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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研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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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研學

沈枝棠沖出宿舍樓,腳步快得幾乎要跑起來。晚風揚起她的長發,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到江舟客,說清楚。那封矯情得要命的“告白信”不是她寫的,她沈枝棠就算是告白,也絕不會用那麽肉麻的方式!

與此同時,教學樓的樓梯上,江舟客也正三步並作兩步向下趕。他面色沈靜,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比平時更快的步伐,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他必須立刻找到沈枝棠,告訴她:那封充滿個人抒情的文章,不符合他的表達邏輯,不是他的手筆。

命運的齒輪精準咬合——他們在高一(一)班門口,猝不及防地迎面撞上。

兩人同時剎住腳步,在空曠的走廊裏,隔著幾步的距離,目光相撞。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江舟客看著眼前因為奔跑而臉頰微紅、氣息未勻的沈枝棠,率先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幾分:“你先說?”

沈枝棠平覆著呼吸,迎上他專註的目光,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一起說。”

沒有約定,沒有預演。

但在下一個瞬間,兩道聲音,帶著同樣急於澄清的迫切,在安靜的走廊裏清晰地重疊在一起:

“那封文縐縐的表白信不是我寫的!”

“我不會寫那樣的抒情文章。”

話音落下,兩人都楞住了。

隨即,一種奇異的、如釋重負的輕松感,混合著更深層次的“果然如此”的默契,像溫暖的潮水,漫過了方才的緊張和焦急。

“所以,你對我沒那個意思,對吧。”沈枝棠半開玩笑地說著。

江舟客心中卻莫名泛起一絲酸澀。這無關於自己是否是被嫌棄。

就像他精心推導、驗證無誤的一道公式,最終卻得出了一個“解不存在”的提示。邏輯沒有錯,運算沒有錯,可答案就是那片令人茫然的空白。

她早就在他心裏埋下一點種子,而那種子悄然發芽。等他察覺時,那點綠意已經推開了理性土壤堅硬的表層,舒展著稚嫩卻頑固的葉片,在他的世界裏投下了一片無法忽略的、搖晃的陰影。

他無法否認它的存在。

可現在看來,他似乎也無法,貿然將它捧到陽光下,指給她看。

因為她還站在“安全距離”外,用那種半開玩笑的語氣,詢問著種子是否存在。

江舟客看著沈枝棠故作輕松、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緊張的側臉,那絲酸澀漸漸沈澱下去,化成一種更清晰的認知:

他的那棵植物,或許還需要一點時間,長得更堅實一些。

也需要等待,她的花園,準備好接納另一棵植物的風,與陽光。

……

秋季研學旅行的目的地開始征集意見。班會課上,大家七嘴八舌,熱鬧非凡。

“我想去蘇州。”沈枝棠托著腮,望向窗外,眼神有些飄遠,聲音裏帶著罕見的、柔軟的遐想,“小橋流水,園林深深……不是離A市很近嗎?”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了正在默背物理公式的江舟客耳中。

蘇州。江南。

這兩個詞像兩顆小石子,投入他平靜的思維湖面。相關的數據自動調取:地理坐標、氣候特征、歷史人文……但緊接著,一些更感性的、非數據性的畫面卻不受控制地浮現——白墻黛瓦的倒影,細雨打濕的石板路,以及……沈枝棠走在那樣一幅畫面裏的樣子。

特別是她剛才,近乎無意識地,低聲念出的那幾句詩:

“江南一夢。月色粼粼於西湖上,撈著一汪銀色心事。”

“第十四句詩行落款在青磚黛瓦,柳煙柔柔地眠。”

詩句像帶著濕意的江南煙雨,輕輕洇開在他嚴謹的邏輯紙頁上。他有些訝異地發現,自己竟然能立刻在腦海中勾勒出她詩句描繪的意境——月色、湖水、青磚、柳煙……甚至能“感覺”到那份“銀色心事”的朦朧與悵惘。

這不科學。詩句是高度抽象和主觀的。

但他就是能懂。

這種“懂得”,讓他心頭掠過一絲陌生的、微癢的悸動。仿佛她不經意間,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另一個維度的窗,那裏風景迥異,卻莫名吸引他。

等他從這短暫的出神中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側過頭,看向了她。而那句評價,也已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倒是詩情畫意,閑情雅致。”語氣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欣賞。

沈枝棠聞言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方才那點柔軟的遐想瞬間收起,換上慣有的、帶刺的嬌嗔:“要你管。”

江舟客沒像往常一樣移開視線或回嘴。他看著她明明被說中心事、卻偏要強裝不在意的側臉,看著她耳垂上今天換的一枚小巧的翡翠耳釘,心中那個關於“蘇州”的提議,忽然從一個客觀選項,變成了一個帶有明確傾向性的期待。

他收回目光,拿起筆,在研學意向表的“建議目的地”一欄,工整地寫下了兩個字:

【蘇州】。

筆跡平穩,力透紙背。

寫完後,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在表格的空白處,用更小的字,仿照她詩句的格式,也寫下一行:

這行字被他用筆輕輕劃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跡,像一個只有他自己能解碼的、關於期待的註腳。

班會課繼續嘈雜。江舟客坐直身體,目光重新投向黑板,仿佛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裏那片原本只有公式和定理的荒原上,因為某個人幾句隨口的詩,悄悄落下了一場濕潤的、名為“江南”的雨。

而這場雨,或許,會催生出一些連他最精密的邏輯,都無法推演的意外之花。

研學旅行,忽然變得,值得期待起來了。

……

最終,學校的研學地點定在了一個遠離城市的勞動實踐基地。面對田野和竈臺,哀鴻遍野。

沈枝棠看著眼前原始的土竈和一堆未處理的食材,撇了撇嘴,小聲嘀咕:“早知道讓我老爸‘發力’了,說不定還能掙紮著去蘇州。”

旁邊的江舟客正研究著竈臺的結構與燃燒效率,聞言頭也不擡,淡淡接了一句:“……萬惡的資本主義。”語氣裏卻聽不出多少批判,反而有點……認命般的調侃。

活動要求兩兩一組,虞眠自然和沈枝棠綁定了。然而到了午飯環節,要求自己生火做飯時,兩人面面相覷。

虞眠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小棠,你會做飯嗎?”沈枝棠一臉“你仿佛在逗我”的表情:“哈?你問我?我家廚房我只進過冰箱那部分。”

絕望之際,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齊刷刷地投向了不遠處那個正有條不紊地清洗土豆的藍色身影——江舟客。

沈枝棠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誠懇”:“江舟客……你幫幫我。”

江舟客停下動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擡眼,目光平靜:“幫你什麽?你把話說清楚。我手藝不佳,只會做番茄炒蛋、土豆絲、和煎午餐肉這幾道基礎菜。”

沈枝棠被他的嚴謹噎了一下,但求生欲戰勝了羞恥心,雙手合十:“大哥,我讓你幫我做點菜,夠我們組交差就行!回頭我……我虧待不了你!”

江舟客看著她難得服軟的樣子,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他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嗯。說好了。”

……

沈枝棠和虞眠像兩個等待救星的小動物,眼巴巴地看著他。

江舟客沒說什麽,挽起校服袖子,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他先檢查了食材和炊具,眉頭微蹙,但很快便有條不紊地行動起來:洗菜、切配、熱鍋、倒油。

動作算不上多麽嫻熟,卻有一種奇異的穩定和專註,仿佛不是在炒一盤青菜,而是在進行一項嚴謹的實驗。

沈枝棠靠在一邊,看著他被鍋氣微微熏紅的側臉,額角沁出的細小汗珠,和那雙平時握筆、此刻卻握著鍋鏟的、骨節分明的手。

油鍋劈啪作響,青菜下鍋,騰起帶著香氣的白煙。

她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比任何詩裏的“青磚黛瓦”都要真實,也更讓人挪不開眼。

“鹽。”他頭也不回地伸手。

“啊?哦!”沈枝棠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把鹽罐遞過去。

他的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她的。很輕,很快,因為沾著水汽而微涼。

沈枝棠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背在身後,悄悄攥緊了。

江舟客似乎毫無所覺,精準地撒鹽,翻炒,出鍋。一盤綠油油、熱氣騰騰的炒青菜被放在她們面前。

“嘗嘗。”他說,語氣平靜,眼神裏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反饋的認真。

沈枝棠夾起一筷,放進嘴裏。味道……就是普通的家常味道,甚至有點淡。

可她擡起頭,看著江舟客沾著一點油汙的校服和依然平靜的臉,心裏某個地方,突然變得很軟,很滿。

“……還行。”她撇撇嘴,評價道,耳朵卻悄悄紅了。

……

不久後,江舟客回來了,手裏還拿著一個洗幹凈的飯盒。

鐘客霜正在和自己炒焦的雞蛋作鬥爭,擡頭看見他,楞了一下:“……她們沒給你留飯?” 按照常理,幫了這麽大忙,總該管飯吧?

江舟客神色如常,走到自己組的竈臺前,重新開火:“吃過了。回來給你做飯。”

鐘客霜這才註意到他手裏那個明顯是女款、還帶著淡淡蘭花香的飯盒,瞬間明白了什麽,嘴角抽了抽:“……你還知道回來啊。我不會炒菜,怕火。”

江舟客熟練地往鍋裏倒油,聲音平靜無波:“好了。別貧嘴。” 但手下動作卻加快了些,顯然是惦記著隊友還沒吃。

鐘客霜看著江舟客專註翻炒的側臉,又瞥了一眼遠處正和虞眠開心分享“江氏特供午餐”的沈枝棠,搖搖頭,小聲嘀咕了一句:

“重色輕友……不對,這‘色’還挺難搞定的。哥們兒,任重道遠啊。”

江舟客像是沒聽見,只是將炒好的菜利落裝盤,遞給鐘客霜。

但在他轉身清洗鍋具時,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沈枝棠所在的方向。

她正夾起一筷他炒的青菜,嘗了一口,然後眼睛微微一亮,轉頭對虞眠說了句什麽,兩人都笑了起來。陽光落在她滿足的笑臉上,比竈膛裏的火更灼眼。

江舟客低下頭,打開水龍頭。

冰涼的水流沖過他修長的手指,卻沖不散心頭那點因為她的笑容而悄然升起的、陌生的暖意。

原來,會做飯也挺好的。

至少,能換來她這樣一個,毫無陰霾的、只為食物而綻放的笑容。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今天這趟偏離了“蘇州”的研學,似乎也沒那麽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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