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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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鶴給霍無咎的衣服織好後，霍無咎就撿回了曾經收集衣服的愛好，每天把池鶴打扮的漂漂亮亮。
重整旗鼓後，他要去調查當年的真相了。這麽待下去可不是辦法。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戎嶄估計都死了，剩下一個沒用的彰國，他有點無從下手。可他不相信哥哥能親手殺死自己的母後。
他們一路禦劍來到了彰國。
彰國已經頹敗了，國君疏於政事，民怨沸騰。
時值冬日，老人們身體不好，像是一片枯葉，風一吹，就灰飛煙滅了。
結果霍無咎在街上偶然遇到了一個熟人。
張福順，當年太後宮裏的管事太監，居然能活到現在，還當上了宮裏的管家，挺不可思議的，算算年齡今年已經七十多了吧。
這人不簡單，他是怎麽逃到彰國的？
他們一路跟隨。路邊都是哭喊的孩子，人們易子而食，買賣婦女已經是常事，男人們吸食曼陀羅而成癮，個個施粉黛，坐落街邊乞討的數不勝數，搶劫等事時常發生，已經衰敗成這樣了，青樓卻紅紅火火，好不熱鬧。
張福順卻毫無察覺，醉醺醺的邁進青樓。
他們連著觀察了幾日，發現張福順有逛秦樓的習慣。
秦樓是彰國
霍無咎有個好主意。
如果他扮做青樓的藝伎，說不定能單獨見到張福順，還不打草驚蛇。因為張福順每次外出都會帶上一群侍衛，只有在青樓沒有人跟著。
他興致勃勃的把自己的計劃給池鶴說了，造到了池鶴的嚴詞拒絕。
他才不管，強迫池鶴給自己換了一套女裝，然後池鶴不情不願的和老鴇說了霍無咎會扮成藝伎，並且付出了一大袋的銀子。
老鴇見錢眼開，誰給她錢誰就是大爺，拱手請進兩人，心裏暗暗的說霍無咎的樣貌不如直接當男伎子，一定是個頭牌，畢竟也有挺多男人找不到對象去當龍陽。
霍無咎換上了紗衣，特意讓老鴇給他搞了個臺子，他要上去舞劍。
池鶴滿臉無奈，又在霍無咎的逼迫下給張福順下魅惑之術，讓這個老變態愛上自己。
秦樓臨街而建，朱漆樓欄繞著三層飛檐，檐角銅鈴輕顫，落滿暮色金輝。樓下是窮人們的哭喊聲，惡臭味，黴味撲面而來，樓內卻隔了一重暖香，大煙味混著蜜酒甜香漫在雕梁間，湘簾垂落，後面隱隱顯現出伎女們被燭光照出的旖旎的身姿，堂中琉璃燈盞的光金黃，將紫檀木桌案上的清酒都鍍上一層奢靡的金色。
樓內碳火被燒成紅棕色，樓外是人們的哀鳴。
整個青樓都是一股不屬於彰國的奢靡。
堂中鋪著西域運來的紅毛氈毯，周遭達官顯貴憑欄倚座，玉杯相碰的輕響裏，只聽一聲清越劍鳴，伴隨著周遭藝伎們頭飾的叮當聲簾櫳輕挑，霍無咎扶劍而出，現在一眾美女們之間亭亭玉立，只是有點太高了，高的像男人。
在這些的人眼裏，“標準”的女人是會洗衣做飯，勤勞節儉，不亂花錢，給他們生孩子，美如天仙，腰細如掌心，不能太高，不能太聰明，性格不能太過強勢，要對他們唯唯諾諾唯命是從，不然展現不處他們的“聰明才智”。畢竟男人天生就是比女人“高等”。
他本身就是禍國殃民的長相，做女做男都美的像畫中走出來的，有人看到他後一下就急了，騰的一下站起來質問老鴇:“這麽個美人怎麽不早點拿出來給我，多少錢我買了！”
老鴇汗流浹背，池鶴在角落裏死死的握著衣袖，強壓住把這個人頭當球踢的沖動，卻忍不住自己那張缺德的嘴:“楚館你家開的啊？怎麽哪個好看的姑娘都是你的？”姑娘兩個字還特意加重了讀音。
那人起的跳腳，看了一圈這是誰發出的聲音，結果池鶴早就跑的影都沒了。
鬧劇很快就被鼓掌聲打斷了，霍無咎劍花挽的精彩，地下自己為是一點的已經吹起了口哨。
他身著樓蘭國傳統的抹胸長裙，腰束銀紋雕花玉帶，將纖腰束得盈盈一握，廣袖裁得窄狹，僅及肘彎，襯得肩頸秀削如瓷，腕間纏一抹半透素紗，腳腕掛著紅線銀鈴，步步輕挪至氈毯中央，銀鈴隨著他的動作輕響，與樂師的鼓聲相融，竟無半分突兀。擡手按劍鞘，指節瑩白如羊脂，腕一轉，青鋒便脫鞘而出，寒芒乍洩，映得燈影微晃，連賓客鬢邊的珠翠都漾起細碎寒光。
“好！”男人們飲著酒，完全被奢靡的表象迷了眼，眼中只剩下貪婪的欲｜望。
他們不懂劍，完全是俗人裝雅致，霍無咎充滿殺氣的劍法在他們眼中只是取悅男人的把戲，完全不會欣賞，只會一味的盲目跟風。
而霍無咎不會管，他要釣大魚。
初時劍勢緩，如流泉繞石，劍身在他掌中旋出柔和輕弧，廣袖偶爾翻飛，恰遮劍影，待眾人凝眸尋跡，青鋒已斜挑而上，寒芒擦著鬢邊掠過，帶起一縷烏絲飄飛，銀鈴輕響隨劍勢起落。
琵琶聲來到高潮，昏黃的琉璃盞照耀的他白皙的膚色染上一絲旖旎的昏黃，他一個錯步，挽的劍花劈風，發出“絲絲”的響聲。
劍用的是魍魎，本來他應該在霍楠的成親禮上這麽舞劍的，可惜母後沒看到。
須臾，喝彩聲潮起，拍案聲、叫好聲震得檐角銅鈴輕顫，有人揚聲讚一句“美人再舞一個！”，聲浪疊著聲浪。他收劍入鞘，動作行雲流水，屈膝一禮，廣袖輕揚，步步退入簾後，銀鈴輕響漸遠，只留一縷劍風裏的冷香，混著樓中胭脂抹粉的濃香，繞梁不散。熏的他頭疼。
他緩步走向樓上餘光瞥見張福順果然如他所料，正目光如炬的盯著霍無咎躲藏的帷幕。霍無咎低頭，唇角一揚。
大魚上鉤了。
楚樓有一個扔紅繡球的環節，接到的那位客人可以獨自聽美人彈曲，不過只是一個入場券，出來以後還要花天價的銀子。
地下躍躍欲試準備搶繡球的人只是貪圖一時感受，並不想真的花錢聽曲，如果真接到了就會遞給有錢人去享受一夜春宵。
霍無咎提前和老鴇說好了，這回由他來接客，而這個“客”當然是張福順。
池鶴躲在角落裏，準備誰待會接到了繡球就偷偷打他一頓。
霍無咎看了一圈高臺下貪婪的目光，眼睛突然一亮，把紅繡球直直的砸向池鶴。
池鶴楞在原地，周遭一切吵吵嚷嚷的聲音仿佛都和他無關了，只剩下殷紅的繡球，和臺上的霍無咎，他唇角微揚，笑的浪蕩。
幾乎是出於本能，他長臂一攬，提著衣擺向前沖，穩穩的接住了那個繡球。上面似乎還有霍無咎身上熟悉的皂角味，熟悉的令人心安。
他牢牢的抱著繡球，舍不得讓任何人碰。
張福順滿臉奸笑，狠狠的奪走池鶴手中的繡球，幾乎是一瞬間，他的眼裏就被滔天的恨意掩埋。
他的東西，張福順憑什麽拿走？
池鶴說不清這種強烈的占有欲從何而來，只是心裏最深處最澄澈的想法。他要把霍無咎占為己有，任何圖謀不軌的人都別想碰。
他看著張福順那肥胖的身影，第二次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第一次是霍璃被掛在城樓。
霍無咎嫌惡的低著頭，攙扶著對他動手動腳的張福順，帶他走向屋子。
他緩緩走向擺放在一旁的琵琶，問道:“先生想聽什麽曲兒？”聲音溫溫柔柔，低聲下氣，他施了變聲咒，聲音溫溫柔柔的。
“美人想彈什麽曲兒？”張福順已經淫｜蕩的走向霍無咎，霍無咎假裝沒看到。
“這樣吧，好聽的曲子我不會彈，給您講個故事如何？”霍無咎似笑非笑的擡起頭。
張福順慢慢的摟住霍無咎:“講。”
“從前，一個皇子非常孝順，敬愛他的母後，他有一個皇兄，那個皇兄是他同父異母的兄弟，一個太監偷偷放進了一個奸賊，或者說太監也是奸賊，殺掉皇後後以他皇兄的生母作為威脅，然後讓皇兄和他說是皇兄殺了皇後。”他的聲音不急不慢，語調溫柔，聽不出一絲波瀾。
“……”張福順沈默了。
“大人，您猜猜，兇手是誰？”他的聲音蠱惑。
“一個藝伎也敢威脅老子？找打是不是？”他突然暴起，擡手就把拳頭往霍無咎身上砸，想要把霍無咎壓倒在地。
一切都是他猜的，結果沒想到張福順年齡這麽大智商這麽低，經不住詐，一急就動手，明顯的心裏有事。
霍無咎捏他的拳頭就像捏一只陰溝裏的老鼠，目光變得鄙夷。他牢牢抓住張福順的拳頭，把他拖到地上。畢竟人也這麽大歲數了，他輕輕一摔給人家摔死了怎麽辦？
“你當年放誰進來了？都給我說。”他表情嚴肅。
皇後宮的城墻很高，連他要翻進去都不太容易，所以只能從正門進，正門當年是由張福順看管的。
“……你有本事殺了我！”
“你在外面有不少的心肝寶貝兒吧？你犟一句，我殺一個。”他停頓了一下，緩緩又道:“還有你貪的銀兩，我就謝過張公公了。”
“你無恥！”張福順氣的鼻子都歪了。
“慚愧，不如您半分。”他笑的欠打，說著走向張福順。張福順狼狽的爬遠，被霍無咎拎著領子揪起來。
“來人啊！有刺客！”張福順走投無路，氣的大喊，卻發現根本沒人來。霍無咎已經給這間屋子下了隔聲音陣法，今天就是張福順叫破喉嚨也出不去，除非被擡出去。
“說啊？到底是誰，孤一一登門謝過。”他解開了變聲咒，變回他原本的聲音。
這個自稱把張福順讓嚇破了膽，戰戰兢兢的用滿是黃湯的豬腦想自己有沒有得罪過這個人，越想，後背越涼。
眼前這個女子眉眼和當年的霍璃霍二殿下一模一樣。這是不是他的女兒？不對，霍二殿下早就死了，死前還沒及冠，別提娶妻了。更不可能是霍二。
“看看孤這樣臉，公公還認識嗎？”
“霍二殿下？”張福順嚇的面容扭曲，試探著問。
“猜對了，正是孤。”
張福順嚇的以為是厲鬼來索命，跌跌撞撞的像跑，又被霍無咎抓了回來。霍無咎半跪下來，似笑非笑的看著張福順問:“說話啊，公公怎麽一點禮數都沒有了？”說罷霍無咎狠狠的拔下頭頂的金簪抵在張福順的脖子上。
張福順被盯的毛骨悚然，被嚇的直接尿了出來，霍無咎嫌惡的皺了一下眉。
“戎嶄！戎嶄！我以為他回來是看皇後娘娘的，就放他進來了。然後他讓我隱瞞他來過，尤其不讓告訴您。後來他當了皇帝，邀請我來宮裏，說給我一口飯吃。”張福順被嚇哭了。
“戎嶄……”霍無咎來回念叨這個名字，眼中是張福順看不懂的波濤洶湧。
“謝過公公了，睡吧。”說罷他一掌打暈張福順，離開了這個腥臭的房間。霍無咎多待一秒都想吐。
出來之後，他扶著高大的紅柱子，閉著眼睛消化剛才的信息。
池鶴一直在等他，看他出來後給他披上了外衣。
多年的磨藺使霍無咎變得圓滑了很多，更加會掩蓋住自己的情緒，為了不影響池鶴就不會把情緒掛在臉上。
池鶴看他這樣，更是心疼的要命，緊緊的摟住了霍無咎。這些天他給霍無咎餵的胖回來了，不像之前瘦的和一堆骨頭架子一樣。
霍無咎看出了他細膩的情緒，無奈的問到:“想說就說。”
“怎麽樣？”池鶴緩緩開口，語氣像是安撫。
“張福順經不住詐，是戎嶄。”他嘆了口氣緩緩道，幾乎毫無顧慮，像是訴說一件家常事。
“我問的是你怎麽樣。”池鶴並沒有聽他繼續說下去。
“……”霍無咎一楞，完全沒有想到池鶴會這麽問。
“我管你怎麽樣，反正我心疼的要死。”
“放開吧，我身上臟死了。”他緩緩推開了膩膩歪歪的池鶴，嘴角含笑:“那個老變態剛才摟我腰來著，我要回去換衣服沐浴。”
“……先別換，陪我幹件事情。”池鶴突然想起來一個主意。
“哦？什麽事？”霍無咎低頭拍著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把簪子插回了腦袋上。雖然有點歪。
池鶴笑了一下，邊說邊把簪子扶正:“繡球扔給我。”
“……這麽大醋性？”霍無咎擡眼看著池鶴笑。看的池鶴又是心頭一動，在他的腰上仿佛巡視領地一樣掐了一把。那腰白嫩，瞬間被掐出了紅印。
“你心上人我就這樣，能受的了嗎？”
“受的了，你怎麽樣我都受的了。”霍無咎笑著拍掉了池鶴鬼鬼祟祟還在往下的手。
池鶴突然抓著他的手腕，把霍無咎按在墻上親吻他的唇，緩緩把霍無咎的腿向上擡，他理解那些登徒子了，霍無咎就是禍國殃民。
霍無咎被他親的眼神迷離，欲擒故縱的轉過頭去，被池鶴扶正又是捧著臉親。
霍無咎的舌像是勾引，每次相觸碰都是逗弄，濕滑的觸感讓池鶴無法自拔。
直到霍無咎被親的喘不上氣，這個飽含愛意吻才終止。
“把繡球……扔給我……”
“只能扔給我”
在池大醋精的死纏爛打以及強烈要求下，霍無咎讓他下去接一次花球。
池鶴喜滋滋的跑下樓，眼巴巴的瞅著霍無咎。
秦樓這個時候沒人，只剩下空蕩蕩的一片奢華樓閣，珍饈美宴佳肴都仿佛成了很久以前的事。
霍無咎隨意的倚在藤木圍欄上，垂眼看底下的池鶴。把玩著手裏的繡球。
他的手臂輕輕向空中一揮，繡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池鶴幾乎來不及思考，手掌就已經牢牢抓住了繡球。
“玩夠了嗎？我和老鴇要了間房，回去睡覺吧。我困了。”說罷他打了個哈欠。
池鶴已經上了樓:“第一次來青樓逛，有點緊張哈。”
霍無咎整理著自己的衣服: “緊張啥，以前我不經常帶你來嗎？”
他想起來之前自己幹的蠢事。趁師父不在偷偷帶池鶴逛鶴歸城的青樓，給池鶴羞的不成樣子。師父發現以後還笑瞇瞇的被挨了兩鞭戒尺。現在想想真是令人懷念。
“我的意思是第一次在青樓，與‘美人‘共處一室……唉你幹什麽？”
“陪我沐浴唄，臟死了。”
秦樓的浴桶很大，霍無咎換了衣服後緩緩的進去洗頭發。
其實他自己施一個凈身咒就好了，但總感覺還是有點臟。
池鶴倚在浴桶旁邊，玩著水。
畢竟池鶴在這裏，霍無咎不好意思全脫。顯得他們倆有什麽特殊癖好似的。
霍無咎正在浴桶裏發呆，池鶴就賤兮兮的湊過來，往他的耳朵裏吹氣。
霍無咎出其不意的甩了池鶴一身水。結果池鶴還在笑。
“師父，能一起洗嗎？”
霍無咎:“……”原來搞了半天打的是這個主意啊。
還沒等他點頭，池鶴就自行脫衣服去了。
水是溫熱的，此時竟然給霍無咎身處油鍋的感覺。池鶴靠在他身邊，把玩著霍無咎的頭發。
不知不覺間，池鶴的頭發又變成了霍無咎熟悉的粉紅色，兩種顏色的頭發交織纏繞在一起，被水打濕了。
霍無咎的臉微微發燙，把頭扭到了一邊去。
池鶴把霍無咎抱到自己的腿上，讓殿下跨坐在他身上，看著霍無咎高挺的鼻梁。
霍無咎撩著池鶴的頭發，腦袋被出其不意的壓下去。兩人嘴唇相接，一片旖旎暧昧。
水波蕩漾，激起一片水花。
池鶴沈浸在溫柔鄉，已經壓制不住逐漸燥熱的身體和欲望。
霍無咎怎麽這麽好看？
霍無咎被拖著雙腿，完全依靠在池鶴的身上，大口喘著粗氣。
“去床上……”他低聲呢喃。
池鶴把癱軟在自己身上的霍無咎撈出來擦幹凈，輕輕的放在絲綢床榻上，對待寶物一樣。
霍無咎第一次做這種事，不禁有點面紅耳赤，年輕時的浪蕩早就隨著年齡增長而逐漸消失，早就忘記了自己是個男人，也有性的欲望。
他該怎麽辦？男人之間……怎麽辦？
“師父……你要是痛就喊出來……”池鶴輕喘著。
池鶴已經幫他脫下了褻褲，只剩單薄的像是沒有的裏衣。他輕輕的撫摸著霍無咎那曾經破爛不堪的腳踝，那道疤歷歷在目。
也許是回想到了曾經不堪回首的往事，他的腳踝，手腕，還有脖頸都是痛的像是被刀割了，用力往後縮。
兩人交付著自己的軟肋，敞開了心扉，像是冬日雪天裏兩只相依為命的小獸。屋子的角落逐漸長出了桃花枝，溢滿了桃花香。
霍無咎在粗喘中逐漸迷離，額頭被汗打濕，劉海的貼在鬢角，脖子上青青紫紫，渾身都是汗，下身發脹，又痛又有一種奇妙的刺激感。
這場硬仗直到天亮才結束，池鶴簡單的給霍無咎清洗了一下。霍無咎已經完全沒有了力氣，渾身軟的像是沒有骨頭，癱在池鶴身上沈沈的睡著了。
霍無咎又夢到了佛堂，但這回的菩薩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望著他。寺廟裏熟悉的檀香味也沒有讓他感到太多壓抑。
不同的是魍魎正跪在佛堂中央，和菩薩滔滔不絕的說著什麽。
菩薩低垂著眼簾，像是俯瞰眾生，又像是只看一人。
他站在蓮花寶座前，沈默的註視著菩薩。
然後他醒了，醒來後是枕邊人溫柔的懷抱，沈穩的呼吸聲。霍無咎輕撫池鶴的臉龐，一個吻在了池鶴的額頭。
他快看到真相了。
池鶴醒來時，看見霍無咎正在穿衣服。
霍無咎一身紅衣，仿佛當年的鮮衣怒馬少年郎，讓池鶴突然感覺霍無咎好像從來就沒變。其實真的沒有變，他們改了名字，卻還是當年的霍璃和九安。
“這麽早起來要幹嘛？”池鶴好奇的問。
“砍了戎嶄那個孫子的狗頭。”他整理好衣領，擡步邁出門檻，只聽池鶴叫他。
池鶴扔給他一個重物，他想也沒想直接一把接過，是這麽多年竟然沒有丟的魍魎。雖然自從母後死後就很少拔出它了。
“一路平安。”
淚水蓄滿眼眶，他假裝不在意的擦了擦，大步邁出門檻:“待我凱旋。”
霍無咎穿過鬼哭狼嚎的街道，直奔奢靡的宮殿。
守衛問他是誰，他不回答，來一個打暈一個，幾乎風雨無阻的走進了宮殿。
他有點迷路，不知不覺間走進了皇後宮。
他正迷茫著，轉頭就看見了一位故人。
霍無咎瞳孔驟縮，因為那位故人是霍楠。
霍楠還是幾十年前的模樣，只是看起來消瘦了很多，沒有了當年的靈氣，此時正抱著懷裏那繈褓中的嬰兒面無表情的逗弄。
戎嶄帶她來到彰國後，就開始吃昆侖山上進貢的“長壽仙丹”，除非是被殺害，不然是不會老去的。戎嶄也逼著她吃，讓她痛苦又長壽的活了這麽久。
這種東西就是人血饅頭，吃了之後能延續壽命，努力修煉的能飛升。不過是用著他人的壽命換自己長壽，完全不符合道德倫理。
“姐姐……？”霍無咎聲音顫抖，試探性的問。
霍楠看到他後也楞了，以為自己做了一個美夢。
可這個夢太真實了，真實的讓她想哭，五十多年的面無表情讓她笑起來太過僵硬了。
“顏柳……是你嗎？”霍楠聲音顫抖。
“姐姐……你怎麽……”
怎麽過成了這幅樣子？你這些年是怎麽忍受下來的？又是怎麽和戎嶄來到這裏的？彰國冷不冷？戎嶄對你好不好？
怎麽生了一個小孩？
剩下的話他咽進了肚子裏，霍無咎很懂分寸，知道不能戳別人痛點。
“說來話長……”霍楠苦笑了一下。
“愛妃說什麽呢？朕也想聽聽。”一個令霍無咎熟悉到害怕的聲音傳來，裏面似乎蘊含著殺氣。
霍無咎拔出魍魎，沒有轉身，直直的刺向戎嶄。
戎嶄也擡掌拔劍，剎那間只聽一聲刺耳的翁鳴，兩劍相交，竟然分不出勝負。
戎嶄身著明黃色衣袍，風穿過大堂，吹過他的衣擺，仿佛人間魔鬼。
他的臉色陰沈，嘴上卻說著溫柔的情話:“愛妃，你就這麽想逃嗎？”
霍無咎沒等他反應，收回魍魎，腳下用力一點，一劍直直的刺向戎嶄。
“我姐姐生來就不是籠中的鳥，何談逃一說？”
戎嶄向後一退，躲掉差點刺穿他的魍魎，又是一個轉身，手中的劍如天雷般劈向霍無咎，而霍無咎腰身一扭，在空中轉了個圈，腳尖點地輕輕落下，又是分毫不亂。
“霍璃，我當年就該給你分屍萬段一把火燒了，給你留全屍是你姐姐的面子。”戎嶄擡手化氣，一掌直直的朝霍無咎面門拍去。
“你殺人就對了？本殿下要你償命！”霍無咎飛向殿外，與戎嶄打的不可開交。
這是他第一次用全力去對付一個人，戎嶄太可怕了，以至於剛才見到戎嶄時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被一一喚起，讓他冷汗直流，但他不能認輸，霍無咎要報仇。
霍無咎擡掌化出冰晶，一瞬間皇宮內天寒地凍，陰雲籠罩在天上，要下雪的樣子。
他已經脫了大氅，因為熱血上湧絲毫不覺得冷。
他將冰晶狠狠的甩出，直直的刺向戎嶄，戎嶄擡手揮掉，一躍而起引天雷。天雷滾滾，突然落下一道白光，快的人看不清。霍無咎想也沒想招出冰墻抵擋，用法力化出無數冰劍直直的刺向戎嶄。
戎嶄被威壓振的屈膝半跪在地上，石磚瞬間塌陷，發出轟隆隆的響聲。
戎嶄擡袖招出天雷，炸碎了霍無咎的冰劍。剛站起身就飛快後退。霍無咎已經擡起魍魎刺向了戎嶄。
戎嶄也提著劍勉強抵擋。他要渡劫了，不能被霍無咎壞了好事，所以下的是死手，擡腳猛踹向霍無咎。
霍無咎手上化出冰晶，把戎嶄的腿凍住了。
戎嶄動彈不得，只能眼看著渡劫雲劈下。
“轟隆隆。”這一響震天動地，霍無咎都被震的搖晃了一下，連忙扶住屋內正抱著懷中孩子的霍楠。
看見舊人還在，他簡直沒辦法壓抑住自己喜悅又憤怒的情緒。他要殺了戎嶄，讓姐姐逃出去。
戎嶄在驚雷中逐漸飛上天空，雷煙滾滾，偶爾劈向地面，霍無咎心道不好，如果戎嶄飛升成功那這個畜生將會法力大增，就殺不死戎嶄了。
“你去吧，還有我。”池鶴出現在他的面前，朝著霍無咎遞了一個安撫的笑容。
“好。”霍無咎點點頭，兩人對視時好像什麽都沒說，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池鶴揮袖輕易的擋下天雷，幾珠桃樹從大理石地板中破開一條縫，成包圍式保護住霍楠。霍楠已經蜷縮成一團，抱著自己懷中的嬰兒，心卻早已飛向宮墻外了。
霍無咎飛向天空，魍魎穿過天雷，想要把戎嶄刺穿。
“你瘋了！”戎嶄氣的大叫。
“你才是那個瘋子。”霍無咎滿臉不屑，兩人在空中扭打在一起。驚雷裂穹，霍無咎足踏雷雲，與戎嶄的劍撞的錚然作響，玄天紫電如活蛇纏滿錘脊，劈得流雲崩散，連空氣都炸出劈啪裂響。
戎嶄懸於雷雲之上，指節捏出赤紅炎印，指尖騰起百丈紅蓮業火，花瓣翻卷間吐出道道火舌，火浪所過之處，下面寸草不生。
天地轟然嗡鳴，金紅弧光炸作千道流霞，震得四海雲濤倒卷、九重天闕顫搖，碎光裏二人身影乍合乍分，紫電落地炸起數丈雷柱，下面是崩塌的碎石，上面是戎嶄夢寐以求的天界。
霍無咎只覺得這天雷似乎不只是沖著戎嶄來的，很多紫雷都劈在了他自己身上。如果他猜的沒錯的話是兩片渡劫雲融在了一起。
兩人打的難舍難分，終於，霍無咎擡劍砍掉了戎嶄的右手。霍無咎的也沒有多瀟灑，渾身是血，已經幾近虛脫。
已經打到了天界，一群神仙們哪裏見過這陣仗？只覺得如果碰一下兩人的殺氣估計就要被打回原形了，都躲的遠遠的。
戎嶄的鼻腔裏都是血腥味，雙眼已經模糊不清，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霍無咎，只能挑釁的擊潰霍無咎的心理防線:“我給你姐姐下了同命咒，我死了，她也會死……”
霍無咎已經刺穿了戎嶄的心臟，聽道此言差點崩潰，瞪大雙眼，幾乎不敢置信的問:“什麽……”
戎嶄笑的像個瘋子。
池鶴突然發現霍楠口吐鮮血，痛苦的捂著心臟，連忙過去攙扶。
霍楠自知大限已至，人世間唯一的牽掛就是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你……顏柳應該很信任你吧……我的孩子叫……霍譚……，就交給他了……”
池鶴幾乎不敢打斷霍楠，不知不覺間也哭了。
“然後……告訴他……皇城……永遠是他的家……要回家看看……”
霍楠還想再說些什麽，卻已經留下了自由的淚水，一動不動了。
池鶴楞在原地，過去抱住霍楠懷中的霍譚。霍譚似乎感知到了什麽，小臉皺在一起，哇哇大哭。
他的臉上有星點冰涼，用手一摸，發現下雪了。
他飛上天界，看見的是霍無咎如沾滿鮮血的紙鳶，緩緩從空中落下。
池鶴把手中的霍譚遞給一旁被劍氣嚇的呆楞在原地的金緣盞，拼命的沖過去接住了霍無咎。
霍無咎閉上眼睛前，聞到了一絲桃花香。
他知道，池鶴來找他了。
霍無咎夢到了很多很多，其中有一個佛堂。菩薩不見了。那群小童子叫嚷著，說他是魔神大人，恭迎的把他請上佛臺，他可不敢受，然後被嚇醒了。
霍無咎再次睜眼，是在三年以後的月老廟。
他迷茫的睜眼，完全不知道自己睡了三年。
池鶴在塌前打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對上了霍無咎迷茫的目光。
三年對池鶴來說太長了，他太激動，以至於咳嗽了半天:“殿下，您終於醒了！”
池鶴疲倦的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年，琉璃殿的天靈地寶一個勁的往你身上砸，三萬年的花吊著，十萬年的草養著，癩蛤蟆欠我的人情差點用沒。讓你以身相許作為補償還是太寬容了。”
霍無咎摸了摸池鶴的粉毛，感覺應該掉了挺多，越摸越心疼。
霍無咎:“那你想要什麽？”
“咱倆成親。”池鶴搓著手，笑咪咪的看著霍無咎。
“除了這個。”霍無咎笑著回答。
“你拒絕也沒用，你情絲也沒劈掉，反正我求了老君，咱們倆下個月成婚。”池鶴聳了聳肩。
一說道求老君，池鶴他那是求嗎？一臉不屑的看著百官，那群神仙看他像看精神病，池鶴舌戰群儒，發了狠話:“有本事就弄死我。”
後來還是金緣盞解決了這一堆爛攤子，說聘禮他出，池鶴這個祖宗才終於消停。
“先斬後奏？你有點蹬鼻子上臉了。”霍無咎嗓子有點像啞，笑著那一旁的枕頭扔向池鶴。
池鶴笑著擋住:“娘子我錯了！”說完就一把攬住霍無咎的腰，讓霍無咎無從下手。
“你叫我什麽！”霍無咎已經羞的滿臉通紅，去抓池鶴的手腕。
“舅媽！鴨梨不見了！快來幫我抓！”一個稚嫩的孩童聲音傳過來，一個小男孩跌跌撞撞的跑進來，後面是追他的宮女。
他擡眼看見池鶴身邊的霍無咎，嘴裏的手也不啃了，呆楞的看著霍無咎，心道這個哥哥好好看啊。他除了池鶴和金緣盞就再也沒見過這麽帥的男人。
兩人立刻正襟危坐，仿佛夫子課堂上被抓包偷玩的兩個學生。
“咎安，這是……我姐姐的孩子嗎？”霍無咎詫異的問池鶴。一時間忘記了小男孩管池鶴叫舅媽，他記得池鶴沒有兄弟姐妹。
池鶴擔心霍無咎接受不了霍楠的死，故意沒敢提起。看他應該已經釋懷了，就把來龍去脈給霍無咎講了一遍。霍無咎有點失落，他本來就做好了永遠見不到姐姐的準備，誰曾想霍楠還活著。
“霍譚，過來看看你舅舅。”池鶴打了個響指。
他下床穿了鞋，走過去抱起小男孩，指著池鶴問:“你為什麽管他叫舅媽啊？”
霍譚撓撓大腦袋，童言無忌的把池鶴那點老底都扒了出來:“舅媽說舅舅嫁給他了。”霍譚小朋友天生對漂亮的人沒有抵抗力，把池鶴那震驚的臉當成了空氣
霍無咎把霍譚抱給宮女，摸了一把霍譚毛茸茸的腦袋，然後關上門:“你就這麽跟孩子說的？”
池鶴賤兮兮的湊上前面:“怎麽，師父害羞了？”
霍無咎有點惱羞成怒，捂住臉。池鶴就一把從後面抱住霍無咎，在他的面頰上留下細碎的吻。
霍無咎被他撩的沒了脾氣，側過身去親池鶴的嘴唇:“聘禮……準備好了嗎？”
池鶴吻的專註，過了一會才用手把玩著霍無咎的頭發:“準備好了，娘子你要星星我絕不摘月亮，不過……師父你的嫁妝準備好了嗎？”
“沒準備，帶你去看看我皇兄咋樣？”霍無咎喘著粗氣。
“這不好吧。”池鶴這回又害羞上了。
然後就腆著臉跟著霍無咎回禾黎了。
霍無咎進皇城時，他沒有帶池鶴，讓這家夥自己玩去了，他則帶著乖乖的霍譚進宮。
他偷偷帶著霍譚翻進皇宮，正看著自己曾經住的寢殿。今天是中秋節，他漫步在池塘邊，陪著霍譚逗弄著錦鯉。
紅白相間的錦鯉擺著尾鰭，在清澈見底的水裏慢悠悠游著，鱗片蹭過細碎的波光，漾開一圈圈軟乎乎的漣漪，偶一擺尾，便攪碎了水面映著的天光，晃出點點金芒。
他倆正玩的專註，剛準備起身，就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顏柳？”聲音蒼老卻不失力量感，裏面滿是疑惑，和霍無咎聽不懂的情緒。
霍琰只是試探性的問問，沒了想到真的是霍無咎。
如果問霍無咎曾經恨他嗎？那一定是恨的，但他恨的不徹底。
現在年號是他兒時起的，現在早已物是人非。當他知道霍琰奪回洛陽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心情？自己早已忘記了吧。
世人的泰安元年，卻是霍無咎永遠的愛恨交加。
看著親人一個接著一個的老去，永生似乎也是一種懲罰。
霍琰和霍無咎講述了這些年的事情，兄弟倆的隔閡在時光的流逝中被打磨的平整，說起曾經像是聊家常。
當年如霍無咎猜測的一樣，戎嶄用霍琰的親生母親威脅他，但戎嶄根本不知道霍琰的母親在哪裏，空穴來風罷了。
霍琰已經白發蒼蒼。他老了，被霍無咎這個容顏依舊的“年輕人”叫皇兄，滑稽的要命。霍琰還是當年一樣，表面上正襟危坐，脊背還沒有被時光打彎，還留著曾經風度翩翩的樣子。
他看著一旁在花園裏和自己的孩子們捉蛐蛐的霍譚，看出了霍璃的影子。
霍譚長得很像霍楠，身上沒有一點戎嶄的偏執，乖乖的，也不哭鬧。
霍琰的長孫已經七歲了，正以“大哥哥”的身份逗霍譚玩。
霍無咎和他講述了這兩年的事情，以及自己要成婚了。霍琰以為是和女子成婚，正揮手要給他準備聘禮，卻聽霍無咎無奈扶額:“他是男子。”
霍琰雖然震驚於原來京城曾經說霍無咎有龍陽之好是真的，但也很快消化了這個消息。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弟弟有分寸，兩個人一路走過來一定不容易。
霍琰的皇後是當年的錦玉，不過後來聽聞那些龍陽文章也是她寫的。霍無咎對這個人很有印象，因為當初就是他讓錦玉給霍琰帶話的。
霍琰遺傳了先帝的純情，沒有娶其他女人，後宮裏幹凈的很，與錦玉也很恩愛。
錦玉正滿臉遺憾的看著霍譚。她透過霍譚似乎看到了當年不吵不鬧的霍楠，霍楠正看著錦玉滿臉微笑。
中秋佳節，今天霍琰心情好，讓霍無咎把池鶴叫過來。池鶴一進宮就安靜的不像樣子，行為舉止比平時正常了不知道多少，還染了個黑色頭發。霍無咎詫異的看著池鶴，錦玉也滿臉疑惑的看著池鶴。
這人……她之前是不是見過……對了！就是當年她和公主在小樹林看見二殿下和這人衣衫不整！她猜對了！這倆真的是一對兔兒爺！
不過錦玉面上沒流露出來，大方的祝福兩人百年好合，還送了霍無咎一堆東西。
他們兩人走後，已經是傍晚了，霍無咎摸著自己的手腕，臉上含著笑容。他多年的夙願終於解了。
晚雲被熔金似的夕照染透，橘紅疊著胭粉，漫過天際線。落日沈在檐角，碎光淌過檐下的風鈴，灑在青石板上，暈開淺淺的暖，連晚風掠過，都裹著幾分溫柔的餘溫。
少見的落日熔金。
威風拂過他的面頰。霍無咎用眼角餘光瞥見抱著霍譚的池鶴，覺得好開心。
餘生很長，幸好有你永遠陪著我。
至於曾經……他已經想起來了，可過去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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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鶴給霍無咎的衣服織好後，霍無咎就撿回了曾經收集衣服的愛好，每天把池鶴打扮的漂漂亮亮。
重整旗鼓後，他要去調查當年的真相了。這麽待下去可不是辦法。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戎嶄估計都死了，剩下一個沒用的彰國，他有點無從下手。可他不相信哥哥能親手殺死自己的母後。
他們一路禦劍來到了彰國。
彰國已經頹敗了，國君疏於政事，民怨沸騰。
時值冬日，老人們身體不好，像是一片枯葉，風一吹，就灰飛煙滅了。
結果霍無咎在街上偶然遇到了一個熟人。
張福順，當年太後宮裏的管事太監，居然能活到現在，還當上了宮裏的管家，挺不可思議的，算算年齡今年已經七十多了吧。
這人不簡單，他是怎麽逃到彰國的？
他們一路跟隨。路邊都是哭喊的孩子，人們易子而食，買賣婦女已經是常事，男人們吸食曼陀羅而成癮，個個施粉黛，坐落街邊乞討的數不勝數，搶劫等事時常發生，已經衰敗成這樣了，青樓卻紅紅火火，好不熱鬧。
張福順卻毫無察覺，醉醺醺的邁進青樓。
他們連著觀察了幾日，發現張福順有逛秦樓的習慣。
秦樓是彰國
霍無咎有個好主意。
如果他扮做青樓的藝伎，說不定能單獨見到張福順，還不打草驚蛇。因為張福順每次外出都會帶上一群侍衛，只有在青樓沒有人跟著。
他興致勃勃的把自己的計劃給池鶴說了，造到了池鶴的嚴詞拒絕。
他才不管，強迫池鶴給自己換了一套女裝，然後池鶴不情不願的和老鴇說了霍無咎會扮成藝伎，並且付出了一大袋的銀子。
老鴇見錢眼開，誰給她錢誰就是大爺，拱手請進兩人，心裏暗暗的說霍無咎的樣貌不如直接當男伎子，一定是個頭牌，畢竟也有挺多男人找不到對象去當龍陽。
霍無咎換上了紗衣，特意讓老鴇給他搞了個臺子，他要上去舞劍。
池鶴滿臉無奈，又在霍無咎的逼迫下給張福順下魅惑之術，讓這個老變態愛上自己。
秦樓臨街而建，朱漆樓欄繞著三層飛檐，檐角銅鈴輕顫，落滿暮色金輝。樓下是窮人們的哭喊聲，惡臭味，黴味撲面而來，樓內卻隔了一重暖香，大煙味混著蜜酒甜香漫在雕梁間，湘簾垂落，後面隱隱顯現出伎女們被燭光照出的旖旎的身姿，堂中琉璃燈盞的光金黃，將紫檀木桌案上的清酒都鍍上一層奢靡的金色。
樓內碳火被燒成紅棕色，樓外是人們的哀鳴。
整個青樓都是一股不屬於彰國的奢靡。
堂中鋪著西域運來的紅毛氈毯，周遭達官顯貴憑欄倚座，玉杯相碰的輕響裏，只聽一聲清越劍鳴，伴隨著周遭藝伎們頭飾的叮當聲簾櫳輕挑，霍無咎扶劍而出，現在一眾美女們之間亭亭玉立，只是有點太高了，高的像男人。
在這些的人眼裏，“標準”的女人是會洗衣做飯，勤勞節儉，不亂花錢，給他們生孩子，美如天仙，腰細如掌心，不能太高，不能太聰明，性格不能太過強勢，要對他們唯唯諾諾唯命是從，不然展現不處他們的“聰明才智”。畢竟男人天生就是比女人“高等”。
他本身就是禍國殃民的長相，做女做男都美的像畫中走出來的，有人看到他後一下就急了，騰的一下站起來質問老鴇:“這麽個美人怎麽不早點拿出來給我，多少錢我買了！”
老鴇汗流浹背，池鶴在角落裏死死的握著衣袖，強壓住把這個人頭當球踢的沖動，卻忍不住自己那張缺德的嘴:“楚館你家開的啊？怎麽哪個好看的姑娘都是你的？”姑娘兩個字還特意加重了讀音。
那人起的跳腳，看了一圈這是誰發出的聲音，結果池鶴早就跑的影都沒了。
鬧劇很快就被鼓掌聲打斷了，霍無咎劍花挽的精彩，地下自己為是一點的已經吹起了口哨。
他身著樓蘭國傳統的抹胸長裙，腰束銀紋雕花玉帶，將纖腰束得盈盈一握，廣袖裁得窄狹，僅及肘彎，襯得肩頸秀削如瓷，腕間纏一抹半透素紗，腳腕掛著紅線銀鈴，步步輕挪至氈毯中央，銀鈴隨著他的動作輕響，與樂師的鼓聲相融，竟無半分突兀。擡手按劍鞘，指節瑩白如羊脂，腕一轉，青鋒便脫鞘而出，寒芒乍洩，映得燈影微晃，連賓客鬢邊的珠翠都漾起細碎寒光。
“好！”男人們飲著酒，完全被奢靡的表象迷了眼，眼中只剩下貪婪的欲｜望。
他們不懂劍，完全是俗人裝雅致，霍無咎充滿殺氣的劍法在他們眼中只是取悅男人的把戲，完全不會欣賞，只會一味的盲目跟風。
而霍無咎不會管，他要釣大魚。
初時劍勢緩，如流泉繞石，劍身在他掌中旋出柔和輕弧，廣袖偶爾翻飛，恰遮劍影，待眾人凝眸尋跡，青鋒已斜挑而上，寒芒擦著鬢邊掠過，帶起一縷烏絲飄飛，銀鈴輕響隨劍勢起落。
琵琶聲來到高潮，昏黃的琉璃盞照耀的他白皙的膚色染上一絲旖旎的昏黃，他一個錯步，挽的劍花劈風，發出“絲絲”的響聲。
劍用的是魍魎，本來他應該在霍楠的成親禮上這麽舞劍的，可惜母後沒看到。
須臾，喝彩聲潮起，拍案聲、叫好聲震得檐角銅鈴輕顫，有人揚聲讚一句“美人再舞一個！”，聲浪疊著聲浪。他收劍入鞘，動作行雲流水，屈膝一禮，廣袖輕揚，步步退入簾後，銀鈴輕響漸遠，只留一縷劍風裏的冷香，混著樓中胭脂抹粉的濃香，繞梁不散。熏的他頭疼。
他緩步走向樓上餘光瞥見張福順果然如他所料，正目光如炬的盯著霍無咎躲藏的帷幕。霍無咎低頭，唇角一揚。
大魚上鉤了。
楚樓有一個扔紅繡球的環節，接到的那位客人可以獨自聽美人彈曲，不過只是一個入場券，出來以後還要花天價的銀子。
地下躍躍欲試準備搶繡球的人只是貪圖一時感受，並不想真的花錢聽曲，如果真接到了就會遞給有錢人去享受一夜春宵。
霍無咎提前和老鴇說好了，這回由他來接客，而這個“客”當然是張福順。
池鶴躲在角落裏，準備誰待會接到了繡球就偷偷打他一頓。
霍無咎看了一圈高臺下貪婪的目光，眼睛突然一亮，把紅繡球直直的砸向池鶴。
池鶴楞在原地，周遭一切吵吵嚷嚷的聲音仿佛都和他無關了，只剩下殷紅的繡球，和臺上的霍無咎，他唇角微揚，笑的浪蕩。
幾乎是出於本能，他長臂一攬，提著衣擺向前沖，穩穩的接住了那個繡球。上面似乎還有霍無咎身上熟悉的皂角味，熟悉的令人心安。
他牢牢的抱著繡球，舍不得讓任何人碰。
張福順滿臉奸笑，狠狠的奪走池鶴手中的繡球，幾乎是一瞬間，他的眼裏就被滔天的恨意掩埋。
他的東西，張福順憑什麽拿走？
池鶴說不清這種強烈的占有欲從何而來，只是心裏最深處最澄澈的想法。他要把霍無咎占為己有，任何圖謀不軌的人都別想碰。
他看著張福順那肥胖的身影，第二次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第一次是霍璃被掛在城樓。
霍無咎嫌惡的低著頭，攙扶著對他動手動腳的張福順，帶他走向屋子。
他緩緩走向擺放在一旁的琵琶，問道:“先生想聽什麽曲兒？”聲音溫溫柔柔，低聲下氣，他施了變聲咒，聲音溫溫柔柔的。
“美人想彈什麽曲兒？”張福順已經淫｜蕩的走向霍無咎，霍無咎假裝沒看到。
“這樣吧，好聽的曲子我不會彈，給您講個故事如何？”霍無咎似笑非笑的擡起頭。
張福順慢慢的摟住霍無咎:“講。”
“從前，一個皇子非常孝順，敬愛他的母後，他有一個皇兄，那個皇兄是他同父異母的兄弟，一個太監偷偷放進了一個奸賊，或者說太監也是奸賊，殺掉皇後後以他皇兄的生母作為威脅，然後讓皇兄和他說是皇兄殺了皇後。”他的聲音不急不慢，語調溫柔，聽不出一絲波瀾。
“……”張福順沈默了。
“大人，您猜猜，兇手是誰？”他的聲音蠱惑。
“一個藝伎也敢威脅老子？找打是不是？”他突然暴起，擡手就把拳頭往霍無咎身上砸，想要把霍無咎壓倒在地。
一切都是他猜的，結果沒想到張福順年齡這麽大智商這麽低，經不住詐，一急就動手，明顯的心裏有事。
霍無咎捏他的拳頭就像捏一只陰溝裏的老鼠，目光變得鄙夷。他牢牢抓住張福順的拳頭，把他拖到地上。畢竟人也這麽大歲數了，他輕輕一摔給人家摔死了怎麽辦？
“你當年放誰進來了？都給我說。”他表情嚴肅。
皇後宮的城墻很高，連他要翻進去都不太容易，所以只能從正門進，正門當年是由張福順看管的。
“……你有本事殺了我！”
“你在外面有不少的心肝寶貝兒吧？你犟一句，我殺一個。”他停頓了一下，緩緩又道:“還有你貪的銀兩，我就謝過張公公了。”
“你無恥！”張福順氣的鼻子都歪了。
“慚愧，不如您半分。”他笑的欠打，說著走向張福順。張福順狼狽的爬遠，被霍無咎拎著領子揪起來。
“來人啊！有刺客！”張福順走投無路，氣的大喊，卻發現根本沒人來。霍無咎已經給這間屋子下了隔聲音陣法，今天就是張福順叫破喉嚨也出不去，除非被擡出去。
“說啊？到底是誰，孤一一登門謝過。”他解開了變聲咒，變回他原本的聲音。
這個自稱把張福順讓嚇破了膽，戰戰兢兢的用滿是黃湯的豬腦想自己有沒有得罪過這個人，越想，後背越涼。
眼前這個女子眉眼和當年的霍璃霍二殿下一模一樣。這是不是他的女兒？不對，霍二殿下早就死了，死前還沒及冠，別提娶妻了。更不可能是霍二。
“看看孤這樣臉，公公還認識嗎？”
“霍二殿下？”張福順嚇的面容扭曲，試探著問。
“猜對了，正是孤。”
張福順嚇的以為是厲鬼來索命，跌跌撞撞的像跑，又被霍無咎抓了回來。霍無咎半跪下來，似笑非笑的看著張福順問:“說話啊，公公怎麽一點禮數都沒有了？”說罷霍無咎狠狠的拔下頭頂的金簪抵在張福順的脖子上。
張福順被盯的毛骨悚然，被嚇的直接尿了出來，霍無咎嫌惡的皺了一下眉。
“戎嶄！戎嶄！我以為他回來是看皇後娘娘的，就放他進來了。然後他讓我隱瞞他來過，尤其不讓告訴您。後來他當了皇帝，邀請我來宮裏，說給我一口飯吃。”張福順被嚇哭了。
“戎嶄……”霍無咎來回念叨這個名字，眼中是張福順看不懂的波濤洶湧。
“謝過公公了，睡吧。”說罷他一掌打暈張福順，離開了這個腥臭的房間。霍無咎多待一秒都想吐。
出來之後，他扶著高大的紅柱子，閉著眼睛消化剛才的信息。
池鶴一直在等他，看他出來後給他披上了外衣。
多年的磨藺使霍無咎變得圓滑了很多，更加會掩蓋住自己的情緒，為了不影響池鶴就不會把情緒掛在臉上。
池鶴看他這樣，更是心疼的要命，緊緊的摟住了霍無咎。這些天他給霍無咎餵的胖回來了，不像之前瘦的和一堆骨頭架子一樣。
霍無咎看出了他細膩的情緒，無奈的問到:“想說就說。”
“怎麽樣？”池鶴緩緩開口，語氣像是安撫。
“張福順經不住詐，是戎嶄。”他嘆了口氣緩緩道，幾乎毫無顧慮，像是訴說一件家常事。
“我問的是你怎麽樣。”池鶴並沒有聽他繼續說下去。
“……”霍無咎一楞，完全沒有想到池鶴會這麽問。
“我管你怎麽樣，反正我心疼的要死。”
“放開吧，我身上臟死了。”他緩緩推開了膩膩歪歪的池鶴，嘴角含笑:“那個老變態剛才摟我腰來著，我要回去換衣服沐浴。”
“……先別換，陪我幹件事情。”池鶴突然想起來一個主意。
“哦？什麽事？”霍無咎低頭拍著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把簪子插回了腦袋上。雖然有點歪。
池鶴笑了一下，邊說邊把簪子扶正:“繡球扔給我。”
“……這麽大醋性？”霍無咎擡眼看著池鶴笑。看的池鶴又是心頭一動，在他的腰上仿佛巡視領地一樣掐了一把。那腰白嫩，瞬間被掐出了紅印。
“你心上人我就這樣，能受的了嗎？”
“受的了，你怎麽樣我都受的了。”霍無咎笑著拍掉了池鶴鬼鬼祟祟還在往下的手。
池鶴突然抓著他的手腕，把霍無咎按在墻上親吻他的唇，緩緩把霍無咎的腿向上擡，他理解那些登徒子了，霍無咎就是禍國殃民。
霍無咎被他親的眼神迷離，欲擒故縱的轉過頭去，被池鶴扶正又是捧著臉親。
霍無咎的舌像是勾引，每次相觸碰都是逗弄，濕滑的觸感讓池鶴無法自拔。
直到霍無咎被親的喘不上氣，這個飽含愛意吻才終止。
“把繡球……扔給我……”
“只能扔給我”
在池大醋精的死纏爛打以及強烈要求下，霍無咎讓他下去接一次花球。
池鶴喜滋滋的跑下樓，眼巴巴的瞅著霍無咎。
秦樓這個時候沒人，只剩下空蕩蕩的一片奢華樓閣，珍饈美宴佳肴都仿佛成了很久以前的事。
霍無咎隨意的倚在藤木圍欄上，垂眼看底下的池鶴。把玩著手裏的繡球。
他的手臂輕輕向空中一揮，繡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池鶴幾乎來不及思考，手掌就已經牢牢抓住了繡球。
“玩夠了嗎？我和老鴇要了間房，回去睡覺吧。我困了。”說罷他打了個哈欠。
池鶴已經上了樓:“第一次來青樓逛，有點緊張哈。”
霍無咎整理著自己的衣服: “緊張啥，以前我不經常帶你來嗎？”
他想起來之前自己幹的蠢事。趁師父不在偷偷帶池鶴逛鶴歸城的青樓，給池鶴羞的不成樣子。師父發現以後還笑瞇瞇的被挨了兩鞭戒尺。現在想想真是令人懷念。
“我的意思是第一次在青樓，與‘美人‘共處一室……唉你幹什麽？”
“陪我沐浴唄，臟死了。”
秦樓的浴桶很大，霍無咎換了衣服後緩緩的進去洗頭發。
其實他自己施一個凈身咒就好了，但總感覺還是有點臟。
池鶴倚在浴桶旁邊，玩著水。
畢竟池鶴在這裏，霍無咎不好意思全脫。顯得他們倆有什麽特殊癖好似的。
霍無咎正在浴桶裏發呆，池鶴就賤兮兮的湊過來，往他的耳朵裏吹氣。
霍無咎出其不意的甩了池鶴一身水。結果池鶴還在笑。
“師父，能一起洗嗎？”
霍無咎:“……”原來搞了半天打的是這個主意啊。
還沒等他點頭，池鶴就自行脫衣服去了。
水是溫熱的，此時竟然給霍無咎身處油鍋的感覺。池鶴靠在他身邊，把玩著霍無咎的頭發。
不知不覺間，池鶴的頭發又變成了霍無咎熟悉的粉紅色，兩種顏色的頭發交織纏繞在一起，被水打濕了。
霍無咎的臉微微發燙，把頭扭到了一邊去。
池鶴把霍無咎抱到自己的腿上，讓殿下跨坐在他身上，看著霍無咎高挺的鼻梁。
霍無咎撩著池鶴的頭發，腦袋被出其不意的壓下去。兩人嘴唇相接，一片旖旎暧昧。
水波蕩漾，激起一片水花。
池鶴沈浸在溫柔鄉，已經壓制不住逐漸燥熱的身體和欲望。
霍無咎怎麽這麽好看？
霍無咎被拖著雙腿，完全依靠在池鶴的身上，大口喘著粗氣。
“去床上……”他低聲呢喃。
池鶴把癱軟在自己身上的霍無咎撈出來擦幹凈，輕輕的放在絲綢床榻上，對待寶物一樣。
霍無咎第一次做這種事，不禁有點面紅耳赤，年輕時的浪蕩早就隨著年齡增長而逐漸消失，早就忘記了自己是個男人，也有性的欲望。
他該怎麽辦？男人之間……怎麽辦？
“師父……你要是痛就喊出來……”池鶴輕喘著。
池鶴已經幫他脫下了褻褲，只剩單薄的像是沒有的裏衣。他輕輕的撫摸著霍無咎那曾經破爛不堪的腳踝，那道疤歷歷在目。
也許是回想到了曾經不堪回首的往事，他的腳踝，手腕，還有脖頸都是痛的像是被刀割了，用力往後縮。
兩人交付著自己的軟肋，敞開了心扉，像是冬日雪天裏兩只相依為命的小獸。屋子的角落逐漸長出了桃花枝，溢滿了桃花香。
霍無咎在粗喘中逐漸迷離，額頭被汗打濕，劉海的貼在鬢角，脖子上青青紫紫，渾身都是汗，下身發脹，又痛又有一種奇妙的刺激感。
這場硬仗直到天亮才結束，池鶴簡單的給霍無咎清洗了一下。霍無咎已經完全沒有了力氣，渾身軟的像是沒有骨頭，癱在池鶴身上沈沈的睡著了。
霍無咎又夢到了佛堂，但這回的菩薩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望著他。寺廟裏熟悉的檀香味也沒有讓他感到太多壓抑。
不同的是魍魎正跪在佛堂中央，和菩薩滔滔不絕的說著什麽。
菩薩低垂著眼簾，像是俯瞰眾生，又像是只看一人。
他站在蓮花寶座前，沈默的註視著菩薩。
然後他醒了，醒來後是枕邊人溫柔的懷抱，沈穩的呼吸聲。霍無咎輕撫池鶴的臉龐，一個吻在了池鶴的額頭。
他快看到真相了。
池鶴醒來時，看見霍無咎正在穿衣服。
霍無咎一身紅衣，仿佛當年的鮮衣怒馬少年郎，讓池鶴突然感覺霍無咎好像從來就沒變。其實真的沒有變，他們改了名字，卻還是當年的霍璃和九安。
“這麽早起來要幹嘛？”池鶴好奇的問。
“砍了戎嶄那個孫子的狗頭。”他整理好衣領，擡步邁出門檻，只聽池鶴叫他。
池鶴扔給他一個重物，他想也沒想直接一把接過，是這麽多年竟然沒有丟的魍魎。雖然自從母後死後就很少拔出它了。
“一路平安。”
淚水蓄滿眼眶，他假裝不在意的擦了擦，大步邁出門檻:“待我凱旋。”
霍無咎穿過鬼哭狼嚎的街道，直奔奢靡的宮殿。
守衛問他是誰，他不回答，來一個打暈一個，幾乎風雨無阻的走進了宮殿。
他有點迷路，不知不覺間走進了皇後宮。
他正迷茫著，轉頭就看見了一位故人。
霍無咎瞳孔驟縮，因為那位故人是霍楠。
霍楠還是幾十年前的模樣，只是看起來消瘦了很多，沒有了當年的靈氣，此時正抱著懷裏那繈褓中的嬰兒面無表情的逗弄。
戎嶄帶她來到彰國後，就開始吃昆侖山上進貢的“長壽仙丹”，除非是被殺害，不然是不會老去的。戎嶄也逼著她吃，讓她痛苦又長壽的活了這麽久。
這種東西就是人血饅頭，吃了之後能延續壽命，努力修煉的能飛升。不過是用著他人的壽命換自己長壽，完全不符合道德倫理。
“姐姐……？”霍無咎聲音顫抖，試探性的問。
霍楠看到他後也楞了，以為自己做了一個美夢。
可這個夢太真實了，真實的讓她想哭，五十多年的面無表情讓她笑起來太過僵硬了。
“顏柳……是你嗎？”霍楠聲音顫抖。
“姐姐……你怎麽……”
怎麽過成了這幅樣子？你這些年是怎麽忍受下來的？又是怎麽和戎嶄來到這裏的？彰國冷不冷？戎嶄對你好不好？
怎麽生了一個小孩？
剩下的話他咽進了肚子裏，霍無咎很懂分寸，知道不能戳別人痛點。
“說來話長……”霍楠苦笑了一下。
“愛妃說什麽呢？朕也想聽聽。”一個令霍無咎熟悉到害怕的聲音傳來，裏面似乎蘊含著殺氣。
霍無咎拔出魍魎，沒有轉身，直直的刺向戎嶄。
戎嶄也擡掌拔劍，剎那間只聽一聲刺耳的翁鳴，兩劍相交，竟然分不出勝負。
戎嶄身著明黃色衣袍，風穿過大堂，吹過他的衣擺，仿佛人間魔鬼。
他的臉色陰沈，嘴上卻說著溫柔的情話:“愛妃，你就這麽想逃嗎？”
霍無咎沒等他反應，收回魍魎，腳下用力一點，一劍直直的刺向戎嶄。
“我姐姐生來就不是籠中的鳥，何談逃一說？”
戎嶄向後一退，躲掉差點刺穿他的魍魎，又是一個轉身，手中的劍如天雷般劈向霍無咎，而霍無咎腰身一扭，在空中轉了個圈，腳尖點地輕輕落下，又是分毫不亂。
“霍璃，我當年就該給你分屍萬段一把火燒了，給你留全屍是你姐姐的面子。”戎嶄擡手化氣，一掌直直的朝霍無咎面門拍去。
“你殺人就對了？本殿下要你償命！”霍無咎飛向殿外，與戎嶄打的不可開交。
這是他第一次用全力去對付一個人，戎嶄太可怕了，以至於剛才見到戎嶄時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被一一喚起，讓他冷汗直流，但他不能認輸，霍無咎要報仇。
霍無咎擡掌化出冰晶，一瞬間皇宮內天寒地凍，陰雲籠罩在天上，要下雪的樣子。
他已經脫了大氅，因為熱血上湧絲毫不覺得冷。
他將冰晶狠狠的甩出，直直的刺向戎嶄，戎嶄擡手揮掉，一躍而起引天雷。天雷滾滾，突然落下一道白光，快的人看不清。霍無咎想也沒想招出冰墻抵擋，用法力化出無數冰劍直直的刺向戎嶄。
戎嶄被威壓振的屈膝半跪在地上，石磚瞬間塌陷，發出轟隆隆的響聲。
戎嶄擡袖招出天雷，炸碎了霍無咎的冰劍。剛站起身就飛快後退。霍無咎已經擡起魍魎刺向了戎嶄。
戎嶄也提著劍勉強抵擋。他要渡劫了，不能被霍無咎壞了好事，所以下的是死手，擡腳猛踹向霍無咎。
霍無咎手上化出冰晶，把戎嶄的腿凍住了。
戎嶄動彈不得，只能眼看著渡劫雲劈下。
“轟隆隆。”這一響震天動地，霍無咎都被震的搖晃了一下，連忙扶住屋內正抱著懷中孩子的霍楠。
看見舊人還在，他簡直沒辦法壓抑住自己喜悅又憤怒的情緒。他要殺了戎嶄，讓姐姐逃出去。
戎嶄在驚雷中逐漸飛上天空，雷煙滾滾，偶爾劈向地面，霍無咎心道不好，如果戎嶄飛升成功那這個畜生將會法力大增，就殺不死戎嶄了。
“你去吧，還有我。”池鶴出現在他的面前，朝著霍無咎遞了一個安撫的笑容。
“好。”霍無咎點點頭，兩人對視時好像什麽都沒說，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池鶴揮袖輕易的擋下天雷，幾珠桃樹從大理石地板中破開一條縫，成包圍式保護住霍楠。霍楠已經蜷縮成一團，抱著自己懷中的嬰兒，心卻早已飛向宮墻外了。
霍無咎飛向天空，魍魎穿過天雷，想要把戎嶄刺穿。
“你瘋了！”戎嶄氣的大叫。
“你才是那個瘋子。”霍無咎滿臉不屑，兩人在空中扭打在一起。驚雷裂穹，霍無咎足踏雷雲，與戎嶄的劍撞的錚然作響，玄天紫電如活蛇纏滿錘脊，劈得流雲崩散，連空氣都炸出劈啪裂響。
戎嶄懸於雷雲之上，指節捏出赤紅炎印，指尖騰起百丈紅蓮業火，花瓣翻卷間吐出道道火舌，火浪所過之處，下面寸草不生。
天地轟然嗡鳴，金紅弧光炸作千道流霞，震得四海雲濤倒卷、九重天闕顫搖，碎光裏二人身影乍合乍分，紫電落地炸起數丈雷柱，下面是崩塌的碎石，上面是戎嶄夢寐以求的天界。
霍無咎只覺得這天雷似乎不只是沖著戎嶄來的，很多紫雷都劈在了他自己身上。如果他猜的沒錯的話是兩片渡劫雲融在了一起。
兩人打的難舍難分，終於，霍無咎擡劍砍掉了戎嶄的右手。霍無咎的也沒有多瀟灑，渾身是血，已經幾近虛脫。
已經打到了天界，一群神仙們哪裏見過這陣仗？只覺得如果碰一下兩人的殺氣估計就要被打回原形了，都躲的遠遠的。
戎嶄的鼻腔裏都是血腥味，雙眼已經模糊不清，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霍無咎，只能挑釁的擊潰霍無咎的心理防線:“我給你姐姐下了同命咒，我死了，她也會死……”
霍無咎已經刺穿了戎嶄的心臟，聽道此言差點崩潰，瞪大雙眼，幾乎不敢置信的問:“什麽……”
戎嶄笑的像個瘋子。
池鶴突然發現霍楠口吐鮮血，痛苦的捂著心臟，連忙過去攙扶。
霍楠自知大限已至，人世間唯一的牽掛就是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你……顏柳應該很信任你吧……我的孩子叫……霍譚……，就交給他了……”
池鶴幾乎不敢打斷霍楠，不知不覺間也哭了。
“然後……告訴他……皇城……永遠是他的家……要回家看看……”
霍楠還想再說些什麽，卻已經留下了自由的淚水，一動不動了。
池鶴楞在原地，過去抱住霍楠懷中的霍譚。霍譚似乎感知到了什麽，小臉皺在一起，哇哇大哭。
他的臉上有星點冰涼，用手一摸，發現下雪了。
他飛上天界，看見的是霍無咎如沾滿鮮血的紙鳶，緩緩從空中落下。
池鶴把手中的霍譚遞給一旁被劍氣嚇的呆楞在原地的金緣盞，拼命的沖過去接住了霍無咎。
霍無咎閉上眼睛前，聞到了一絲桃花香。
他知道，池鶴來找他了。
霍無咎夢到了很多很多，其中有一個佛堂。菩薩不見了。那群小童子叫嚷著，說他是魔神大人，恭迎的把他請上佛臺，他可不敢受，然後被嚇醒了。
霍無咎再次睜眼，是在三年以後的月老廟。
他迷茫的睜眼，完全不知道自己睡了三年。
池鶴在塌前打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對上了霍無咎迷茫的目光。
三年對池鶴來說太長了，他太激動，以至於咳嗽了半天:“殿下，您終於醒了！”
池鶴疲倦的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年，琉璃殿的天靈地寶一個勁的往你身上砸，三萬年的花吊著，十萬年的草養著，癩蛤蟆欠我的人情差點用沒。讓你以身相許作為補償還是太寬容了。”
霍無咎摸了摸池鶴的粉毛，感覺應該掉了挺多，越摸越心疼。
霍無咎:“那你想要什麽？”
“咱倆成親。”池鶴搓著手，笑咪咪的看著霍無咎。
“除了這個。”霍無咎笑著回答。
“你拒絕也沒用，你情絲也沒劈掉，反正我求了老君，咱們倆下個月成婚。”池鶴聳了聳肩。
一說道求老君，池鶴他那是求嗎？一臉不屑的看著百官，那群神仙看他像看精神病，池鶴舌戰群儒，發了狠話:“有本事就弄死我。”
後來還是金緣盞解決了這一堆爛攤子，說聘禮他出，池鶴這個祖宗才終於消停。
“先斬後奏？你有點蹬鼻子上臉了。”霍無咎嗓子有點像啞，笑著那一旁的枕頭扔向池鶴。
池鶴笑著擋住:“娘子我錯了！”說完就一把攬住霍無咎的腰，讓霍無咎無從下手。
“你叫我什麽！”霍無咎已經羞的滿臉通紅，去抓池鶴的手腕。
“舅媽！鴨梨不見了！快來幫我抓！”一個稚嫩的孩童聲音傳過來，一個小男孩跌跌撞撞的跑進來，後面是追他的宮女。
他擡眼看見池鶴身邊的霍無咎，嘴裏的手也不啃了，呆楞的看著霍無咎，心道這個哥哥好好看啊。他除了池鶴和金緣盞就再也沒見過這麽帥的男人。
兩人立刻正襟危坐，仿佛夫子課堂上被抓包偷玩的兩個學生。
“咎安，這是……我姐姐的孩子嗎？”霍無咎詫異的問池鶴。一時間忘記了小男孩管池鶴叫舅媽，他記得池鶴沒有兄弟姐妹。
池鶴擔心霍無咎接受不了霍楠的死，故意沒敢提起。看他應該已經釋懷了，就把來龍去脈給霍無咎講了一遍。霍無咎有點失落，他本來就做好了永遠見不到姐姐的準備，誰曾想霍楠還活著。
“霍譚，過來看看你舅舅。”池鶴打了個響指。
他下床穿了鞋，走過去抱起小男孩，指著池鶴問:“你為什麽管他叫舅媽啊？”
霍譚撓撓大腦袋，童言無忌的把池鶴那點老底都扒了出來:“舅媽說舅舅嫁給他了。”霍譚小朋友天生對漂亮的人沒有抵抗力，把池鶴那震驚的臉當成了空氣
霍無咎把霍譚抱給宮女，摸了一把霍譚毛茸茸的腦袋，然後關上門:“你就這麽跟孩子說的？”
池鶴賤兮兮的湊上前面:“怎麽，師父害羞了？”
霍無咎有點惱羞成怒，捂住臉。池鶴就一把從後面抱住霍無咎，在他的面頰上留下細碎的吻。
霍無咎被他撩的沒了脾氣，側過身去親池鶴的嘴唇:“聘禮……準備好了嗎？”
池鶴吻的專註，過了一會才用手把玩著霍無咎的頭發:“準備好了，娘子你要星星我絕不摘月亮，不過……師父你的嫁妝準備好了嗎？”
“沒準備，帶你去看看我皇兄咋樣？”霍無咎喘著粗氣。
“這不好吧。”池鶴這回又害羞上了。
然後就腆著臉跟著霍無咎回禾黎了。
霍無咎進皇城時，他沒有帶池鶴，讓這家夥自己玩去了，他則帶著乖乖的霍譚進宮。
他偷偷帶著霍譚翻進皇宮，正看著自己曾經住的寢殿。今天是中秋節，他漫步在池塘邊，陪著霍譚逗弄著錦鯉。
紅白相間的錦鯉擺著尾鰭，在清澈見底的水裏慢悠悠游著，鱗片蹭過細碎的波光，漾開一圈圈軟乎乎的漣漪，偶一擺尾，便攪碎了水面映著的天光，晃出點點金芒。
他倆正玩的專註，剛準備起身，就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顏柳？”聲音蒼老卻不失力量感，裏面滿是疑惑，和霍無咎聽不懂的情緒。
霍琰只是試探性的問問，沒了想到真的是霍無咎。
如果問霍無咎曾經恨他嗎？那一定是恨的，但他恨的不徹底。
現在年號是他兒時起的，現在早已物是人非。當他知道霍琰奪回洛陽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心情？自己早已忘記了吧。
世人的泰安元年，卻是霍無咎永遠的愛恨交加。
看著親人一個接著一個的老去，永生似乎也是一種懲罰。
霍琰和霍無咎講述了這些年的事情，兄弟倆的隔閡在時光的流逝中被打磨的平整，說起曾經像是聊家常。
當年如霍無咎猜測的一樣，戎嶄用霍琰的親生母親威脅他，但戎嶄根本不知道霍琰的母親在哪裏，空穴來風罷了。
霍琰已經白發蒼蒼。他老了，被霍無咎這個容顏依舊的“年輕人”叫皇兄，滑稽的要命。霍琰還是當年一樣，表面上正襟危坐，脊背還沒有被時光打彎，還留著曾經風度翩翩的樣子。
他看著一旁在花園裏和自己的孩子們捉蛐蛐的霍譚，看出了霍璃的影子。
霍譚長得很像霍楠，身上沒有一點戎嶄的偏執，乖乖的，也不哭鬧。
霍琰的長孫已經七歲了，正以“大哥哥”的身份逗霍譚玩。
霍無咎和他講述了這兩年的事情，以及自己要成婚了。霍琰以為是和女子成婚，正揮手要給他準備聘禮，卻聽霍無咎無奈扶額:“他是男子。”
霍琰雖然震驚於原來京城曾經說霍無咎有龍陽之好是真的，但也很快消化了這個消息。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弟弟有分寸，兩個人一路走過來一定不容易。
霍琰的皇後是當年的錦玉，不過後來聽聞那些龍陽文章也是她寫的。霍無咎對這個人很有印象，因為當初就是他讓錦玉給霍琰帶話的。
霍琰遺傳了先帝的純情，沒有娶其他女人，後宮裏幹凈的很，與錦玉也很恩愛。
錦玉正滿臉遺憾的看著霍譚。她透過霍譚似乎看到了當年不吵不鬧的霍楠，霍楠正看著錦玉滿臉微笑。
中秋佳節，今天霍琰心情好，讓霍無咎把池鶴叫過來。池鶴一進宮就安靜的不像樣子，行為舉止比平時正常了不知道多少，還染了個黑色頭發。霍無咎詫異的看著池鶴，錦玉也滿臉疑惑的看著池鶴。
這人……她之前是不是見過……對了！就是當年她和公主在小樹林看見二殿下和這人衣衫不整！她猜對了！這倆真的是一對兔兒爺！
不過錦玉面上沒流露出來，大方的祝福兩人百年好合，還送了霍無咎一堆東西。
他們兩人走後，已經是傍晚了，霍無咎摸著自己的手腕，臉上含著笑容。他多年的夙願終於解了。
晚雲被熔金似的夕照染透，橘紅疊著胭粉，漫過天際線。落日沈在檐角，碎光淌過檐下的風鈴，灑在青石板上，暈開淺淺的暖，連晚風掠過，都裹著幾分溫柔的餘溫。
少見的落日熔金。
威風拂過他的面頰。霍無咎用眼角餘光瞥見抱著霍譚的池鶴，覺得好開心。
餘生很長，幸好有你永遠陪著我。
至於曾經……他已經想起來了，可過去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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