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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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卓繁星回國後工作很忙碌。卓強的覆查也到時間了,她實在抽不出時間陪他們去,好在他們已經熟門熟路,倒不至於讓她太過擔心。

到了那天,她忙完了想著打個電話,從電梯出來,看見兩個人坐在門外,正是卓強和程霞。

“你們怎麽過來了?”

程霞從蛇皮袋上爬起來。“哎呦,你可算來了。我想上廁所要緊了。”

“燦燦。”卓強低著頭,指著地上的袋子。“我拿了點腌肉、魚幹,還有兩包茶葉。茶是新茶,外面吃不到。”

“我沒什麽喝茶的習慣。”卓繁星低頭開門。

“檢查怎麽樣?”

“血驗出來還行,就是有兩三個箭頭,醫生說沒關系的。尿蛋白還是偏高。”

“肌酐呢?”

“正常,正常。”

卓繁星放心了。門一推開,小八就躥出來。

程霞嘬嘬了兩聲,說:“親人的咧,叫什麽?”

“小八。”

“你室友養的?我剛剛就聽見它在裏面叫。”

“我養的。”

“噢,你講過,就是這只啊。”

卓強把袋子提進來。程霞上完廁所出來說:“裏面還有我做的青團和餃子,吃不完都放速凍。我自己調的青汁和餡。青團是紅豆釀的,餃子做的白菜豬肉。你早上起來,蒸幾個就好當早飯吃了。我給你放冰箱裏。晚上就好蒸兩個嘗嘗,味道很好的。”

卓繁星說:“我自己回來理,先出去吃飯吧。吃完飯我叫車送你們回去。”

卓強說:“不用,我們有認識的朋友。鎮裏做木工的,你不認識,他今天也到城裏來,說好了,晚上乘他的車回去。”

程霞在邊上笑著說:“對,對。”

卓繁星忙了一天,腦子有點木,楞楞道:“那先去吃飯吧。”

程霞說:“不用,你這裏有廚房。袋子裏有腌肉,你冰箱裏有沒有菜,隨便燒點吃吃就好了。”

“不用了,出去方便。”卓繁星話剛落,邵麗麗回來了,手上提著一把芹菜,一袋檸檬雞爪。

“哎呦,那麽剛好呀。”她聽了之後說:“要不要我再去買點,超市就在下面。”

程霞攔她。“不要的,夠了,夠了。我自己家裏做了青團,餃子,剛剛還說叫燦燦拿給你,好當早點心吃。”

“謝謝阿姨。是呀,最近是吃青團的時候了,我看外面都在賣了,賣的還老貴了。”

“可不是嗎?我和小姐妹這兩天早起去賣,3元一只,15元一盒,賣的瘋起,不過也賺不了幾個錢,幾千塊撐死了。累麽累死。”

“幾千塊很好了,頂的上我一個月工資了。阿姨還是厲害呀。”

程霞被她誇的眉開眼笑。“哪裏哪裏,我們跟你們不好比的呀,賺的是辛苦錢,你們做辦公室的。說起來,妹妹是做什麽的?”這是蘇州那邊的土話,叫小一輩的姑娘都叫妹妹。

“我?我是幹銷售的,那種美容方面的,下次阿姨要做臉跟我講,給你優惠。”

“是那種拉皮嗎?弄了皺紋沒有的。那種很貴的......”

她們在廚房間裏說個不停,也不耽誤手上功夫。卓繁星和卓強在外面客廳。卓繁星看了下卓強的報告,差不多,沒什麽大變化。

卓強說:“你媽那邊事情都弄好了?”

“差不多了。她那邊有個委托律師,不用我們再過去,等骨灰寄到國內,安葬好就好了。墓地舅舅他們在聯系,我不清楚。”

卓強的手擱在膝蓋上,摸了兩下,不知道說什麽。“嗯,弄好了就好。”

程霞透過玻璃門往外看,對上邵麗麗的眼神,解釋道:“燦燦媽媽的事挺突然。我和老卓聽見的時候都不敢信。燦燦還好吧?”

“還行,她挺堅強的。”

“哎,也是沒辦法。我和老卓擔心她憋在心裏,她就是這樣,什麽事都不往外說,喜歡一個人扛。”

蒸鍋裏的青團熱好了,她夾了兩個出去。“你倆先墊墊肚子。”

卓繁星吃了一口。程霞擦著圍裙站在邊上。“怎麽樣?味道還行吧。”

“好吃。”

“你喜歡就好。”她笑起來,眼睛掃過卓強,背在後面的手擰他。

卓繁星看過去,她笑的又開了一點,很快又收回去,有種不管不顧的勁,往他們兩個中間一坐,說:“燦燦啊。你媽那兒都處理好了?”

“好了。”

程霞長長地噢了一聲。“那她在外面這些年,她不是嫁人了麽,她老公那兒,你這次過去沒說起怎麽安排的?我聽說國外那些法律都很壞的,你別被忽悠了,那律師可不可信?我是怕你吃虧。”

卓繁星咽下嘴巴裏的青團。“她老公被抓起來了,不然不用我出面。至於她的財產,她破產了,一分錢都沒有。”

程霞臉色瞬間變幻,流露出一種不可置信的荒唐。她搓了搓身上的圍裙,尷尬又隱有怒氣地看了一眼她。“這樣,這樣......真的假的?你別被騙了。有沒有問清楚?怎麽會一點都沒有,是不是她老公霸占了。”

卓繁星不講話了,卓強推了程霞一把。“趕緊去幫忙,你讓燦燦朋友一個人在廚房,像什麽樣。”

“我,我......”她扭頭看了眼他,恨道:“我就要過去了,催什麽催。”

程霞回了廚房。卓強跟卓繁星解釋:“你程阿姨看中鎮上的鋪面房,上面好住人,下面開早點心店。不能一輩子住吳家,她以為你媽那邊......燦燦,你別往心裏去。她沒孩子,做出來最後也是你的。”

卓繁星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卓強板寸腦袋上星星點點的白發,低著頭,突出來的兩條肩胛骨,變形的手指,洗不幹凈的指甲,明白了姚馨雅為什麽要離開這個男人。

她試圖在姚馨雅的日記裏尋找卓強的痕跡,一點都沒有。姚馨雅對於卓強來說或許也早已什麽都不是。

卓繁星這頓飯吃的心不在焉,中途翁樂儀打來電話,她趕緊逃到陽臺上。

“燦燦。”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吹來的風,帶來一些寧靜。

“嗯。”

“韓律師有聯系你嗎?什麽時候來京市?”

卓繁星說:“下個禮拜吧。”

“好,能多請一天假嗎?”

卓繁星沈默了一下。翁樂儀說:“我們一起去爺爺家吃飯。”

沒有等來她的回應,他在那邊又叫了她一聲。“燦燦。”

卓繁星吐出一口氣,將覆雜的情緒都壓回去。“好。”

“好,到時候見。”

“嗯。”

翁樂儀聽出她的不安。“別怕,他真的很喜歡你。”

卓繁星又嗯了一聲,這次帶了點分量。

一個禮拜後,卓繁星飛往京市。

姚家不打算把喪事辦的很隆重,一來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人都燒了,二來覺得名聲不好聽,沒得要惹閑話,不如就簡單過去。

卓繁星在姚家見了姥姥姥爺,兩個人神情稍顯呆滯,可還算正常。舅媽說:“你姥姥知道那天一個晚上沒睡覺,我生怕她出事。到了第二天,飯吃的進去,我的心就放了一半了。年紀大了,也看的開了。都是命。”

卓繁星問她:“靈均結婚的事,有影響嗎?”

“沒那麽多忌諱。就是她,那房子還沒動靜。我前兩天聽見她和胡昊天吵架,我問她她肯定不耐煩,你幫舅媽問問,什麽情況?”

姚靈均根本不是藏的住事兒的。“胡昊天家裏知道了,不舒服,他媽媽指桑罵槐,我聽了能不跟他吵?”

“那他怎麽說?”

“能怎麽說?那是他媽。我算什麽?”

卓繁星說:“這跟你買房子有什麽關系?”

“我不想再欠蔣家人情了不行嗎?又不是沒了房子活不了,怎麽就一定要我背這人情債呢。”

“是舅媽他們的事兒。”

姚靈均白她一眼。“你還沒低頭低夠呢。小時候就這樣,我可不稀罕。”她把臉扭過去,過了會兒問她:“姑姑的畫室真不要了?”

卓繁星說:“要不起。”

“也是,你離蔣淩州遠點兒的好。他媽媽......”她將話吞回去。

俞秋華來送白包,徐鳳客氣地上去招呼:“你怎麽來了,家裏兩個老的都說不讓我通知。”

“都安排好了?知道了怎麽能不來,都是親戚。媽念佛,最聽不了這種事。她念了經,叫我送來。”俞秋華的眼睛落在卓繁星身上,徐鳳有點尷尬地看著她。

翁樂儀後腳趕到,兩人照了面,俞秋華見他往卓繁星跟前一站,這模樣竟是奔著結婚去的。她心裏不舒坦,又不好說什麽,見著姚馨雅的骨灰送到墓地安放好,就上車離開。

臨走了,喊了一聲樂儀,叫他去家裏吃飯,家裏兩個老人都惦記他。

“知道了,舅媽。”

車窗升上去,俞秋華看了一眼他邊上的姑娘,想了想還是給翁廷川去了電話。

卓繁星第二天去了翁樂儀爺爺家。她自己帶了一盒新茶,還有Y市的海貨。“要不要買瓶酒?”卓繁星感覺好像少了點。

“他不能喝酒,買點水果吧。”

卓繁星有點局促地跟著翁樂儀,她在這上面向來就不是個能說會道,討人歡喜的姑娘。她突然想起舅媽對她的評價:木楞楞。可不就是這樣。她恨不能立馬變一個人,起碼活潑點,令人不覺得尷尬,不然翁爺爺怕要奇怪,怎麽孫子喜歡了這樣一個姑娘。

卓繁星坐在沙發上,也只敢坐三分之一的位置。柳姨泡了茶來,她立馬站起來。

“坐,坐,姑娘。不用緊張。”她溫和的聲音同翁爺爺的聲音一起響起。“對,坐著。我沒那麽嚇人吧。”他爽朗地笑起來。

柳姨說:“有沒有什麽忌口的?我去做飯,蔥蒜這些都吃嗎?”

“都吃,我不挑。”

“她和我一樣,差不多口味。”翁樂儀在旁講。

“那好啊,能吃到一起去。”柳姨笑著去了廚房。

門鈴響了,她趕緊跑過去,一開門,驚訝道:“廷川來了。”

卓繁星轉過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黑色的呢大衣,剃的幹凈的頭發。歲月似乎格外寬待他,即便年過半百,卻依舊風姿出眾。

卓繁星在他臉上看見一些翁樂儀的影子,那雙眼睛尤其像他。只是翁樂儀更純粹。或許翁樂儀到了這個年紀,就會和他一樣。又或者戴上眼鏡,就是他這樣。

卓繁星突然想起卓強那雙臟兮兮的手,褐色的皮膚,在他走過來坐下,交叉著雙手的時候。

卓強也不會這樣坐,他不會肩背完全放松下來,交疊著腿。

他總是畏縮的,支起兩邊的肩胛骨。

“燦燦。”

卓繁星一下看向翁樂儀。“伯父好,我叫,卓繁星。”

“你好。”翁廷川清淡開口,向她簡單頷首。

她聽見翁爺爺似乎在問他怎麽過來了,他怎麽回答的她沒聽清。

翁爺爺說:“我聽樂儀說你是京市長大的。”

卓繁星點頭說是。

“你媽媽的事兒我聽樂儀講了,別傷心,要向前看,你過好了,她才放心。”

卓繁星一下僵住,感覺到身邊的目光透過薄薄的鏡片掃射過來。

吃飯的時候,飯桌上的氣氛還算融洽。

用完餐,翁廷川就站起來,說:“樂儀,我有事和你談,去書房吧。”

卓繁星的心思像飄浮在空中的羽毛,又像落在海裏的氣球。

翁爺爺說:“要看看樂儀小時候的照片嗎?”

她才算找到一點方向。

書房裏的氣氛劍拔弩張,翁樂儀的聲音其實還很冷靜。“我喜歡她。並且認真地在考慮結婚這件事。”

“除開她和淩州的事,我可以告訴你我不同意的原因還有一個,就是她並不健康。”

翁樂儀有種自己聽岔的錯覺,這樣無禮的話從他父親嘴裏說出來。“你好像忘了你兒子是個殘疾人。”

書房裏響起一聲悶響,卓繁星一下扭頭看過去,廚房裏的柳姨拿著抹布急匆匆地跑出來。

“沒事,沒事,估計杯子不小心碰掉了。”

話音剛落,房門開了,翁樂儀走出來說:“爺爺,我們先告辭了。下次再來看你。”

春日的京市很漂亮,先是桃花、再是玉蘭、梨花、丁香,到了4月,海棠便開了,一茬接著一茬,沒有間隙。

卓繁星同翁樂儀走在這樣的街道上,落英繽紛,有許多踏青的人。

翁樂儀說:“最近工作忙嗎?”

“嗯,有點。”

“燦燦。”翁樂儀牽住她的手。“我下次去Y市見你爸爸吧。”

卓繁星怔怔看著他。

“怎麽了?不行嗎?”

“你爸爸應該不喜歡我。”

“你聽見了。”翁樂儀不意外,爺爺家裏的隔音實在不好。“對不起。他只是有點健忘。”他撇撇嘴,有些不屑的樣子。

“什麽?”

翁樂儀將那番話說給她聽,卓繁星拍他。“你不許這樣說,怪不得他要生氣。”

翁樂儀笑了一下,抱住她。“所以我說他記性不好。”

一個小男孩兒跑過去,風箏在他身後飛起來,卓繁星忍不住看過去。

“他好厲害啊。”

“你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什麽?”卓繁星看著他在陽光下發光的臉,勾起的唇角,被光紮到,微瞇的眼睛。

有些不好意思,翁樂儀沒再說。他一只臂彎上放著外套,另一只手攬住她,緩緩走在春光下。

......

“我們分手吧。”

卓繁星在飛機上發出這條信息便關了機。

【2013年3月5日約會】

【2013年5月18日博爾頓,約會】

【2013年10月20日太久了】

......

【2023年3月4日安納西】

......

那是姚馨雅日記本後面的內容,直到最後,去世前的一個星期,都與一位W先生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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