下她單薄的肩膀在無法抑制地顫抖,像風中最後一片梧桐葉。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生硬地拍了拍,試圖傳遞一點笨拙的穩定感。

人道主義。

他試圖用這個詞來錨定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為這個簡單的動作賦予一個宏大而正當的理由。仿佛這樣,那抹蘭花香帶來的暈眩,和掌心下傳遞來的脆弱溫度,就都可以被歸類、被解釋、被安全地收納進“助人為樂”的道德文件夾裏。

然後,就在他即將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的下一秒——

所有未完成的思辨,所有脆弱的自我說服,都在這個溫熱的、顫抖的、帶著淚水濕意的擁抱中,被撞得粉碎。

他懷裏猛地一沈。

沈枝棠整個人撞了進來,額頭抵著他的鎖骨,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他胸前的衣料。壓抑的、細碎的嗚咽聲悶悶地傳來,滾燙的濕意迅速浸透了他的校服襯衫。

江舟客整個人僵住了。

所有的邏輯、規則、男女之防,在這一刻被懷裏真實的顫抖和淚水沖刷得蕩然無存。他的手臂在空中懸停了一秒,然後,以一種近乎本能的、超越思考的速度,緩緩地、卻堅定地環住了她。

就在這一刻,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蘭花香,混著她眼淚微鹹的氣息,毫無阻礙地鉆入他的呼吸。

黑暗剝奪了視覺,卻讓這抹香氣和懷裏的重量感,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致命。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無邊的黑暗和這片小小的、顫抖的溫暖之間,失去了所有規律的節拍。理性試圖報警,試圖分析“這代表什麽”、“接下來該怎麽辦”,但所有信號都被鼻尖這抹蘭花香氣和她發頂柔軟的觸感所屏蔽。

他只能收緊手臂,用自己同樣開始不穩的體溫,去回應懷中這片崩潰的星空。

原來,擁抱一個哭泣的人,需要動用全身的力氣去對抗那份心碎。

而比擁抱更難的,是擁抱之後,如何說服自己——這只是“同學間的關心”。

那個沒能說完的“與”後面,到底是什麽,已經不再重要了。

因為在絕對的黑暗和絕對的脆弱面前,任何理性的事後註解,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他只剩下一個清晰無比的感知:

懷裏這個人,需要他。

而他,無法推開。

氣氛變得焦灼而暧昧,卻又溫暖。

她最脆弱的一面被毫無保留的展現在他的面前,似乎再也不是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沈枝棠。但江舟客並不在意,他只是安撫著,他的小世界。

黑暗中,時間失去了刻度。

沈枝棠的顫抖漸漸平息,淚水也不再湧出,只剩下一抽一抽的、細微的鼻息。她依舊把臉埋在他胸前,沒有動,仿佛這個臨時構築的避風港,已成為全世界最安穩的所在。

江舟客也沒有動。他的手很輕地搭在她背上,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她脊椎微微的弧度,和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節奏。

那個由恐懼、淚水、蘭花香和他環抱的手臂所構築的“小世界”,在絕對的黑暗裏靜靜懸浮。窗外的風聲,遠處隱約的人聲,都被隔絕在外。

這裏只有兩種聲音:她逐漸平緩的呼吸,和他如擂鼓般、無法平息的心跳——後者,他希望她沒有聽見。

原來,世界可以這麽小。

小到只容得下一個顫抖的她,和一個試圖用全部鎮定來包裹她的他。

也原來,世界可以這麽靜。

靜到能聽見自己心裏,某塊堅硬的、理性的壁壘,正在這片溫暖的黑暗裏,悄然融化的聲音。

當教室的燈光在幾分鐘後驟然亮起時,突如其來的光明像一道溫柔的判決。

沈枝棠像受驚的鹿般猛地彈開,迅速轉過身,只留給他一個泛紅的耳廓和略顯淩亂的發頂。

江舟客懷裏一空,那抹溫暖的重量和蘭花香驟然離去,讓他下意識地蜷了一下手指。

光明恢覆了視覺,也恢覆了距離。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創造出來,就無法再被光明驅散。

比如那個在黑暗中被共同確認的、名為 “他的小世界” 的所在。

以及,那個世界裏,曾真實棲息過的、名為“沈枝棠”的,全部的脆弱與溫暖。

……

自那之後,晚上回到宿舍。

他的夢裏似乎還在回味。她的香味,她的眼淚。清晰得仿佛此刻還縈繞在鼻尖,浸潤在指尖。

然後,在夢的深處,他俯下身,很輕、很鄭重地,吻了她的額頭。

那個在現實中,他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是冒犯的、光潔的額頭。

他在夢中親吻她的額頭,替自己做了不敢做的事。

清晨醒來,江舟客睜著眼盯著上鋪的床板,有好幾分鐘一動不動。

夢裏那種溫軟的觸感,和隨之而來的、巨大的心悸與安寧交織的奇異感受,依然殘留著,比任何數學定理都更真實地占據著他的感知。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混合著羞恥與了悟的灼熱,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

原來……我是想這樣做的。

這個認知,像一道終於解開的數學證明,步驟清晰,結論確鑿,不容辯駁。所有之前的困惑、過載、自我分析,在這個簡單的夢境動作面前,都找到了最終的答案。

他坐起身,擡手用力搓了搓臉,仿佛要搓掉那層夢境的薄紗,更用力地看清楚現實。

現實是:天亮了,昨晚的停電已經過去,她大概又變回了那個驕傲的、會吐槽他的沈枝棠。

但現實也是:他夢裏那個親吻額頭的沖動,不會因為天亮而消失。它從潛意識的深海浮了上來,變成了一個清晰的、待辦事項般的念頭,安靜地駐紮在他心裏。

——我該拿這份“想做”怎麽辦?

這個問題,比任何競賽題都難。

但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退回到那個僅僅用“人道主義”來解釋一切的、安全而蒼白的世界裏了。

因為他的夢,已經替他去過了那個世界之外的,更溫暖、也更令他心慌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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