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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讀史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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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連一柄刀也給不了士兵,一匹馬也沒有提供給騎兵?”

“但是陛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謝晉安還想說。

葉黛暮卻已經完全不想和他虛以為蛇了。她的耐心告罄。“難道你要告訴我,這麽多年的軍備支出,都被人吞掉了嗎?我告訴就在去年,戶部的支出表上還列有五十萬的軍需!上面還蓋著你們,若是說不知道,我立時便叫人拖你出去吧。做甚個中書令!”

葉黛暮這番話,還真是一點顏面也沒有給他們留啊。謝晉安不由地楞住了。

雖然懟得對方啞口無言是很爽,但是現在不是驕傲自滿的時候了。再耽誤時間,誰知道她的小命什麽時候就要葬送掉。葉黛暮深呼吸,收了怒火,繼續說。

“聽好了,我不在乎你們過去是怎麽混日子的,但是從現在起你們要是敢敷衍,就不必再來見我了。首先給我想辦法統計出我們有多少可派之兵,列出可以出戰的有經驗有戰勝把握的將領。軍需若是真的不足,看看缺多少,可以從何處調配出來。”

葉黛暮頓了頓,在三人註視之下,繼續說下去。“其次是如何豐盈國庫,此事迫在眉睫,無論將來我們想做什麽,賑災救民也好,打仗求和也罷,沒錢沒糧,什麽也做不到。”

“最重要的不是爭吵,而是給我看可行性。若是要戰,便列出,需多少兵才有把握勝,哪位將軍可堪重任,軍需的總數有多少,缺口多少;若是和,便列出,需多少條件才能堵上北國人的嘴,起碼也要求五十年的和平。”

“我大魏是亡國,還是繼續屹立於世,就看諸君肯不肯用心了。”葉黛暮大嘆一口氣。

三人握拳,拜倒行禮,口稱。“臣謹遵君命。”

不過談論了一個時辰,卻比葉黛暮紮馬步、練字、背書三件事加在一起還要令葉黛暮覺得疲累。不只是口幹舌燥,還有心理上的無盡的挫折感。

這就是大魏的中書令,這就是大魏被人敬仰的相公們。竟是這樣無可救藥的貨色,怎叫人不對未來感到一陣的絕望呢?葉黛暮靠在椅背上,將自己縮成一團,幾乎喪失了睜開眼去看這世界的力氣,困得連眼皮也打不開了。

“陛下,陛下……”盧淑慎輕輕地喚她。

葉黛暮沒有睜開眼睛,順著聲音擡起頭來,軟綿綿地回應她。“什麽?”

盧淑慎看她那一臉的沮喪,便知道她在憂慮什麽了。盧淑慎小心地將她摟進自己的懷裏,輕撫她的背,安慰道。“陛下,會好的。只要陛下在這位置上一日,大魏便會更好一日。”

“我不過是孤家寡人,別說是做陛下,就是做神,也不能徹底改變這天下啊。”葉黛暮伸出手,牢牢地抱住盧淑慎的腰,嗅了嗅鼻尖的茉莉花香,突然地安心下來了。她還有淑慎啊。

“不會的。別說陛下是神,便是陛下是凡人也絕不會是獨自一人的。”盧淑慎笑著說。“總會有無數人前仆後繼地想要追隨陛下的光芒前行,因為陛下就是那耀眼的太陽啊。”

“我才做不了太陽呢。我就想做葉黛暮,就想做史維楨,就想做淑慎的陛下。”葉黛暮終於鼓起了精神,擡起頭,沖著盧淑慎燦爛地一笑。

“謹遵君命。”盧淑慎笑著應了。她大概永遠也沒有辦法忘記,這一刻陛下向她許下的承諾時,所展露的比擬日光的笑臉。

稍微頹廢了一陣,葉黛暮又立時提起了精神,如今不是可以休息的時候啊。

那邊整理好檔案的徐蘇英便進來。“陛下,姜瑛將軍有一項十分緊急的提議,說若是您這邊結束了,還請立刻召見他。”

“快,讓他過來。不,還是我過去見他吧。”

☆、第貳佰捌拾陸章 食物是吃貨的命

葉黛暮走得飛快,差點在邁過門檻的時候被絆倒摔上一大跤,幸好後面的徐蘇英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的腰。葉黛暮維持著這可笑的姿勢,竟不由地笑了。“我真是太莽撞了。”

“陛下真是的,明明身手矯健,卻總是這麽不小心。”徐蘇英也忍不住笑了。

“不不不,我身手哪有你的厲害啊。姒兒最近練得不錯,連我都扛得起來了。”葉黛暮扶著墻站穩,轉身稱讚道。

“陛下,又在說笑了。”徐蘇英雖是這麽說,臉色卻迸發出自豪的光芒。她確實已經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陛下,快走吧。姜瑛將軍應當等急了。”

“說的也是。”葉黛暮趕緊提起裙角,快步往裏面走。這個動作叫盧淑慎看到直搖頭,實在是太沒有形象了一點。不過,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還是等過些日子事情結束了再說吧。

葉黛暮進門第一眼便看到一臉嚴肅的姜瑛嘴角竟帶著笑。看來是個好消息。“仲常是什麽事情,竟然令你也喜形於色了?”

“陛下,這可是個最有利的消息。”姜瑛立即拿出一封信。“陛下,這是幼安寄來的。他說他在西京歸於丁禹將軍的手下。”

“丁禹?”葉黛暮最近背《將軍志》背到頭痛腦脹,要死要活的,這個名字一出,她立刻便反應過來了。丁禹這個名字簡直熟悉到脫口而出。“丁禹不就是那個跟隨謝公打過赤野之戰的大將嗎?在記錄中他七次以少勝多,替謝公鎮守住了後方。”

“正是。丁禹可謂是如今抵禦北國軍隊,將領之中最好的選擇了。幼安如今跟隨他,若是一起跟上戰場,那麽積累功勳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姜瑛說到這裏,竟也激動起來。

葉黛暮笑著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個好消息,如此我們便來促成此事吧。若是幼安能掌兵,對我們來說倒是絕好的。”

看仲常總是冷冷的,還以為他冷清冷性,沒想到心中這麽念著幼安的事情啊。葉黛暮忍不住笑了。

這兩個人,一個是冰冷如霜的將軍,一個是放蕩不羈的公子。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同一類的人,可是卻偏偏相互惦念著對方,真是神奇。

葉黛暮與姜瑛商量了一會,定下了策略。等擡頭,已經月過柳梢了,留眾人在殿內吃了一頓晚膳,才將所有人一一送別。不過,之後她還是繼續工作,幾近天明。

“都已經是這個時候了啊。”葉黛暮在霽曦再三催促之下才收筆。

“陛下,和大家都是這樣的,連盧大人都完全想不起來時間。”霽曦現在成了侍女長了,因為剩下的人都完全沒有時間管理這些雜事了。霽曦想到這裏不由地又一次嘆息。

“怎麽了?”葉黛暮雖然已經非常疲累了,但還是註意到了她的沮喪。

“陛下,妾是不是很沒用?”霽曦神情可不像她語氣那般的輕松。葉黛暮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絕對不能容忍的黑暗,那是自我厭惡的歧視。霽曦低落地說。“陛下,妾不懂這些,是不是對陛下來說是用不上的人?”

雖說是疑問句,但是很明顯,她的心已經是陳述句了。她的心裏有著準確的答案。

葉黛暮自然熟悉這質問,因為這話語她曾對自己說過千萬遍。可是這世上哪有比質疑自己更愚蠢的問題呢?就算世上任何人都有理由懷疑自己,只有一個人不可以,只有自己不可以。

可是人類大概就是愚蠢的種族吧,第一個質疑的永遠是自己。

葉黛暮站了起來,四目相對,她放緩了聲音。“你怎麽會這麽以為呢?誰都不是事事都懂的,人人都有自己的優勢,自然也有自己的劣勢啊。若是叫我去做一桌子你擅長的菜肴,我大概把頭皮都撓破了,也做不到。”

“陛下,別說笑了。做菜和治國怎能一樣呢?就像是陛下食用的最簡單的米粥,也是用的龍山小米,這種米千百年來唯有世家大族才得以食用。在妾進宮之前,連聽也未曾聽過。這樣的米和平頭百姓所吃的粟米怎可能一樣呢?”霽曦的聲音帶上了沙啞的哭音。

“一樣的。對我來說,治國與菜肴是一樣重要的。”葉黛暮笑了。“對於饑餓而言,米就是飽腹的食物啊。不管是你說的珍貴稀有的龍山米,還是百姓碗裏的粟米,三兩便足夠飽腹了,一個人只有一個胃,多了也裝不下。”

葉黛暮知道這樣說她是不可能認同自己的,於是接著握住她的手,將那只手貼在了自己的胸前,那裏可以清楚地聽到葉黛暮的心跳。這是她最真誠的回答。

“我明白你的意思,米、人出生不同,身家也就不同了。可是你要知道對於我來說食物是多麽重要的事情嗎?我曾站在井邊,想要跳進去的時候,是米熬煮出來的香氣叫我對這世間戀戀不舍,連死都不願意了。”

“陛下。”霽曦立即想起了葉黛暮在入宮之前的那段事情。她沒有那麽傻,在宮中克扣侍女的膳食也是很好的教訓方法,被餓上個兩三頓,再倔強再不知世事的女孩都會屈服命令的。

“當然啦,後來我偷到了半只烤雞,油脂在嘴裏融化開的瞬間,我就再也不去想那麽蠢的選擇了。”葉黛暮笑著說下去。“所以霽曦,請你不要小看食物的力量。若是我將來可以做盛世之君,那麽食物便是這盛世一等一的功臣啊。”

霽曦被逗笑了。“陛下,哪有那麽厲害啊?那些輔佐陛下的大人們不就要屈居第二了嘛。”

“可若是我活不到如今,他們又要去輔佐哪個呢?”葉黛暮沖她眨了眨眼睛。這就是一個不可言說的真相了呀。“何況,你也不是什麽也幫不上忙不是嗎?這大殿今日若非你在,恐怕早就亂了套。辛苦你了,霽曦。”

霽曦捂著嘴,拼命克制自己喉嚨裏的哭腔,卻忘了掩飾那雙眼睛裏的淚水。

“還有,不要稱‘妾’了。”葉黛暮捏住帕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眼角的淚水。“那個字,配不上我們志向遠大,豪氣沖天,坦率直爽的霽曦。”

霽曦望著葉黛暮,泣不成聲。葉黛暮就站在她面前,一步不動,眼睛也不移開地守著她哭,仿佛這淚水比其他一切政務要事都更緊急。不,霽曦知道,這雙眼睛是真誠的。

哭了許久,霽曦才結結巴巴地將自己的心聲吐露給葉黛暮。

“陛下,妾、不,我也可以學著做這些事嗎?”

☆、第貳佰捌拾柒章 物盡其用

霽曦一邊停不住抽泣,一邊說。“陛下,像我這樣的人也可以學著做這些事嗎?就算您說我為您做菜也已經是很大的幫忙了,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一輩子就只給陛下做菜啊。我想要和陛下一起,讓天下人都能吃上飽飯。”

“我知道我很笨,讀書也沒讀多少,識字也是入宮前的事情。而且我完全不明白陛下和大家在做什麽,這些事情最後會變成怎樣的政策。但是。”霽曦說至此,雙眼放光。

她緊緊地盯著葉黛暮,鼓足了勇氣才說了下去。

“我想要和陛下一起創造這盛世。”

葉黛暮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膚淺。她望著眼前像是宣告了世間最大的笑話一般羞澀到想閉上眼睛,卻還是用盡自己全部的勇氣和毅力註視自己的女孩。這個女孩說的沒錯,而愚蠢的人也不是她,是自己。

她想背負黎明蒼生的未來,卻忘記了百姓也是有血有肉有自己思想的活人。憑什麽讓她一個人決定所有人的未來呢?說得好像大義淩然,然而這份獨裁和自以為是,和朝堂上那群滿口仁義道德卻只在意自己利益的大臣們,又有什麽不同呢?

天下是她的天下?不對。這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她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世人皆喊她陛下萬歲,難道她就真的成為了至高無上的神?不,哪怕是當上了大魏的女皇,她還是凡人,還是那個需要別人的幫助才能活下去的普通人。

“你說的對。”葉黛暮在霽曦緊張的註視下,終於開口了。“你現在不懂,不代表你不能學。今天不會,明天不會,但是持之以恒,你總有一日會明白這些的。到那時,你絕對強過市井裏只懂得讀書的酸儒。”

“陛下的意思是?”霽曦的心跳都快到嗓子眼裏了。

“來學吧。雖然我不能保證最近有人教,但是你可以在一邊學,若是不懂,便記下來,等到誰空閑便去問她。若是你真的想要做到,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葉黛暮微笑著答應了。然後便被欣喜若狂的霽曦抱個滿懷。

“陛下、陛下、陛下、!”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開心,能不能松一點,我要被你勒死了。”葉黛暮的臉被兩團柔軟牢牢地擠壓著,差點就要窒息。這香溫玉軟,也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得了的。

盧淑慎知曉了這件事情也沒有反對,反而抱了一摞的書去了霽曦的房裏。葉黛暮是不知道她們之間說了什麽,但是霽曦開始背書了,連坐在茶房裏煮水的功夫也沒有停下。

“陛下,在想什麽?”青盞在給葉黛暮梳頭,看她傻傻地望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都許久沒有眨了,關切地問道。

“倒是沒想什麽要緊事。不過,青盞梳頭這種小事情找個其他不忙的人做就是了。”葉黛暮一邊說這話,一邊心裏卻在想霽曦這件事情。若是有更多人這麽上進,她還愁沒有人可用嗎?

對了。若是長樂毅王進攻上京,那麽也有可能攻破城墻,最後變成一場巷戰。當然那已經是最壞的打算了。可是對於葉黛暮來說世事難料,誰也不能保證她能夠成功地將長樂毅王抵擋在城墻之外。

為了使最後一步留有反擊的可能性,葉黛暮、盧淑慎、謝璋、姜瑛都設想了各種方法,但是說老實話,除了游擊作戰,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但是這辦法和沒有,又有什麽不同呢。

葉黛暮已經連做夢都在想了,可是還是毫無辦法。難道就要在長樂毅王破城而入之時,放棄所有的希望嗎?反正葉黛暮不要。她就是不要坐以待斃。

現在,霽曦給了她一個絕妙的主意。

“青盞,你說若是在地獄之中遞出一根稻草,會不會有人抓住它?”葉黛暮望著鏡子裏的青盞,開口問道。

鏡子中被問的人當然是楞了一下。但是隨即青盞反應過來,便斬釘截鐵地回答。“會。還會有無數人,哪怕是踩著其他人的屍骨,也會爬上去抓住它。”

葉黛暮聽了這個答案,立即笑了。“你說得對。你認為有人想要殺死你愛的人,想要奪走你世代安居之所,算不算是烈火焚身的地獄?”

“當然算。”青盞毫不猶豫地回答。

葉黛暮突然想起來,青盞的家人,她是因為被抄家才判入宮中的,她的母親已經去世,唯有父親和一個兄長在世。之前她就想要幫青盞赦免她的父兄,只是她自身難保,更別提做這樣大的事情了,中書省是絕不肯的。

之前葉黛暮壽辰之時,也曾向中書省提出想要大赦天下,以示她的仁慈。可惜被中書省駁回了,理由很充分,陛下不過及笄,做此事還太早了。

去他的太早了。真把她當做吃奶的娃娃來敷衍。

但是葉黛暮是不會放棄的。說來,長樂毅王此事,也許也是一次轉機。

“青盞,我記得,你父兄是在雍州?”葉黛暮記得是流放到那裏的石礦做苦役。

葉黛暮還在想著接下來的謀劃,那邊青盞便嚇得血色盡失,神色慌張地跪倒在地。“陛下,陛下,我父兄在雍州做苦役,但是我敢保證他們絕不可能投入長樂毅王的帳下。望陛下明察。”

額,葉黛暮扶額,她不是這個意思啊。葉黛暮轉過身來,親手扶她起來。“別動不動就跪了。要是人家真要砍你的頭,跪一跪難道就不砍了。而且我不是這個意思啊。你父兄不過是流放的苦役,長樂毅王作甚要去籠絡他們呀。”

“我、我……陛下。”青盞糾結地站了起來,一邊用憂愁的眼神望著葉黛暮,一邊回答說。“可是陛下,我是陛下身邊的人,難道陛下不怕那長樂毅王押了我的父兄威脅我協助他嗎?”

葉黛暮看她那飄忽的眼神就知道這件事可能真的存在過,但是葉黛暮居然比她自己想象得要冷靜得多。她竟然一點也不吃驚,也沒有一絲被人背叛的悲涼。“那麽,你會背叛我嗎?青盞。”

“不會。”青盞連半點猶豫也沒有便答出來了。“我願為陛下死,也絕不會背叛陛下。”

“我知道。”葉黛暮當然不可能繼續為難她,因為她知道這是真話。“所以我不怕。因為我相信你不會選擇背叛我的,若是你的父兄真的被長樂毅王脅迫,那麽我便是親自去,也會去救他們。”

青盞卻慌張地一把拽住了葉黛暮的手臂,失色大喊。“不可啊,陛下!”

“有何不可。”葉黛暮反過來握住了她的手。“你願為你的陛下死,難道我就不能為我的知己死嗎?”

☆、第貳佰捌拾捌章 無間道

“當然不可以。”青盞高聲叱責道。“陛下,您是天下之主,怎可為這點小事去死!難道您要置天下蒼生於不顧?若是您真敢這麽做,我就一頭撞死在這大殿上。我說到做到。”

葉黛暮輕嘆。“傻姑娘。”

“陛下才是傻瓜呢。哪有為了侍女而拼上性命的君主呢?”青盞一邊說,一邊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陛下將她們護在身後的堅決和溫柔。世上哪有這樣的傻瓜呢?可是偏偏是她家的傻陛下。

“那麽君主要為什麽拼上性命才算是聰明呢?”葉黛暮笑嘻嘻地反問她。

“當然是……當然是。陛下!您又這樣。”思考到最後,青盞怎麽能看不破葉黛暮給她設下的圈套。對於君王來說,哪有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呢。青盞氣嘟嘟地回答道。“陛下要保全自己才是。只有您坐在這位置上,我們才有明天,否則都是泡影。”

“我知道自己有多重要啦。”葉黛暮一把摟住她的肩膀。“而且傻姑娘,為什麽我說一句你都信?萬一我只是說說,就為了騙你呢?就像那些威脅你的人一般,這不過是在施恩罷了。”

青盞聽到這裏反倒是笑了。“那麽陛下不必施恩了,妾早就已經心悅陛下。即使拿刀子架在妾的脖子上,妾也不會回頭了。”

葉黛暮剛想說些什麽反駁她,青盞卻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接著說了下去。“還有,陛下,這樣的謊言,誰都看得破。您不是為了博得妾的效忠,您真心為了妾著想。若是妾不阻止您,您必然會這麽做。但是這樣不值得。這天下任何人都沒有陛下來得重要。”

“那麽你的父兄呢?”葉黛暮在自己的話說出口的一瞬間便意識到這是一個錯誤的問題。她那得寸進尺的壞習慣也來了,永遠也不知道適可而止。

青盞沒有給她後悔的機會。“我相信陛下會赦免他們的。陛下,我從前總是抱怨明明我什麽也沒有做過,為什麽判罪的時候,我與母親與眾姐妹都沒有逃過呢?如今才發覺,我懷念的那座房子過往奢靡的生活都是建立在父兄犯下的罪過之上的。我也是同犯。”

“父兄如今流落到礦山做苦力不過是因為他們罪有應得。若是陛下能赦免他們,我自然開心。但是若是為此押上盛世明君的性命,那就太不值得了。”

青盞明白這些事情,也不過是在她開始接觸民生之後,望著一卷軸上的數字,她聽到的是無聲地,被她曾經的美夢所遮掩住了泣血吶喊。她少女時代的每一刻歡樂,都是建立這些比她如今遭受的痛苦多上一萬倍的百姓身上的。

比起那些她不認識的百姓,她自然更偏袒自己的父兄,畢竟他們曾為她遮風擋雨,曾真切地疼愛過她。人心都是偏的,誰能做到真正公平對待所有人呢。反正她不能。

別人的痛苦自然是屬於別人的,唯有自己身上的傷口,自己才會感到疼痛。是啊,若是在遇見陛下之前,哪怕是明白這現實,她也絕不會承認父兄的過錯,也絕不會憐惜那些害她落入如此下場的百姓。

可是偏偏她遇上的這樣的陛下。如同秋季曠闊無垠的蒼穹一般,只是身處之下,便叫人如同醍醐灌頂一般地重生。註視著這樣認真地為天下蒼生努力的陛下,她已然做不到置身事外了。

“陛下,您的命已經不只屬於您一個人了,您的命屬於天下所有希望黎明能到來的百姓。陛下乃是盛世之君,怎可在此停留?”青盞露出了燦爛的微笑,而這雙微笑的眼睛裏綻放了明亮而奪目的名為希望的光芒。

那光芒叫葉黛暮癡迷。

“青盞,你笑起來真好看,眼睛好像銀河一般,盛滿了繁星。”

“陛下,我說的是認真的。”

青盞羞澀地紅透了雙頰,低下頭不肯叫葉黛暮再看了。

“我也是認真的。”葉黛暮輕輕地抱住了她的頭,強迫她轉過頭來正視自己。“你說的,我是盛世之君啊,怎能不一言九鼎。我說要赦免你的父兄就肯定要做到的。還有不許再自稱‘妾’了,再說,給你午膳擱大把香菜哦~”

“陛下,您真有辦法?”青盞激動得破了音。但是這時候她根本顧不上這種小事了。

“有。你父兄不是在雍州嗎?正好,我想要打入雍州內部,不過長樂毅王的子太大了,我不太好伸手。”葉黛暮見對方聽得認真,立時握著她的手,坐了下來,貼在她耳邊輕語。

“你父兄雖是苦役,但是身處雍州,也一定能夠收集到一二雍州的訊息。不管是什麽消息,若是能傳來給我,將來等清算長樂毅王黨羽之時,難道還怕你父兄不能戴罪立功,脫罪嗎?”

青盞立即站了起來,反覆踱步,思考了一會,這才狠吐一口氣,下定決心,轉身伏地,對葉黛暮鄭重叩拜,說道。“陛下,此事我父兄必然能幫得上忙。陛下,我進長生殿後,長樂毅王便暗自扣下了我的父兄,想要威脅我為他做事。”

葉黛暮聽至此處,差點要從位子上跳起來。就算她曾猜測有這種可能,但是在正是這件事的時候,她還是覺得慌亂極了,連心跳都錯了一拍。長樂毅王這一步棋下得真夠好的,若是換個人來,必然已經栽倒在青盞這裏了。

“但是陛下,我從未做過任何傷害陛下的事情。長樂毅王要我將陛下的消息傳回去,開始的時候,因為陛下也從不曾走出寢殿一步,無事可寫,我便只是將陛下每日吃的膳食傳回去。後來,他就對陛下失去了興趣,而且也發生了那件事。”

青盞的這個停頓,葉黛暮立即就反應過來了。是她在宮中第一次遇到刺客襲擊的事情。那時她心灰意冷,想著反正都要死了,若是能讓那些侍女活下來也好,就當是給下輩子積德了。

但是那時的自己恐怕絕對想不到,不過是一時的善意,還能換來如今的一切。

所謂的結局,不過是每一瞬間的自己裁剪出來的人生罷了。

☆、第貳佰捌拾玖章 所謂的大義

“後來,沒有人來催我的情報,我便連每日的膳食也不寫了。陛下,從我效忠您開始,我便再沒有二心。請陛下相信我,我真的是真心實意地追隨陛下的。”青盞一口氣說完。因為她生怕停頓下來的那份寂靜會奪走她的勇氣。

說完了,沒有斥責,也沒有回答。完全的沈默籠罩了這裏。

青盞一只手捂住了胸口,那裏因為緊張而劇烈地抽搐起來。怎可能不畏懼呢?這件事情已經超過底線了。她雖沒有做過洩密的事情,但是這件事的嚴重性無論如何也是不能被掩蓋過去的。

說老實話,她曾想過把這件事永久地隱藏在自己的心裏。

因為一旦揭破,陛下很有可能會厭惡她這兩面三刀的小人。比起被憤怒的陛下處死,她更害怕陛下厭惡的目光。但是心裏有另一個聲音在告誡她:不會的,陛下不是這樣的人,陛下會聽見她的真心的。因為這是她的陛下啊!

可是這心聲是多麽可笑啊。她憑什麽置信對方不會因為自己的小人行徑而生氣呢?如此厚顏無恥的想法,在這宮中被蹉跎的一十二年難道還不能磨平嗎?

但是越是靠近陛下,她越是不能自拔。她無法忍受自己,曾是長樂毅王埋下的探子這件事,更無法忍受一邊隱瞞著陛下,卻又一邊想要得到陛下的信任的自己。她恨不能把當時那個寫下紙條的自己撕碎了連骨帶皮吞下去。

可是悔恨又有什麽用呢?時光是絕對不會倒流的,正如同那些行走過的痕跡也絕不能被掩蓋一般。如今被審判,也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從前父兄是罪有應得,而她又何嘗不是呢?

自作孽不可活。

葉黛暮望著那個幾欲要倒下的身軀,忍不住嘆息道。“那你如今為什麽要告訴我呢?只要你一輩子不說,我就永遠也不會知道。就算是長樂毅王拿著你的書信到我面前,只要你不肯認,我都不會相信的。”

青盞聽到這番話語,卻松了一口氣。她穩住了因為緊張而不由搖晃的身形,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地回答道。

“因為我相信陛下。我相信陛下會給我公平的審判。為了陛下我可以赴湯蹈火,怎會懼怕自己的罪孽。無論您想要怎麽處罰我,我都要說出來,因為此事可以助陛下一臂之力。”

“什麽意思?”葉黛暮皺眉,細思,頓悟。“你是說可以利用長樂毅王曾經發展你作為釘子的事情,反過來將他一軍?”

“不止如此。陛下,長樂毅王扣住了我的父兄,這就意味著他們一定在長樂毅王的地盤。就算他們被囚禁在院子裏,氣候、聲音、食物……甚至看守的士兵的著裝都會透露出寶貴的消息。”青盞冷靜地稟告。

葉黛暮大吃一驚。她還記得,第一次青盞跪在她面前願以死相求的事情便是赦免她的父兄。這個可憐的女孩就像是書中所描繪的德操若蘭的孝子,她將父兄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可是就是這樣的人,竟願意將自己重視的珍寶獻給她。

葉黛暮伸手將她扶起來。

“你不必做到如此地步。我知道你的忠誠。你於我,便是楚霸王的烏騅馬,關雲長的青龍偃月刀。我活著,便離不了你。我知道你有多麽在乎你的父兄,若是如此行事,恐怕會陷他們於危難之中,我們還是另想辦法吧。”

青盞抓住葉黛暮的手臂,擡頭,雙目含淚。“不,陛下,若是他們沒有為陛下出力,那麽等到日後天下平定之時,他們也不配得到救贖。陛下,求您了。”

“他們為我養了你這樣一個得力的助手,自然當得一個赦免。”葉黛暮不忍心。若是青盞的父兄被囚禁在靠近長樂毅王的地方,那麽他們的危險也就成倍的增長。

若是換了葉黛暮……她還真的做不到如青盞這般明事理。她不會管那麽許多,若是能從死神手中救出她的母親和哥哥,她便是鬧得這世間天翻地覆,粉身碎骨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可惜,便是上天入地,此生也再不能相見了。

葉黛暮頓時覺得胸口仿佛被一塊石頭堵住了一般,連氣也要喘不上來了。

“陛下!陛下,您怎麽了?”青盞第一時間發覺了她的不對勁,趕緊抱住她,正想高聲喚語嫣過來的時候,被葉黛暮阻止了。

葉黛暮的眼圈發紅,急促地喘息,她緊緊地握住青盞的手。“不要做這樣的決定,青盞。你還記得我曾說過,若是可以,我寧可死的是我,也不想著我的兄長,我的母親在我面前死去。”

“這不一樣,陛下。”青盞蒼白無力地反駁。

“這是一樣的。若是真的失去,那便是徹骨的痛楚。我明白的。當時便覺得疼痛,而在光陰裏不斷發酵,哪怕是十年,二十年,哪怕臨死的時候,只要一想起這件事情,都會覺得心臟像再次被撕裂一般的劇痛。”葉黛暮說至最後,已是哽咽。

“說什麽為了天下,這天下又意味著什麽呢?若是沒有我們愛的人,愛我們的人,天下的盛世繁華,又與我們有什麽相幹呢?大義?大義,不過是愚蠢的人,自己騙自己的罷了。”

“不是的,不是的,陛下!”青盞望著她不斷落下的淚水,終於忍不住高聲反駁。“陛下,您才是個騙子。說什麽大義是愚蠢的,說什麽自己是自私的這種蠢話。難道您看不到嗎?”

看到什麽?葉黛暮被淚水模糊的雙眼,疑惑地盯著自己眼前那個被扭曲了青盞的身影。

“難道您看不到,我的陛下有多麽努力地多麽認真地創造一個人人都能安居樂業的盛世嗎?”那不過是因為她根本沒有別的事情好做吧。可是接下來青盞的話,叫她再也反駁不了。

“我的陛下真心對待每一個人,哪怕對方只是個侍女;在危險面前,我的陛下從不會茍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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