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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貌地三聲叩響,門乍一推開一道縫,只感覺休息室裏說話都會有回聲落在地上的冷清感。

攝像大哥一動不動站在房間角落。一看就是這行幹了很久,手賊穩,扛在肩上的機器半點不帶晃動。大半張臉隱在機器後方,所以猛地一看去,只餘一個黑黢黢,且反著光的大鏡頭。

而她所選擇的那位新人歌手向魚,此刻坐在休息室正中間拿張米色單人沙發上,身子微微前傾,兩個手肘撐在桌面,捧托住臉頰。手掌間向內擠壓,臉變得又圓又嘟,視線定格在面前的歌詞本上,卻是霧沈沈的落不到實處,眼皮稍微耷拉著,顯然是在發呆。

直到鹿以檸走進休息室,她才像反應過來一般,慢慢轉頭看向門口的位置,但表情還是呆呆的,意識怕是已經走出二裏地,還未回籠。

這0.00005倍速的動作。

鹿以檸瞬間就想到某個動畫電影,裏面有一個熱門角色。

樹懶‘閃電’。

簡直如出一轍。

所以,面對面坐下時,鹿以檸第一句話其實想問的是:你車技是不是很好?

但這一切只是她一系列豐富的內心活動,說是不可能真說出口的,所以她也只是保持友好微笑,正經作出自我介紹:“你好,我是risen,想邀請你,與我同臺演出。”

到此時,向魚才徹底找回自己的正常反射弧度,忙不疊站起來,一連聲的‘你好你好’。伴隨著一陣手忙腳亂,又想先握手,又想先鞠躬,又覺得來個擁抱更是熱情。手腳並用,一時之間,就好像腦子裏終於開了機,四肢還沒有跟上趟,相當不協調,錯亂不知序。

本以為是鈍感樹懶,卻沒想到狀態切換,突然這麽活絡起來。

鹿以檸也忙起身回應,試圖從她一秒鐘八個動作中找到突破口,瞅準時機,回握住她的右手指節,上下輕輕一晃,以示禮節,臉帶歉意:“抱歉,我不會跳舞,實在沒辦法回覆你這一套覆雜的舞蹈禮儀,要不我們直坐下聊?”

向魚:“......”

窘迫入座。

鹿以檸還在虛心請教:“以前就一直聽說,Rapper之間見面的打招呼方式是來一段Freestyle,B-boy之間是舞一段托馬斯回旋以表誠意。今天我也算終於見識到了,只是不知道,你這屬於什麽舞種?”

面對她求知若渴的真誠眼神,向魚臉漲得通紅,囫圇說道:“自創招式,這不重要......”

眼見鹿以檸若有所思,還有再深刻研究的意圖。

向魚忙扯回正常話題:“剛才一時沒反應過來,就是沒想到會有人來選我,我還以為今天要提前下班了。”

鹿以檸眨巴眼睛:“所以你其實是想提前下班,被我打亂了節奏?”

“才不是!”向魚忙解釋,過後看見她揶揄的眼神,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逗自己。

兩相對視,相視松快一笑。

初時相見的緊張與窘迫,都一並消失在這幾句略微不著邊際的玩笑話語中。

女生之間的關系拉進,就是這般容易。

氛圍松弛過後,向魚做起自我介紹,正式地像是公司入職面試:“你好,我叫向魚,可以叫我小魚,剛出道半年的歌手。”

所以鹿以檸也學著她的調調:“你好,我叫鹿以檸,可以叫我小鹿,剛參賽兩個月的電音制作人。”

空氣沈默兩秒,又是一陣促狹地笑。

話不宜遲,切入正題。

“其實我在聽你的高音部分,就有了一些跟你合作的念頭,你的唱腔完全在我的審美點上。”鹿以檸首先開了口:“但我的設想其實比較冒險,並不是單純為你的演唱做一段背景樂,也不是讓你用一段高音來豐富我的‘氛圍場’,我打算用一套人聲效果器鏈,嘗試把你的高音,縫進電流的脈絡裏,相輔相成,做出一種全新的東西。”

眼看向魚聽得半懂不懂。

鹿以檸繼續補充:“這也只是我的一個從未嘗試過的大膽想法,實話說來,演繹難度很大。萬一滑鐵盧,最差的情況,可能就是一場演出結束,我們雙雙被當成誤闖比賽舞臺的思覺失調人群。”

“所以,你還是好好考慮一下,要不要跟我合作?”

“思覺失調?”向魚註意力被這個陌生詞匯吸引,“那是個啥?”

“呃...另一種說話,精神分裂,會被當場抓去瘋人院的那種。”

向魚先是一楞,緊接著不顧形象地哈哈笑起來,笑得仰倒在沙發上,眼淚都飈出來:“高危演出啊?一場下來體面身份都保不住了。”

鹿以檸有心提醒她還在拍攝中,收斂一些,這般笑得嗓子眼都看得一清二楚,作為公眾人物,以後怕是職業生涯的黑歷史。

之前不是就有個女藝人,在綜藝上呲這個大白牙,笑得不修邊幅,轉頭就被截圖下來,做成啤酒開瓶器周邊,成為職業生涯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想想為時已晚,現在提醒,也只不過是少兩幀畫面的影響。

那邊向魚捂著肚子笑完,卻是不帶任何猶豫:“癲吧,就喜歡玩癲的,現在這世道,牛馬不癲,活兒都難幹,生活本來就比美式苦,能在舞臺上發發瘋也是極好的。”

說完正式伸出右手:“合作愉快,小鹿。”

“......”鹿以檸本想說這只是一個最壞的情況猜想,但看這姑娘顯然已經對被瘋人院收編產生極其濃厚的興趣。

有種躍躍欲試,找到歸屬,明天就要報到的,呃...幸福感。

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不想擾她的興致,再次握手,回覆道:“合作愉快,小魚。”

這番確定下來,鹿以檸的心也就落到實處,就像準備刷一場剛剛更新的副本前夕,沒有現成攻略,沒有輔助插件,但已經在匹配大廳中找到自己合拍組隊的隊友,只待副本開啟,共同摸索,打怪升級。

按理說每個歌手最多幫唱兩位選手。

而目前只剩下十一位選手。

到現在也沒有人再進來,猜測大概率是都在其他歌手那裏找到歸宿。

“這樣也挺好,我們相當於比別人多出兩倍練習時間。”鹿以檸說道。

“是啊,”向魚點頭,“而且只用表演一首歌,我還是能提早下班的。”

這次倒是說得毫無顧忌。

二人對視又笑起來。

有時候女生之間的關系就是這麽神奇,只要思想同頻,上一秒還在阿巴阿巴自我介紹,下一秒就能處成親親好閨蜜。

果不其然,節目組已經發來通告,各位選手已經全部選擇完畢。

接下來選手先有兩天的單獨創作階段,等到初步旋律完成,歌手才會加入,進行磨合改進。

向魚還在對‘入編瘋人院’的事情久久不能忘懷,臨分別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鼓勵她:“加油!期待你的發瘋‘音’學。”

鹿以檸:“......”心說其實這是正經音樂,並不是瘋人院入院面試的表演曲目。

-

“發瘋...音學?”林也詫異問起。

“對啊對啊,這是我自創的詞。”向魚一個勁兒的點頭,熱情解釋,“但總歸還是小鹿厲害,想出這個主意,在舞臺上原地發瘋,癲出全宇宙。”

林也狐疑看著鹿以檸,明顯帶著一臉‘這孩子是不是被比賽逼瘋了’的深刻審視。

鹿以檸想說這並不是她的初衷!

這兩天時間,旋律出具雛形,要來鹿以檸創作室的向魚,正好在路上和準備巡視選手情況的林也碰個正著,索性一同前來。

此刻林也已經聽著這個新式名詞,陷入深深沈思。

那表情,就仿佛一覺醒來,全世界的人都在口斜眼歪,倒立扭曲爬行,他不得不懷疑是不是自己才是不正常的那個,開始自我質疑。

鹿以檸也在沈思,卻沒想到向魚竟然是林也公司旗下的藝人,沒忍住問出口:“所以你也是被他畫大餅,湊人頭騙進公司的?”

林也回過神,忙糾正:“什麽叫騙?我這是正規招募,合理納新。”

沒理他,鹿以檸再次問向魚:“他是不是跟你說,你天賦奇高,實力強勁,進公司會給你最好的資源?”

“是啊是啊。”向魚懵懂點頭,“你怎麽知道的,簡直一個字不差。”

鹿以檸一攤手,一副‘我說什麽來著?’的表情:“這套說辭,據我所知,已經對三個人說過了,其中一位,還是跨界挖人。”

林也:“......”

向魚“啊”的一聲,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的老板,一副‘你居然是這樣的人’的受傷表情。

林也顯然要為自己挽尊,輕咳一聲:“你們都是我很看好的藝人,實力說真的,都很強。”

迎來的是兩雙目光幽深的凝視,明顯是不再相信這句話的含金量。

向魚更是撫住心口出聲:“老板,沒想到你是這樣的老板,你原來在園區上過班嗎,這麽會騙人。”

林也:“......”

向魚:“要不你發張牌看看,我看看動作熟練不熟練?”

鹿以檸沒忍住直接笑出聲,本以為鈍感樹懶,結果是尼克狐尼克,懟人真有一套。

“不打擾你們病友交流,”眼見她倆聯合起來,林也打不過就撤,雙手抱拳告辭,“祝二位舞臺上癲翻所有人。”

不得不說,這次跟向魚的合作,是參加比賽以來最放松暢快的一期,日漸一日被她的發瘋音學洗腦,鹿以檸索性也放棄掙紮,放飛自我。

比如,向魚隨性發出一段高亢‘海豚音’,鹿以檸海豹式鼓掌:“不錯不錯,我這就加幾個電子脈沖,丟進主旋律去。”

再比如,向魚一段瞌睡時發出的氣聲哼曲,鹿以檸瞬間捕捉到剪進去,丟進離子合成器。

創作得不亦樂乎,顯然忘了還有手機看消息這回事。

這次的創作時間給得相當充足,可能是考慮到歌手要排練兩場演出的強度,所以鹿以檸這組就顯得尤為輕松。

待到公演前夕,鹿以檸還有時間養精蓄銳,準備好好休息一晚,終於是習慣性拿起電子產品助眠,刷刷手機。

這才看到蘇禹洐的一連串未讀。

前面都是照常比賽結束分享戰果,贏了還是輸了。

鹿以檸都沒回。

所以最後幾條帶著極其強烈的怨念。

蘇禹洐:【?】

蘇禹洐:【心碎.jpg】

蘇禹洐:【你是忘了你還有一個被冷落許久的男朋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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