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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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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癆

轉學後的第三天,張函瑞已經差不多把班裏一半同學的名字記熟了。

早自習時,他側過身跟王櫓傑聊天:“你說陳老師那件毛衣是不是穿反了?領標露在外面呢。”

王櫓傑擡頭看了眼講臺上正在批改作業的班主任,忍住笑:“可能只是標簽沒剪。”

“不可能,”張函瑞壓低聲音但語氣肯定,“你看那材質,裏面那面更光滑,她肯定是起晚了著急出門。”

前排的女生回過頭,悄悄比了個“噓”的手勢。張函瑞這才閉了嘴,但沒過兩分鐘,他又用筆戳了戳王櫓傑的胳膊:“地理課代表是誰啊?昨天那個地圖作業要交嗎?”

“楊博文,坐那邊,”王櫓傑用眼神示意教室左後方,“作業今天放學前交就行。”

“楊博文...”張函瑞順著方向看去,一個清瘦的男生正低頭整理作業本,旁邊坐著的男生——張函瑞記得他叫左奇函——正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懶洋洋地打著哈欠。

“他倆關系真好。”張函瑞感慨。

“嗯,初中就是同學。”王櫓傑說完,終於忍不住問,“你話一直都這麽多嗎?”

張函瑞楞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我媽說我8歲就能跟賣菜的阿姨聊半小時。”他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是不是吵到你了?”

“沒有沒有,”王櫓傑連忙搖頭,“就是覺得你挺...活潑的。”

“活潑是好事嘛,”張函瑞轉著筆,“我以前班裏同學都挺能聊的,上課不敢說話,下課就聚在一起嘰嘰喳喳。”

王櫓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心想這位新同學大概永遠不會懂什麽叫“社交疲憊”。

地理課上,張函瑞的話癆屬性徹底暴露。老師講到重慶的地形特征時,他小聲跟王櫓傑說:“我舅舅是地質隊的,他說我們腳下這片以前是海...”

“張函瑞,”地理老師突然點名,“你來說說川東平行嶺谷的成因。”

張函瑞站起來,腦子裏飛速回憶昨晚預習的內容:“是地殼運動和流水侵蝕共同作用形成的...”他說得大體沒錯,但加了不少自己的“發揮”,“我舅舅說他們勘探的時候,在那些山裏發現過貝殼化石,證明以前真的是海...”

教室裏響起幾聲輕笑。地理老師推了推眼鏡:“回答正確,但上課要認真聽講,不要開小差。”

坐下後,王櫓傑在桌子下面給他豎了個大拇指。張函瑞咧嘴一笑,這才老實了十分鐘。

大課間時,張函瑞拉著王櫓傑去小賣部。路上碰到幾個班裏同學,他都主動打招呼,還能叫出對方名字。

“你怎麽記這麽快?”王櫓傑驚訝。

“我臉盲,所以就特意記了,”張函瑞從小賣部冰櫃裏拿出兩盒酸奶,遞了一盒給王櫓傑,“請你的,謝謝你這兩天幫忙。”

王櫓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兩人靠在走廊欄桿上喝酸奶,十一月的風吹過來已經有點涼了。

“你之前在二十九中,怎麽想到轉來八中?”王櫓傑問。

“我爸工作調動,我家就搬過來了,”張函瑞說,“其實我一開始不想轉學,但來了發現也挺好的。”

“好在哪?”

“好在...”張函瑞想了想,“好在食堂的炸醬面很好吃,好在音樂教室的鋼琴音很準,好在...”他看向王櫓傑,“同桌人很好。”

王櫓傑被他直白的表述弄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猛喝酸奶。

“對了,”張函瑞突然想起什麽,“張桂源真的從來不跟人說話嗎?我觀察了兩天,發現他連去接水都是一個人。”

“嗯,他性格就這樣。”王櫓傑說,“其實班裏有人試過跟他搭話,但他都只是點頭或者搖頭,最多說個‘嗯’。”

“他是不是...”張函瑞斟酌著用詞,“家裏有什麽情況?”

王櫓傑猶豫了一下:“我也不清楚,不過聽說是住在親戚家。”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張函瑞看著操場上打籃球的人群,突然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吧。”

下午最後一節是語文課,老師讓大家分組討論魯迅作品的現實意義。張函瑞和王櫓傑自然是一組,但張函瑞說著說著就跑題了,從《朝花夕拾》聊到自己小時候在姥姥家摘棗子的經歷。

“張函瑞同學,”語文老師終於忍不住了,“你的發言很有生活氣息,但我們還是盡量圍繞課文,好嗎?”

全班又是一陣低笑。張函瑞摸摸鼻子,老實了。

放學時,陳老師把張函瑞叫到辦公室。王櫓傑在走廊上等他,透過玻璃窗看到陳老師說話時表情嚴肅,而張函瑞一直低著頭。

五分鐘後,張函瑞出來了,肩膀有點垮。

“怎麽了?”王櫓傑問。

“陳老師說我這三天已經被四個科任老師反映上課說話,”張函瑞嘆了口氣,“她說如果我再這樣,就要考慮給我調座位了。”

王櫓傑楞了一下:“調哪去?”

“不知道,可能調到...”張函瑞的目光飄向教室後方那個永遠單獨坐著的位置,“一個不會被我影響的人旁邊?”

兩人走回教室收拾書包時,大部分同學已經離開了。張函瑞註意到張桂源的位置還坐著人——他正戴著耳機做數學題,夕陽透過窗戶灑在他側臉上,在課本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

似乎是察覺到目光,張桂源突然擡起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張函瑞下意識想笑一下,但對方已經移開視線,重新低下頭去。

“走吧。”王櫓傑拉了他一下。

公交車上,張函瑞給王櫓傑發消息:“你說我要是真被調去跟張桂源坐,他會嫌我吵嗎?”

“大概率會。”

“那他會怎麽辦?罵我?”

“他應該會直接申請換座位。”

“......這麽狠?”

王櫓傑發了個笑哭的表情:“我猜的。不過你明天開始控制一下,應該就沒事了。”

“我盡量。”張函瑞回覆,然後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他想,如果真的被調去和張桂源同桌,那會是什麽情形?一個話多得停不下來,一個沈默得像座冰山。這組合想想就...挺有意思的。

到家後,張函瑞媽媽已經做好了晚飯。吃飯時,他媽媽問:“新學校怎麽樣?跟同學處得好嗎?”

“挺好的,”張函瑞扒了口飯,“同桌人很好,就是...”

“就是什麽?”

“就是老師嫌我話多。”他老實交代。

媽媽笑了:“你這毛病從小就這樣。不過到了新環境,稍微收斂點也好。”

晚上寫作業時,張函瑞難得地安靜。數學題做到一半卡住了,他習慣性地想轉頭問人,才發現這是在自己房間。他盯著那道函數題看了半天,突然想起王櫓傑說張桂源數學很好。

“要是能問他...”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決了。以張桂源那生人勿近的氣場,估計還沒開口就會被凍住。

他打開手機,班級群裏正熱鬧。有人在討論周末去哪裏玩,有人在問作業,還有人在發搞笑表情包。張函瑞翻了翻成員列表,找到了張桂源——他的頭像是純黑色的,朋友圈沒有對外公開,就連群昵稱都是本名,沒有任何修飾。

“真是個神秘的人。”張函瑞嘟囔著,關掉手機,繼續和數學題搏鬥。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張桂源剛做完最後一道物理題。他摘下耳機,揉了揉眉心。姑媽在客廳裏看電視,表弟的游戲音效震天響。他從抽屜裏拿出那顆糖,剝開放進嘴裏,甜味在口腔蔓延開的瞬間,外面的嘈雜似乎都遠了點。

明天又是周五了。他想,一周又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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