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池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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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鶴

這幾年以來,霍璃幾乎是在惡夢中度過的。

在昆侖山頂的第二十七年,霍璃幾近崩潰。

霍璃暗中修魔,“仙丹”也沒有再吃。表面上仙法已經到達大乘期,幾乎所有人都害怕他,認為他是天縱奇才。

這裏每天都像一個巨大的屠宰場,源源不斷的“仙丹”,淫|亂的人……這是霍璃對這裏的印象。

霍璃看著一群瘋子在他面前喝酒,殺人,看著女人們搔首弄姿,逼著良家婦女與自己交歡……他們似乎以觀看別人痛苦和血腥為樂趣,霍璃已經被嚇的麻木了。

連他也無法保證自己的心理不會扭曲,連夢游都是痛苦的幹嘔,他要瘋了。

表面風光無限人模狗樣內地裏卻骯臟齷齪的人數不勝數,哪怕心地善良的人都會被染臟。天璣長老算是其中的代表之一,可這樣的爛人卻有一個幹幹凈凈的兒子。

小孩名叫狗兒,是天璣長老玷汙凡間無辜女子後去母留子得來的,這孩子沒有天賦,天璣長老當然並不喜歡他,丟在一邊放牲口一樣養,狗兒是唯一能進進出出昆侖山的,以至於養成了正常的價值觀,唯獨對他的父親特別尊敬。

霍璃並不喜歡狗兒的名字,覺得非常侮辱人,所以每次都叫他小孩。

狗兒心地善良,就是有點傻傻的,第一次看見霍璃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哥哥好帥,和別人不一樣,所以天天跟在霍璃屁股後面,哪怕高冷如霍璃也會常常被他傻乎乎的樣子逗笑。

狗兒會給霍璃帶小零嘴,但有時候山下的人會看他小想給他毒糕點,然後毒暈騙走賣了,奇跡般的是狗兒竟然說他的父親還在等他,拿走毒糕點後一半給天璣長老,一半給霍璃。

霍璃每次看到那塊毒暈人的糕點,都很無奈,轉頭嚴肅的和狗兒說不能收別人的食物,不過狗兒聽完轉頭就忘,下回還帶。

天璣長老其實忘記了自己有兒子,想起來時還是看見霍璃身後有個跟屁股的小孩,乖巧懂事,想問他要來。

霍璃嚴肅的拒絕了。他不希望狗兒能被帶壞。

狗兒像是一張幹凈的白紙,霍璃是不會讓白紙染上一絲淤泥的。

終有一天,霍璃要帶著狗兒跑,跑的很遠很遠,不要再回到這個地獄一樣的地方。

讓他真正憤怒的是一個夜晚,天璣長老醉了酒,癡線著摸索到了他的房間,解開他的腰帶……

霍璃忍不了了,從惡夢中驚醒,就看到了一個肥頭大耳的人扒開了他的衣服。

一瞬間他渾身的熱血都漲湧進了大腦,如爆炸般嗡的一下炸開,羞恥與憤恨摻雜在一塊,“殺了他”,“殺了他”……這幾句話來過循環在脹痛的腦內,讓他無法清醒,隨即一把抓起手邊的魍魎與天璣長老打鬥。

天璣長老打不過就跑,踉蹌幾步禦劍跑了。

霍璃慢條斯理的整理著以及的衣服,眼中醞釀了一場風暴,他緩緩的敲開隔壁狗兒的門,溫柔的叫他起來:“小孩,我餓了,幫我下山買點吃的吧。”說罷遞給狗兒他的一個大荷包,裏面裝的是滿滿當當的銀兩,沈甸甸的,一只手都抓不起來。

狗兒睡眼惺忪,揉著他水靈靈的大眼睛想也沒想就乖乖的接過,吃力的提著荷包跑下山去。

霍璃看著狗兒跌跌撞撞的背影,嘴裏做著口型:“別回來了。”

狗兒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霍璃踏著滿天的繁星,殺氣沖沖的大步邁向山頂。

天璣長老沒得逞,反而挨了打,讓手下的修仙者圍攻霍璃,聲勢浩大。

這群吃著人血丹藥修成的假正義根本打不過霍璃,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沒人能看清他的劍法,還沒來得及眨眼就被悄無聲息的抹了脖子。

他沒碰到一絲血,一身白衣幹幹凈凈,雙眼通紅,天璣長老驚悚的看著他,如看一只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霍璃已經殺紅了眼,抓住了抖成篩糠的天璣長老,一把抹了他的脖子。

身後突然出來一個孩童的叫聲,霍璃的手抖了一下,天璣長老的血濺在了他的臉上。

他不敢回頭面對狗兒,他不敢看狗兒的表情。那種失望和憤恨……他想逃避,想鉆進地底,或者是回溯時間,告訴狗兒別回來,跑的遠遠的。

他呆楞在原地,看著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天璣長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事。

狗兒哭著質問:“顏柳哥!你為什麽這麽做啊!我恨你……”

“我恨你!”

這三個字在霍璃的腦中開會回蕩,他還是不敢轉過身,去看狗兒崩潰的表情。

對啊,他把狗兒的父親殺了,那狗兒怎麽辦呢?他還那麽小,他給的錢完全不夠狗兒生活一輩子,又憑什麽奪去他的歸宿呢?

愧疚感如潮水一般拍打在他的心頭,幾乎淹沒了他,霍璃有點窒息,可他沒有回頭路了。

只能往前走。

許久之後,他越過那個屍體,大踏步邁向前方的庫房,一揮手,所有的寶物法器全都被他收入囊中。

壞吧,壞個徹底。

煉丹和藏書都被他拿走了,霍璃不希望有心之人利用這些東西來為非作歹,更不希望有人成為下一個霍璃。

他突破大乘了,天空中烏雲密布,黑壓壓的雲層很底。他害怕了,卻不是害怕渡劫。

他不能渡劫,如果飛升了之後被發現他曾經吃過那些令人作嘔的仙丹……或者殺了這麽多人……他就完了。

他要逃,逃到一個沒人的地方,騙過天理。

天雷劈下了多少道,他數不清了,用法力死死的壓住天命十二鐘,那種竟然真的沒有響過。

這樣無異於催命,他悶悶的圖出一口黑血。

他該怎麽辦呢?

阿娘,我好像又做錯事了。

我好像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不在你身邊看好你是錯的,入仙門是錯的,和魍魎結血契是錯的,修習魔道是錯的,接下魍魎是錯的,喜歡錦衣華服也是錯的……一切都是錯的,他們說你生下我就是一個錯誤,可是我恨啊!我恨這世間人心難測,恨我根本做對過什麽……

他這麽想,想著想著就哭了。

他眼前的路開始變得搖搖晃晃,霍璃開始暈頭轉向,直直的向前墜去,卻沒有感到痛,一睜眼發現他又來到了一座廟堂。

霍璃苦笑著問菩薩:“我該怎麽辦?”

菩薩的看著他,那眼神滿是溫柔,那嗓音還是淡淡的,不染世俗,但霍璃聽到卻真切。

“世事無常,既往不咎,該往前走就往前走,不要回頭了。”

一束光照亮了昏暗的佛堂,他伸出手擋住光,發現門口站著一個神仙。

神仙衣冠楚楚,霍璃卻看不清他的臉。

好像三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神仙抱著他,如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孩童,哽咽的告訴他,他給了自己仙緣,以後要好好生活。

這人是誰?

神仙向他緩緩的伸出了手掌,他毫不猶豫的抓住了,那神仙狠狠把他往自己胸前一拽,霍璃就向前撲去,得到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再次睜開眼睛,面前是一座懸崖峭壁。

晨光微露,太陽悄咪咪的從雲層中露出頭,光芒微微的從昏暗的夜色中擠出來,他的臉上帶著雨夜的微涼,風吹拂過他的臉,鳥兒鳴叫著,嘰嘰喳喳,好像在討論這個俊俏的少年是誰家好兒郎。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個男子走了過來,他手中提著一個油紙包,滿臉喜氣洋洋的往前走,看到霍璃如喪考妣的坐在那裏不禁感到晦氣。

“哭喪著臉幹什麽,來來來沾沾喜氣,我老婆生了,一個小女孩,可好看了。”他也不怕生,直接走過去遞給霍璃一個桃片糕。

“咋了?媳婦和人跑了也不能這麽傷心吧?快來這邊,那裏容易掉下去。”

男人語氣像是哄孩子,聽的霍璃想哭。

他接過了那個桃片糕,輕輕放進嘴裏嘗,發現好甜啊。

“怎麽還吃哭了呢?男兒有淚不輕彈啊。”男人慌忙從兜裏掏出帕子,邊給霍璃擦眼淚邊嘟囔著說:“好吃也不能哭別這樣啊。”

“孩子,你叫什麽?”男人好奇的問。

霍璃想了一會,緩緩的道:“世事無常,過往不咎。我叫霍無咎。小字顏柳,顏筋柳骨恧難同的顏柳。”【1】

“顏柳……好聽啊,你要來我們家吃飯嗎?我剛燉了魚。”

還沒等霍璃回答,男人拉著他就走,邊走邊自言自語:“我叫沈明清,明日高懸的明,清白的清。”

霍璃茫然的被他拽著,第一次遇到這麽熱情的人。

沈明清最近換了宅子,又有了女兒,這兩天風頭正盛,那叫一個精神抖擻,勵志要救好天下所有疑難雜癥。

像霍無咎這種想不開想跳崖輕生的,他就是生拉硬拽也要救,人生這麽精彩,怎麽能還沒活到苦盡甘來就匆匆結束了呢?

沈明清的宅子並不大,東西堆的很整齊,有著濃濃的煙火氣,廚房燉的魚正冒著熱氣,十裏飄香饞哭隔壁小孩。

一個女人抱著繈褓中的孩子緩緩走過來,看到霍璃也沒有很驚訝,只是笑著關心,湯鹹不鹹?吃的飽不飽啊?穿這麽點不冷嗎?

霍璃的眼眶泛起酸澀,剛才在崖邊他真的差點跳下去,一想到狗兒可能極盡失望的看著他,那個眼神他連想都不敢想。所以他想逃避,能逃多遠是多遠,把自己摔進泥地裏十年八年起不來,然後再出來之後會不會就物是人非了呢?人們是不是就忘記了那個屠戮了昆侖山頂的人叫做霍璃了呢?反正他修仙,只要不身首分離就不會死,怎麽樣都沒事。

過去了,都過去了……他準備再活幾十年再死。

先再活活看,雖然他不是很想活,湊合湊合吧。

他吃完飯後就被沈明清打發到了夫妻倆的舊院落,小是小了點破是破了點,至少屋子不漏雨,掃掃還能住。

沈明清出來以後,女人——也就是他的妻子張穎君神秘兮兮的湊過來問:“從哪裏撿的?”

沈明清嘆了口氣:“勒馬懸崖那塊,我怕他想不開啊,最近跳的可多了,我真怕鬧鬼……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氣性大,一言不合就受不了了啊。”他感慨道。

“那些人都是壓力大,不然誰會想不開?”張穎君那胳膊肘狠狠的捶了他一下,沈明清假裝吃痛嘶了一聲。

村花張姑娘白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可能是壓抑感突然化為烏有,輕松過了頭,霍無咎發了場高燒。

來的快去的慢,沈明清慌慌張張的照顧了他幾天,又餵飯又餵藥,終於把霍無咎從地獄給拉了出來,可霍無咎一病醒來後什麽都忘了,只記得母親和一顆桃樹,桃樹下有朝他微笑的師父。

池鶴這幾年過的太難受了。

從真身裏出來後,金緣盞就實話實說,自己給他情絲拔了,記憶也偷偷刪了一點。

金緣盞還是有良心的,只是讓他忘了他喜歡霍璃。

池鶴醒來後,也如金緣盞預料到的那樣,對他破口大罵,至於原因?不用猜了,當然是給他改名以及大言不慚的讓池鶴叫他義父。

他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金緣盞揍了一頓,兩人的毆打聲差點把財神殿震塌,打成這樣都是池鶴顧及金緣盞救了他狗命一條下手輕了點。

然後池鶴被老者,也就是現在的踏星仙君封為了月老,寒江雪也被分到了月老廟當差,從此開始了她後半生痛苦的批卷宗。

池鶴除了看命簿啥都不會,小宮女們聽說池鶴曾經在凡間有一個心上人,好奇的不得了,想知道這個心上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迷的池鶴神魂顛倒無法自拔,每天看命簿撈忘川的弱水都找不到。

弱水裏是死去的魂魄,世間的鬼都會來到這裏。

弱水打在雙腿上,幾乎是腐蝕般的痛。

他找的是霍璃,當然不是喜歡。畢竟情絲都被拔了,從此變成了想要報恩。

救命之恩,畢竟霍璃曾經一擲千金只為買下池鶴的真身。

可他找不到,霍璃像是消失了一樣。

怎麽可能?霍璃並沒有魂飛魄散啊?

後來池鶴下凡去找,遇到一個姓霍的人都會格外留心,生怕自己漏掉,直到後來他幾乎看遍了所有的命簿,可就是找不到。

怎麽回事……為什麽他就是找不到呢?

霍璃……你去那裏了呢?出來好不好……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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