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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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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緋聞

自從論壇事件後,他們之間就增添了一些特殊的、難以言喻的氛圍。像一層透明的薄膜,看不見,但確確實實地存在著,讓每一次普通的對視、每一次偶然的觸碰,都沾染上了別樣的意味。

有時他們只是並肩坐在座位上,就能聽到後排傳來壓低的、帶著笑意的竊竊私語。

沈枝棠置若罔聞,依舊我行我素,該挑釁時挑釁,該無視時無視。江舟客也仿佛一切如常,只是做題時筆尖停頓的瞬間,似乎比以往多了零點幾秒。

直到某天下午的自習課,窗外梧桐葉的影子斜斜地打在江舟客的草稿紙上。他忽然停下筆,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那些晃動的光斑上,聲音平靜地開口:

“你不打算避嫌嗎?”

沈枝棠正在漫不經心地轉筆,聞言,筆“嗒”一聲掉在桌上。她側過臉,圓杏眼裏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熟悉的、略帶嘲弄的笑意取代。

“我為什麽要避嫌?”她微微挑眉,聲音清晰,確保周圍若有若無的耳朵都能聽見,“我又沒和你談戀愛,避什麽嫌。”

是了。她就是這樣的人。用最直接的方式,刺破所有暧昧的泡泡,把一切拉回她定義的安全區——“沒談戀愛”,所以一切流言都荒謬可笑,所以一切親密都坦蕩無畏。

江舟客沒再說話,轉過頭繼續寫題。筆尖劃過紙面,沙沙的響聲在突然安靜的周遭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應該感到輕松的。問題得到了明確解答,不必要的誤會得以澄清,一切都回到了簡潔高效的軌道上。

可為什麽,心裏某個角落,卻像被那句話說出的瞬間,抽走了一小團空氣?

不是疼,只是一種很輕的、塌陷感。

他筆下解題的步驟一行行展開,邏輯嚴密,無懈可  擊。

只是最後得出的那個答案,他看著,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像在解一道別人的題。

……

江舟客終於轉過頭,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秋日裏不起波瀾的湖,但湖底卻沈著某種她看不懂的、專註的重量。他沒有被她的話刺到,也沒有笑。

他只是沈默了幾秒,然後,用那種討論物理題般的、嚴謹到近乎刻板的語氣,緩緩說道:

“沈枝棠,根據現有的一切,我有兩個結論。”

沈枝棠楞住了。這反應完全出乎她的預料。

“第一,”他繼續說,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避嫌,通常發生在需要掩飾的關系上。你拒絕避嫌,邏輯上反證了你認為我們的關系無需掩飾——也就是,你認為它‘清白’到足以面對任何審視。”

“第二,”他頓了頓,語速更慢,每個字都像經過精密校準,“‘沒談戀愛’是一個基於當前時間點的狀態描述,不等於‘不會’,也不等於‘不想’。它不能作為‘無需避嫌’的充分必要條件。”

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一點距離,聲音壓低到只有她能聽清:

“所以,你拒絕避嫌的真正原因,究竟是出於你宣稱的‘坦蕩’——”

他停在這裏,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劃過她強作鎮定的臉。

“還是因為,你潛意識裏,根本不想把‘我們’,定義為‘需要避嫌’的那種關系?”

自習課安靜的背景音裏,沈枝棠聽到了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伶牙俐齒,在他這套冰冷又嚴密的邏輯推導面前,全都失效了。

她第一次,在江舟客面前,啞口無言。

而他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和漸漸泛紅的耳尖,沒有再逼問。

只是重新拿起了筆,在草稿紙上,沿著那道梧桐葉的影子,畫下了一條筆直的、斬斷所有光斑的線。

然後,他輕聲說,像在做一個實驗結論:

“答案,你可以慢慢想。”

“但在你想清楚之前,‘我們’的關系,誰都不能定義。”

沈枝棠僵在原地。

她忽然意識到,江舟客或許不是不懂。

他是太懂了。

而且,他用他最擅長的武器——邏輯,為她精心構築了一個全新的、她從未設想過的、關於“他們”的囚籠。

而她,似乎已經身在籠中。

……

晚上,熄燈後的宿舍一片靜謐,只有窗外隱約的路燈光暈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痕。

沈枝棠睜著眼,盯著上鋪床板的紋路。白天江舟客那些話,像被按下了循環播放鍵,一字一句,在她腦海裏反覆研磨。

“……你拒絕避嫌的真正原因……”

“……潛意識裏,根本不想把‘我們’……”

“……誰都不能定義。”

心底那池被強行維持平靜的湖水,終究被這些話攪起了無法忽視的漣漪。

她翻了個身,面朝外側,猶豫了幾秒,還是輕聲開口,聲音在黑暗裏顯得有些飄忽:

“虞眠,你睡了嗎?”

上鋪傳來窸窣的翻身聲。“沒呢,怎麽了?”

沈枝棠吸了口氣,像是要說出什麽驚天秘密,語氣卻刻意裝得隨意:“如果,我是說如果啊……我喜歡上了一個人,你會怎麽做?”

上鋪瞬間沒了聲響。

緊接著,是虞眠“唰”地一下探出半個身子,頭發垂下來,眼睛在黑暗裏亮得驚人,聲音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誰啊誰啊?!快說!是不是江——”

“打住!”沈枝棠及時打斷她,有些懊惱自己開了這個頭,“我都說了是如果!假設!虛擬語氣!聽不懂嗎?”

虞眠縮了回去,但興奮的聲線還是從上面飄下來:“好好好,如果,如果……嗯,如果嘛……”她認真地想了想,“那要看是誰了。如果是江風那種傻子,我就勸你醒醒。如果是別人……主要得看他對你好不好,真不真心。”

他好不好?

沈枝棠下意識地,開始在記憶的抽屜裏翻找與江舟客有關的片段。

——他遞過來那張寫著“追尋真實的光芒”的演講稿。

——臺風天,他發來解題示意圖,問她能不能縮減步驟。

——他保存了論壇那張荒誕的照片。

——他用冰冷嚴密的邏輯,為她構建了一個名為“未定義”的囚籠。

這些畫面一幀幀閃過。

沒有鮮花,沒有情話,沒有世俗意義上的“好”。

有的只是近乎笨拙的解題分享、沈默的保存、和一場讓她心跳失序的“邏輯審問”。

這算“好”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虞眠問出這句話時,她腦海裏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浮現的身影,是江舟客。

——我在想什麽啊!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小的電流,猝不及防地竄過脊背。沈枝棠猛地拉起被子,蓋住自己瞬間發燙的臉頰。皮膚下的血液仿佛在喧囂,心跳聲在耳膜裏咚咚作響,清晰得讓她害怕被上鋪的虞眠聽見。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和羞恥。

“餵,小棠?”虞眠等不到回答,又試探著叫了一聲。

“……睡了。”沈枝棠把臉埋進枕頭,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虞眠在上面輕輕笑了,沒再追問,只是意味深長地、悠長地“哦——”了一聲。

這一聲“哦”,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暧昧,也格外驚心。

沈枝棠閉上眼,可江舟客畫下那條斬斷光斑的線的樣子,他壓低聲音說話時微微滾動的喉結,他看向她時湖底沈著的重量……所有的細節,不但沒有褪去,反而在徹底的黑暗裏,變得愈發清晰,攻城略地。

完了。

她在一片兵荒馬亂的心跳聲裏,絕望地想。

好像,真的有點,完蛋了。她捂住微微發燙的臉頰。

黑暗裏,虞眠翻了個身,呼吸漸漸平穩。

沈枝棠卻睜著眼,盯著上鋪床板的紋路。那些木紋在窗外路燈映照下,扭曲成各種無法解讀的形狀,像她此刻理不清的思緒。

看他對你好不好?

虞眠的話在耳邊回響。好?怎麽定義?

是彬彬有禮的“喝熱水”,還是氣死人不償命的“你吃醋了”?是課堂上冷冰冰的“顧影自憐”,還是體育課墊子上那個不容置疑的“你”?

她忽然發現,自己竟無法用一個簡單的“好”或“不好”來概括江舟客。

他像一道步驟嚴謹卻最終得出陌生答案的數學題,像一滴在她規整世界裏無理洇開的藍墨,像一株在貧瘠土壤裏硬挺著綠意的多肉。

無法歸類。無法預測。無法控制。

而這,或許才是最讓她心煩意亂的地方。

她討厭失控,尤其是對自己情緒的失控。

可指尖觸碰到的臉頰溫度,卻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有些東西,已經開始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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