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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夢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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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夢囈

沈枝棠發燒了。起因是粗心的舍友昨夜忘了關空調,冷風對著她的床鋪吹了一整夜。

上午的課她還能強撐,只覺得頭有些昏沈,身上一陣陣發冷。可到了下午,那股寒意變成了從骨頭縫裏鉆出來的灼熱,臉頰也開始不受控制地燙起來。

“你臉很紅。”旁邊傳來江舟客的聲音,語調平穩,但微微蹙起的眉頭洩露了一絲不尋常的關註。

沈枝棠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擡手捂了捂自己滾燙的臉頰,矢口否認:“……沒有,熱的。”

江舟客沒說話,只是看著她。他的目光像精密的掃描儀,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下移到她無意識攥緊筆的、微微發抖的手指上。

“你的臉,”他平靜地陳述,用詞卻一針見血,“比剛才更紅了。”

——而且,是那種不正常的、帶著病態潮紅的紅。

沈枝棠的耳根瞬間紅透。

這倒不全是因為發燒。更因為她腦子裏不受控制地,閃過了昨晚那個荒唐至極的夢。

夢裏,江舟客是絕對的主角。他們似乎說了很多話,具體內容醒來後已模糊不清,但那種親近的、毫無隔閡的氛圍卻殘留著。最要命的是,夢裏的自己,竟然主動抱住了他。而夢裏的江舟客,先是渾身僵硬得像塊木頭,隨後,手臂才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笨拙的試探,輕輕回摟住了她。

這太犯規了。

沈枝棠在心裏狠狠唾棄那個不爭氣的夢境,也唾棄此刻因為這個夢而加倍滾燙的臉頰和心跳。

她沒吭聲,只覺得頭越來越沈,夢裏的畫面和眼前的現實混在一起,讓她分不清臉上更燙的,究竟是高燒,還是被他目光註視的羞窘。

“……可能吧。”她含糊地應了一句,想趴下,卻被江舟客用手背輕輕碰了碰額頭。

他的手指微涼。那一瞬間的觸碰,讓她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像極了夢裏他被她抱住時的反應。

“溫度很高。”他收回手,眉頭蹙得更緊,“去醫務室。”

“不用……”她下意識拒絕。

“需要。”江舟客的語氣沒什麽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甚至已經開始收拾她桌面上攤開的書本。“我送你去。”

沈枝棠燒得迷迷糊糊,想反駁,卻連組織語言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他罕見地、近乎“擅作主張”地安排好一切。

起身時,她晃了一下。江舟客幾乎是立刻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他的動作很快,一觸即分,克制得近乎謹慎。

可被他碰過的那一小片皮膚,卻像被那微涼的溫度烙了一下,久久地、鮮明地存在著。

去醫務室的路上,沈枝棠暈乎乎地想:現實裏的江舟客,和夢裏那個僵硬地摟住她的江舟客……

到底,哪個更讓她心慌?

……

到醫務室,校醫給她量了體溫。38.5°C,發燒是確定無疑的了。

“怎麽發燒了。”江舟客站在病床邊,語氣毫無波瀾,像在問“這道題怎麽解”。

“和你有什麽關系。”沈枝棠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不知為何有些賭氣,像個生病了就要鬧別扭的小孩子,不想理這個“罪魁禍首”。

“和我有關系。”江舟客回答得很快,甚至顯得有些過於理所當然。他向前半步,微微俯身,認真看向她縮在被子裏的側臉,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讀學生守則:“我們是同學,互幫互助不是應該的嗎。”

……

沈枝棠一口氣堵在胸口。

萬惡的直男。

她用盡發燒所剩無幾的力氣,在心裏狠狠地給他貼上了這個標簽。他永遠能用這種絕對正確、無懈可擊、但又冰冷得讓人火大的邏輯,堵得她啞口無言。

校醫開了藥,囑咐她多喝水休息,便去忙別的了。醫務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窗外飄來的淡淡桂花香。

沈枝棠閉著眼,假裝睡著,卻豎著耳朵聽著旁邊的動靜。

她聽見江舟客走動的聲音,聽見他拿起一次性紙杯的輕響,聽見飲水機咕咚咕咚的水聲。然後,腳步聲停在了床邊。

“喝水。”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沈枝棠不想理他,繼續裝死。

“沈枝棠,”他叫她的名字,語氣裏多了一絲不容置疑,“水分蒸發帶走熱量,是物理降溫的有效方式之一。你不想燒壞腦子,明天沒法跟我爭那道題的第三種解法吧?”

——他找到了她的開關。

沈枝棠猛地睜開眼,瞪向他。江舟客手裏端著一杯溫水,正平靜地看著她,仿佛剛才那句帶著激將法意味的話,和“兩點之間線段最短”一樣,只是客觀真理。

她咬著牙,撐著坐起來,接過水杯,咕咚咕咚一口氣  喝完,然後把空杯子塞回他手裏,動作帶著賭氣的力道。

“滿意了?”她沒好氣地說。

江舟客沒回答,只是接過杯子,又轉身去接了一杯,放在她床頭的櫃子上。“留著,一會兒喝。”

然後,他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了下來。沒有玩手機,沒有看書,就這麽幹坐著,目光落在窗外,側臉在醫務室白色的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又有點……過於安靜。

“你還不走?”沈枝棠忍不住問。

“等你體溫降一點。”他回答,視線轉回來,落在她因為發燒而濕潤的眼睛上,“同學互助,有始有終。”

又是這句話。

沈枝棠扭過頭,不想看他。可醫務室太安靜,她能清晰地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和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藥效上來,困意如潮水般湧來。在意識徹底模糊之前,她聽到自己用很小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江舟客,你真是個……笨蛋。”

沒有罵“直男”,而是“笨蛋”。

這個詞,微妙地越過了“同學”的邊界,帶上了一點無可奈何的、近乎親昵的埋怨。

她不知道他聽見沒有。

因為她很快就睡著了。

而坐在椅子上的江舟客,在她呼吸變得綿長均勻之後,才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沈枝棠熟睡的、燒得泛紅的臉。然後,他伸出手,用手背,非常輕、非常快地,在她額頭上貼了一下。

還是有點燙。

他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仿佛在確認那殘留的溫度。

然後,他對著空氣,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很輕地、帶著一絲罕見的困惑,回應了她睡前的那個詞:

“嗯。”

“可能是吧。”

——他承認了。

承認自己可能,確實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笨蛋。

尤其在面對沈枝棠的時候。

窗外的桂花香,似乎更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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