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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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我的新年願望，抱一下。”
腳邊是炸開的茶杯碎片, 摔東西並不能釋放周項此時的怒火，“丟人現眼的東西，滾出去！”
周期早料到會是這樣的局面, 她一臉淡定地起身, “爸，我有必要提醒你，這房子是我買的, 你靠一個丟人現眼的東西供養, 誰丟人？”
周項氣到發陰的臉, 肌肉在不受控的抖, “老子當年就不該留下你！”
“你本來也沒留, 我不是被你們丟給小姨了嗎？”周期撇過一眼旁邊抹眼淚的鄔蕓。
“哼！我說什麽來著, 不也是一個白眼狼。”周項對妻子說。
“老周, 你說話要講良心, 小君再怎麽樣也是我妹妹，你下崗不是她給你介紹的工作？這些年家裏不是靠著她...”
“那怎麽了, 你用我家的彩禮供她讀書, 她幫我家不是應該的！”周項頂開椅子滋啦一響, 鄔蕓習慣性往後躲。
周期往鄔蕓旁邊一站, “你敢動手試試。”
周項到底是忌憚女兒能當保鏢的身手，“你們一家不就是靠著供出一個大學生才飛黃騰達的，不是我家的功勞？”
話題從周期出櫃激怒周項, 到鄔君如何才有今日輝煌成就，至於是哪根刺卡到了周項，恐怕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
鄔蕓用自己的彩禮供妹妹讀書, 從結婚念叨到現在, 又因為沒給他們老周家生下兒子, 被婆婆針對了十幾年。如今她住在女兒買的房子裏，依然寄人籬下。
周期是小姨養大的，她當然要維護，“什麽是你家的功勞，你們是給小姨提供幫助了？還是買車買房給她掏錢了？我媽的彩禮怎麽用是她的自由，幾千塊錢被你記了幾十年，她給你生孩子，洗衣做飯伺候你這麽多年還不夠！”
周期盡管知道父母不愛她，鄔蕓到底是把她生下來的人。作為是被婚姻磋磨的可憐女人，她沒有接受過完整的教育，早早出來靠著勤勞養家，對內對外她沒有話語權，仰人鼻息活了幾十年，她這輩子做的最成功的決定，是讓鄔君接受高等教育，也是她唯一的驕傲。
周項粗紅著臉指著女兒又指向妻子，“洗衣做飯生孩子就是你們女人該做的，她吃我的穿我的，養了她幾十年，生出了你這麽個喜歡女人的神經病，你小姨說不定也是個神經病。”
周期的拳頭死死攥著，她不可能跟周項解釋同性不是精神病之類的廢話，老古板聽不進去，而且她沒有解釋的必要。“你這種老頑固只會把女人看成是工具，我媽是伺候你的工具，我是你少得可憐的權利彰顯的工具，你有本事你像小姨一樣去拼去闖，而不是縮在家裏享受我媽的勞動結果還瞧不起她。”
“小姨除了學費是我媽給的，其它是她自己努力的結果，你呢，你連彩禮都是父母出的，你家你家，爺爺奶奶都死多少年了，你還在提當年幾百塊的事。”
鄔蕓看著她辛辛苦苦一下午做的一大桌子菜，丈夫和女兒的爭吵從沒有像今天上升到鄔君，大年初一妹妹給她轉了個大紅包，說她去年辛苦，去買點喜歡的東西，她什麽也沒給自己買，但用了兩千多給丈夫買了件真皮夾克，正穿在他身上。
她對丈夫說：“脫下來。”
“你身上的外套是用小君的錢買的，脫下來。”
周項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當場把衣服脫了扔地上，不忘罵一句，“神經病！”
鄔蕓彎下腰把衣服撿起來，對丈夫說：“飯也別吃了，今天的菜也是我用小君給的錢買的。”
她拉著女兒的胳膊，“走吧，別回來，這裏不是你的家。”
“媽...”周期剛才還能氣勢洶洶跟周項硬剛，鄔蕓這句話惹得她眼淚都要下來了。
鄔蕓紅著眼眶說：“走，帶上媽一起走。”
“滾，都給我滾，走了都別回來！”
她們母女鞋也沒換從房子裏出來，周期的鑰匙留在玄關，鄔蕓沒上副駕，坐在後排，把頭埋進衣服裏嗚咽。
周期給鄔君打電話，“小姨，我把我媽送你那去行嗎？”
鄔君剛下班到家，“行啊，多久到？”
“我現在過來，半小時。”
“你們聊完了。”
“聊完了。”
鄔君說：“開車慢點。”
車水馬龍的城市主幹道上的路燈還掛在紅彤彤的燈籠，下面的長流蘇在風中飄搖，年味早淡了。
周期不喜歡任何可以家庭團圓的節日，她回家過節時，鄔蕓永遠在廚房進進出出忙前忙後，她到了能幫忙的年紀，過節就成了她們母女忙碌的日子。
周項在客廳和他的表兄弟們高談闊論，杯子裏沒水了，連腰都懶得彎一下自己倒。鄔蕓常說自己天生的勞苦命，半是玩笑，一半事實。
因為從小接收了太多鄔蕓倒過來的苦水，周期此刻依然是默默的聽，聽鄔蕓的傷心與無奈。
鄔君的小區不能停外來車輛，周期將車子緩緩停在路邊，她往後視鏡看了一眼，鄔蕓抱著夾克，雙眼無神。
“媽，到了。”
鄔蕓身體沒動，眼球轉動了一下，她也看向後視鏡，“你是因為我們沒把你帶在身邊報覆我們是嗎？”
“不是，我知道你不能決定把我留下來。”周期說：“媽，我以前恨過你，恨你總是朝我抱怨，但是小姨告訴我，你沒有選擇，所以我選擇理解你。”
“我們把你送給小君也是沒辦法，你爺爺奶奶一定要孫子。我除了能把你給小君，想不到別人了。”
“我知道。”周期的聲音在車裏顯得有些悶，“你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想聽。”
周期不能譴責鄔蕓，在家庭中失權的女人，只能無條件聽任丈夫，壓抑自己，唯一能喘息的方式，是向更弱小的孩子釋放情緒，以求理解。
鄔蕓擦了擦眼睛，沈默地跟在女兒後面，她望著女兒硬挺的肩膀，遙想很多年前，他們把女兒接回來過年，新衣服套身上，袖子短了一大截，光著半截涼涼的手腕。衣服是在路邊買的，小攤販早走了，丈夫罵她浪費錢。
那件短半截的棉衣是她心裏一根刺，來不及就是來不及，孩子其實什麽都知道。
鄔君開門接收了這對沈默的母女，“我熱了點牛肉湯，你倆喝嗎？”
周期跟回自己家一樣，“我去盛。”
鄔君其實前幾天旁敲側擊偷偷打過預防針，視頻話題是不結婚的女孩和其她女孩結伴生活，鄔蕓當時還說挺好的，很顯然這種級別的預防針和出櫃是兩碼事。
熱熱鬧鬧買下的三居室在今天得以派上用場，周期沒有在餐桌上和鄔蕓有太多的交流，她不確定鄔蕓這次能堅持多久，她不太願意相信一個伺候了丈夫幾十年的妻子會突然有離開的勇氣，氣頭上一時興起也說不定。
“小姨，媽。我先休息了。”周期收拾好自己回房間，把空間留給她們姐妹。
鄔君給親姐鋪床，“姐，別哭了，不就是不結婚嘛，又不是天塌下來。”
鄔蕓對女兒喜歡女人是神經病的結論耿耿於懷，“周期這樣算不算是病啊，要是病，我花多少錢都給她治。”
鄔君套被套差點閃到腰，忙從亂七八糟的被套裏出來，“我的親姐，女孩喜歡女孩怎麽會是病呢，你自己上網查一查，是正常的喜歡，跟一男一女的喜歡沒什麽分別。”
鄔蕓還真拿出手機搜索。結果讓她很滿意，可她還是哭，“不結婚，以後老了怎麽辦？”
“咱能不想這麽遠麽？”鄔君真要勸不動了，“你要擔心她老了怎麽辦，你活到比她更久，你去伺候，行不？”
鄔蕓捏著紙巾擦臉，“你也不看著她一點。”
“我看著啊，周期現在不好嗎？她一年掙不少，給你們買了房買了車，她哪裏不好。”鄔君一屁股坐親姐對面，“不是我說，姐，你這麽多年都不累的嗎？你想讓周期跟你過一樣的日子，一天到晚伺候人？”
“哪裏會是一樣，周期讀過書有文化，肯定能找到好的。”
“姐夫當年不好嗎？雙職工父母，廠長預備役，後來呢！”鄔君嘆道：“你知道女兒比你強，她自己會對自己負責，你還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鄔君開工後忙得不可開交，早上起來早飯來不及吃就走了，留下母女倆獨自尷尬著，周期教了鄔蕓怎麽用小姨家電視以及家裏的智能家居，掃地機器人每天是定時的，鄔蕓只能無聊地擦下灰塵，就連做飯都不需要她買菜，直接送到家門口。
周期則是能躲則躲，每天去公司吃外賣。周到安保忙過一陣後，迎來了淡季，辛島把腳擱在桌上，邊打字邊說：“你這天天晾著你媽，也不是辦法。”
周期出櫃只想著表明自己的態度，卻不曾預料到把親媽給帶出來了。周項如何她一點不操心，鄔蕓不會一直在鄔君家住著，已經五天了，也沒提過回去。看起來像是下定了不回去的決心，周期決定再觀察觀察。
“你今天有約會？”周期瞭到辛島今天珠光寶氣的打扮，耳環項鏈都戴上了。
“嗯，和男朋友約了去吃飯。”辛島應該是聊到了什麽開心的事，嘴角都放不下。
“你爸媽同意了？”
辛島在手機上飛速打字，“哦喲，終於舍得分出點精力來關心我這空巢搭檔啦！”
見周期沒說話，她回答說：“見過了，說是再處一段時間。”
有辛島的父母幫忙把關，周期稍顯放心，她剛松下一點精神，陳典的電話來了。
---
淩晨兩點，蘭城機場2號接機口，周期見到了熟悉的身影。洛音一身黑，黑色大衣，戴著黑色兜帽，黑色口罩，要不是認識旁邊的顧奕昕，周期未必能確定是洛音。黑色廓形大衣在她身上空蕩蕩晃著，顧奕昕一只手拖著行李箱，一只手拉著洛音的胳膊，怕人走丟似的。
“好久不見，周期。”顧奕昕半熱情說：“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顧經理。”周期自然地接過來洛音的行李箱，“大小姐，新年快樂。”
新年第一天的淩晨，周期卑微的祝福與心焦的關心到底還是沒有發出去，她沒有合適的理由，只能再再再次把退回來的轉賬轉過去，只要洛音不收，她能無休無止下去。
洛音沒說話，甚至聽見這句祝福，夜以繼日奔波的勞累令她煩躁了起來。
顧奕昕聲音聽著還算精神，“阿音這段時間太累了。周期你把車停哪了？”
“地下停車場。”
東叔休假還沒回來，只好讓周期來接機，為此她特意去半山別墅開了車過來。
蘭城機場地下停車場巨大，腳步聲回蕩，漣漪一樣蕩在洛音的腦子裏。
顧奕昕今晚住酒店，她明天還要去總部開會，為了爭分奪秒的休息，訂的酒店在總部不遠，下車前她對洛音說：“你先好好休息，罵人的活交給我。”
洛音不打算參加第二天的會議，一百多頁的處理報告在初八覆工當天發在了公司內部系統，她的名字署在最前面。而且她的形象也不適合幹這麽潑辣的事。顧奕昕憋了一肚子的火，幹脆讓她去了。
車裏非常安靜，洛音瞇了兩分鐘現在清醒的不得了，街道的紅燈籠還沒有撤下來，在飄著雨的夜色裏看上去格外淒涼，垂墜的長流蘇被雨水漚濕，連擺動的幅度都是硬邦邦的。
細細綿綿的雨，一條條撞在車窗上，匯成一條細小的河，濕淋淋在身體裏面流動，所到之處別樣的涼。
洛音裹緊了身上的大衣。
周期隨即把車內溫度調高，她在後視鏡裏只看到洛音小半張蒼白的臉，在暗夜中格外的白，像濕過雨的白瓷。
她們保持了一路的沈默，下車時洛音差點沒踩穩，周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謝謝。”洛音簡短道謝，松開了抓住周期衣袖的手。
周期去後備箱取了行李，拖著行李箱沒電亮一樓的按鈕。
二樓的家具在夜色中只有一個輪廓，洛音說：“別開燈。”
周期還沒放下要摁開關的手，然後腰上一緊，她緩緩低下頭，洛音素凈的手，不需要光依然瑩白。
洛音把臉貼在周期的背上，輕輕說：“我的新年願望，抱一下。”
僅此而已。洛音的願望簡單到實現起來不需要任何儀式感的鋪墊，僅僅是抱一下。
周期僵著的手緩緩放下，借著昏暗的環境，安靜的家具作為見證，大膽地實現洛音的新年願望。
“病好了嗎？”周期問。
洛音眼睛發酸，往周期肩膀上一埋，“好了。”
盡管洛音此前在國外生活了十年，周期還是有些不忍心，她無法想象那是什麽樣的日子，甚至多想一點都能把她挖空。
洛音手上一暖，周期握住了她的手背，“你好了就行。”
願望實現的太輕松，同時也很短暫，周期把行李推進房間，對洛音說：“早點休息。”
洛音站在明亮的房間裏，眼睛同樣明亮，她對即將離開的周期說：“周期，新年快樂。”
周期腳步一僵，然後轉身握住了門把手，平靜地對她說：“新年快樂。”
房門關上，周期只當沒看到洛音眼裏的失望，她帶著一顆亂七八糟跳動的心臟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們分開半個多月，再見面還是之前的狀態，甚至更生疏了些。
陳典不在，周期需要代替她的工作，她八點半上來發現人還沒起，於是先去廚房讓金姐準備大小姐的早餐。
九點上來時，周期在樓梯口就聽見顧奕昕的聲音。
洛音裹著毯子窩在沙發上，手機那邊是顧奕昕火氣十足的問責。
“這麽低級的錯誤讓集團損失將近一千萬。我們團隊在國外沒日沒夜聯系客戶出方案，盡最大的可能止損，你讓我算了！什麽叫算了？既然你這麽慷慨，這比損失你來補？我就當是算了！”
是顧奕昕的味，她最喜歡打爛好人的臉，罵完她就爽了。
周期聽到是外放，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說話，端著早餐放到茶幾上。
洛音昨晚忘記吃止咳藥，剛要說話，先咳了起來。周期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早餐旁邊，然後退了下去。
洛音全程微微蹙著眉頭，就算是半路助理，也沒見過當啞巴的助理。
顧奕昕這次會議全程數她嗓門最大，做為最有底氣，業績最好的部門老大，她絲毫不打算藏拙，有些人天生就是囂張的，顧奕昕便是如此。
洛音對後面踢皮球的內容不感興趣，給顧奕昕發消息說自己要補覺，退出了遠程聽會，早餐也沒吃又回去躺著了。
周期中午上來的時候，早餐還原模原樣擺著，房門又是關上的。她糾結了十幾秒，還是決定敲門。
洛音哪裏聽得見，她現在最缺的就是睡眠。
沒人應門，周期只好推開門進去，房間窗簾拉開了一半，今天依舊陰雨綿綿，開著窗簾也實在不好睡，洛音側臥著，半個肩膀沒蓋被子，上午用來蓋在身上的毯子，被丟在被單上。
周期看人睡得實在沈，放棄了叫醒起來吃飯的想法。她走到窗邊，緩緩拉上窗簾，為了不把洛音吵醒，周期動作輕而緩拿起蓋毯折了兩折，在要給被子外的手蓋上毯子時，她鬼使神差停住了。
毯子輕輕攏上，周期蹲在床邊，指尖很輕地撩開洛音側臉的長發，似乎睡得不太安穩，眉心皺著。
周期又鬼使神差地擡起拇指，想要撫平眼前這座沈睡的小山。
才剛碰到一點肌膚，不正常的熱告訴她，洛音睡得並不好。
【作者有話說】
病弱大小姐再次上線，看大木頭這次如何應對吧[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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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年願望，抱一下。”
腳邊是炸開的茶杯碎片, 摔東西並不能釋放周項此時的怒火，“丟人現眼的東西，滾出去！”
周期早料到會是這樣的局面, 她一臉淡定地起身, “爸，我有必要提醒你，這房子是我買的, 你靠一個丟人現眼的東西供養, 誰丟人？”
周項氣到發陰的臉, 肌肉在不受控的抖, “老子當年就不該留下你！”
“你本來也沒留, 我不是被你們丟給小姨了嗎？”周期撇過一眼旁邊抹眼淚的鄔蕓。
“哼！我說什麽來著, 不也是一個白眼狼。”周項對妻子說。
“老周, 你說話要講良心, 小君再怎麽樣也是我妹妹，你下崗不是她給你介紹的工作？這些年家裏不是靠著她...”
“那怎麽了, 你用我家的彩禮供她讀書, 她幫我家不是應該的！”周項頂開椅子滋啦一響, 鄔蕓習慣性往後躲。
周期往鄔蕓旁邊一站, “你敢動手試試。”
周項到底是忌憚女兒能當保鏢的身手，“你們一家不就是靠著供出一個大學生才飛黃騰達的，不是我家的功勞？”
話題從周期出櫃激怒周項, 到鄔君如何才有今日輝煌成就，至於是哪根刺卡到了周項，恐怕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
鄔蕓用自己的彩禮供妹妹讀書, 從結婚念叨到現在, 又因為沒給他們老周家生下兒子, 被婆婆針對了十幾年。如今她住在女兒買的房子裏，依然寄人籬下。
周期是小姨養大的，她當然要維護，“什麽是你家的功勞，你們是給小姨提供幫助了？還是買車買房給她掏錢了？我媽的彩禮怎麽用是她的自由，幾千塊錢被你記了幾十年，她給你生孩子，洗衣做飯伺候你這麽多年還不夠！”
周期盡管知道父母不愛她，鄔蕓到底是把她生下來的人。作為是被婚姻磋磨的可憐女人，她沒有接受過完整的教育，早早出來靠著勤勞養家，對內對外她沒有話語權，仰人鼻息活了幾十年，她這輩子做的最成功的決定，是讓鄔君接受高等教育，也是她唯一的驕傲。
周項粗紅著臉指著女兒又指向妻子，“洗衣做飯生孩子就是你們女人該做的，她吃我的穿我的，養了她幾十年，生出了你這麽個喜歡女人的神經病，你小姨說不定也是個神經病。”
周期的拳頭死死攥著，她不可能跟周項解釋同性不是精神病之類的廢話，老古板聽不進去，而且她沒有解釋的必要。“你這種老頑固只會把女人看成是工具，我媽是伺候你的工具，我是你少得可憐的權利彰顯的工具，你有本事你像小姨一樣去拼去闖，而不是縮在家裏享受我媽的勞動結果還瞧不起她。”
“小姨除了學費是我媽給的，其它是她自己努力的結果，你呢，你連彩禮都是父母出的，你家你家，爺爺奶奶都死多少年了，你還在提當年幾百塊的事。”
鄔蕓看著她辛辛苦苦一下午做的一大桌子菜，丈夫和女兒的爭吵從沒有像今天上升到鄔君，大年初一妹妹給她轉了個大紅包，說她去年辛苦，去買點喜歡的東西，她什麽也沒給自己買，但用了兩千多給丈夫買了件真皮夾克，正穿在他身上。
她對丈夫說：“脫下來。”
“你身上的外套是用小君的錢買的，脫下來。”
周項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當場把衣服脫了扔地上，不忘罵一句，“神經病！”
鄔蕓彎下腰把衣服撿起來，對丈夫說：“飯也別吃了，今天的菜也是我用小君給的錢買的。”
她拉著女兒的胳膊，“走吧，別回來，這裏不是你的家。”
“媽...”周期剛才還能氣勢洶洶跟周項硬剛，鄔蕓這句話惹得她眼淚都要下來了。
鄔蕓紅著眼眶說：“走，帶上媽一起走。”
“滾，都給我滾，走了都別回來！”
她們母女鞋也沒換從房子裏出來，周期的鑰匙留在玄關，鄔蕓沒上副駕，坐在後排，把頭埋進衣服裏嗚咽。
周期給鄔君打電話，“小姨，我把我媽送你那去行嗎？”
鄔君剛下班到家，“行啊，多久到？”
“我現在過來，半小時。”
“你們聊完了。”
“聊完了。”
鄔君說：“開車慢點。”
車水馬龍的城市主幹道上的路燈還掛在紅彤彤的燈籠，下面的長流蘇在風中飄搖，年味早淡了。
周期不喜歡任何可以家庭團圓的節日，她回家過節時，鄔蕓永遠在廚房進進出出忙前忙後，她到了能幫忙的年紀，過節就成了她們母女忙碌的日子。
周項在客廳和他的表兄弟們高談闊論，杯子裏沒水了，連腰都懶得彎一下自己倒。鄔蕓常說自己天生的勞苦命，半是玩笑，一半事實。
因為從小接收了太多鄔蕓倒過來的苦水，周期此刻依然是默默的聽，聽鄔蕓的傷心與無奈。
鄔君的小區不能停外來車輛，周期將車子緩緩停在路邊，她往後視鏡看了一眼，鄔蕓抱著夾克，雙眼無神。
“媽，到了。”
鄔蕓身體沒動，眼球轉動了一下，她也看向後視鏡，“你是因為我們沒把你帶在身邊報覆我們是嗎？”
“不是，我知道你不能決定把我留下來。”周期說：“媽，我以前恨過你，恨你總是朝我抱怨，但是小姨告訴我，你沒有選擇，所以我選擇理解你。”
“我們把你送給小君也是沒辦法，你爺爺奶奶一定要孫子。我除了能把你給小君，想不到別人了。”
“我知道。”周期的聲音在車裏顯得有些悶，“你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想聽。”
周期不能譴責鄔蕓，在家庭中失權的女人，只能無條件聽任丈夫，壓抑自己，唯一能喘息的方式，是向更弱小的孩子釋放情緒，以求理解。
鄔蕓擦了擦眼睛，沈默地跟在女兒後面，她望著女兒硬挺的肩膀，遙想很多年前，他們把女兒接回來過年，新衣服套身上，袖子短了一大截，光著半截涼涼的手腕。衣服是在路邊買的，小攤販早走了，丈夫罵她浪費錢。
那件短半截的棉衣是她心裏一根刺，來不及就是來不及，孩子其實什麽都知道。
鄔君開門接收了這對沈默的母女，“我熱了點牛肉湯，你倆喝嗎？”
周期跟回自己家一樣，“我去盛。”
鄔君其實前幾天旁敲側擊偷偷打過預防針，視頻話題是不結婚的女孩和其她女孩結伴生活，鄔蕓當時還說挺好的，很顯然這種級別的預防針和出櫃是兩碼事。
熱熱鬧鬧買下的三居室在今天得以派上用場，周期沒有在餐桌上和鄔蕓有太多的交流，她不確定鄔蕓這次能堅持多久，她不太願意相信一個伺候了丈夫幾十年的妻子會突然有離開的勇氣，氣頭上一時興起也說不定。
“小姨，媽。我先休息了。”周期收拾好自己回房間，把空間留給她們姐妹。
鄔君給親姐鋪床，“姐，別哭了，不就是不結婚嘛，又不是天塌下來。”
鄔蕓對女兒喜歡女人是神經病的結論耿耿於懷，“周期這樣算不算是病啊，要是病，我花多少錢都給她治。”
鄔君套被套差點閃到腰，忙從亂七八糟的被套裏出來，“我的親姐，女孩喜歡女孩怎麽會是病呢，你自己上網查一查，是正常的喜歡，跟一男一女的喜歡沒什麽分別。”
鄔蕓還真拿出手機搜索。結果讓她很滿意，可她還是哭，“不結婚，以後老了怎麽辦？”
“咱能不想這麽遠麽？”鄔君真要勸不動了，“你要擔心她老了怎麽辦，你活到比她更久，你去伺候，行不？”
鄔蕓捏著紙巾擦臉，“你也不看著她一點。”
“我看著啊，周期現在不好嗎？她一年掙不少，給你們買了房買了車，她哪裏不好。”鄔君一屁股坐親姐對面，“不是我說，姐，你這麽多年都不累的嗎？你想讓周期跟你過一樣的日子，一天到晚伺候人？”
“哪裏會是一樣，周期讀過書有文化，肯定能找到好的。”
“姐夫當年不好嗎？雙職工父母，廠長預備役，後來呢！”鄔君嘆道：“你知道女兒比你強，她自己會對自己負責，你還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鄔君開工後忙得不可開交，早上起來早飯來不及吃就走了，留下母女倆獨自尷尬著，周期教了鄔蕓怎麽用小姨家電視以及家裏的智能家居，掃地機器人每天是定時的，鄔蕓只能無聊地擦下灰塵，就連做飯都不需要她買菜，直接送到家門口。
周期則是能躲則躲，每天去公司吃外賣。周到安保忙過一陣後，迎來了淡季，辛島把腳擱在桌上，邊打字邊說：“你這天天晾著你媽，也不是辦法。”
周期出櫃只想著表明自己的態度，卻不曾預料到把親媽給帶出來了。周項如何她一點不操心，鄔蕓不會一直在鄔君家住著，已經五天了，也沒提過回去。看起來像是下定了不回去的決心，周期決定再觀察觀察。
“你今天有約會？”周期瞭到辛島今天珠光寶氣的打扮，耳環項鏈都戴上了。
“嗯，和男朋友約了去吃飯。”辛島應該是聊到了什麽開心的事，嘴角都放不下。
“你爸媽同意了？”
辛島在手機上飛速打字，“哦喲，終於舍得分出點精力來關心我這空巢搭檔啦！”
見周期沒說話，她回答說：“見過了，說是再處一段時間。”
有辛島的父母幫忙把關，周期稍顯放心，她剛松下一點精神，陳典的電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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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兩點，蘭城機場2號接機口，周期見到了熟悉的身影。洛音一身黑，黑色大衣，戴著黑色兜帽，黑色口罩，要不是認識旁邊的顧奕昕，周期未必能確定是洛音。黑色廓形大衣在她身上空蕩蕩晃著，顧奕昕一只手拖著行李箱，一只手拉著洛音的胳膊，怕人走丟似的。
“好久不見，周期。”顧奕昕半熱情說：“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顧經理。”周期自然地接過來洛音的行李箱，“大小姐，新年快樂。”
新年第一天的淩晨，周期卑微的祝福與心焦的關心到底還是沒有發出去，她沒有合適的理由，只能再再再次把退回來的轉賬轉過去，只要洛音不收，她能無休無止下去。
洛音沒說話，甚至聽見這句祝福，夜以繼日奔波的勞累令她煩躁了起來。
顧奕昕聲音聽著還算精神，“阿音這段時間太累了。周期你把車停哪了？”
“地下停車場。”
東叔休假還沒回來，只好讓周期來接機，為此她特意去半山別墅開了車過來。
蘭城機場地下停車場巨大，腳步聲回蕩，漣漪一樣蕩在洛音的腦子裏。
顧奕昕今晚住酒店，她明天還要去總部開會，為了爭分奪秒的休息，訂的酒店在總部不遠，下車前她對洛音說：“你先好好休息，罵人的活交給我。”
洛音不打算參加第二天的會議，一百多頁的處理報告在初八覆工當天發在了公司內部系統，她的名字署在最前面。而且她的形象也不適合幹這麽潑辣的事。顧奕昕憋了一肚子的火，幹脆讓她去了。
車裏非常安靜，洛音瞇了兩分鐘現在清醒的不得了，街道的紅燈籠還沒有撤下來，在飄著雨的夜色裏看上去格外淒涼，垂墜的長流蘇被雨水漚濕，連擺動的幅度都是硬邦邦的。
細細綿綿的雨，一條條撞在車窗上，匯成一條細小的河，濕淋淋在身體裏面流動，所到之處別樣的涼。
洛音裹緊了身上的大衣。
周期隨即把車內溫度調高，她在後視鏡裏只看到洛音小半張蒼白的臉，在暗夜中格外的白，像濕過雨的白瓷。
她們保持了一路的沈默，下車時洛音差點沒踩穩，周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謝謝。”洛音簡短道謝，松開了抓住周期衣袖的手。
周期去後備箱取了行李，拖著行李箱沒電亮一樓的按鈕。
二樓的家具在夜色中只有一個輪廓，洛音說：“別開燈。”
周期還沒放下要摁開關的手，然後腰上一緊，她緩緩低下頭，洛音素凈的手，不需要光依然瑩白。
洛音把臉貼在周期的背上，輕輕說：“我的新年願望，抱一下。”
僅此而已。洛音的願望簡單到實現起來不需要任何儀式感的鋪墊，僅僅是抱一下。
周期僵著的手緩緩放下，借著昏暗的環境，安靜的家具作為見證，大膽地實現洛音的新年願望。
“病好了嗎？”周期問。
洛音眼睛發酸，往周期肩膀上一埋，“好了。”
盡管洛音此前在國外生活了十年，周期還是有些不忍心，她無法想象那是什麽樣的日子，甚至多想一點都能把她挖空。
洛音手上一暖，周期握住了她的手背，“你好了就行。”
願望實現的太輕松，同時也很短暫，周期把行李推進房間，對洛音說：“早點休息。”
洛音站在明亮的房間裏，眼睛同樣明亮，她對即將離開的周期說：“周期，新年快樂。”
周期腳步一僵，然後轉身握住了門把手，平靜地對她說：“新年快樂。”
房門關上，周期只當沒看到洛音眼裏的失望，她帶著一顆亂七八糟跳動的心臟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們分開半個多月，再見面還是之前的狀態，甚至更生疏了些。
陳典不在，周期需要代替她的工作，她八點半上來發現人還沒起，於是先去廚房讓金姐準備大小姐的早餐。
九點上來時，周期在樓梯口就聽見顧奕昕的聲音。
洛音裹著毯子窩在沙發上，手機那邊是顧奕昕火氣十足的問責。
“這麽低級的錯誤讓集團損失將近一千萬。我們團隊在國外沒日沒夜聯系客戶出方案，盡最大的可能止損，你讓我算了！什麽叫算了？既然你這麽慷慨，這比損失你來補？我就當是算了！”
是顧奕昕的味，她最喜歡打爛好人的臉，罵完她就爽了。
周期聽到是外放，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說話，端著早餐放到茶幾上。
洛音昨晚忘記吃止咳藥，剛要說話，先咳了起來。周期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早餐旁邊，然後退了下去。
洛音全程微微蹙著眉頭，就算是半路助理，也沒見過當啞巴的助理。
顧奕昕這次會議全程數她嗓門最大，做為最有底氣，業績最好的部門老大，她絲毫不打算藏拙，有些人天生就是囂張的，顧奕昕便是如此。
洛音對後面踢皮球的內容不感興趣，給顧奕昕發消息說自己要補覺，退出了遠程聽會，早餐也沒吃又回去躺著了。
周期中午上來的時候，早餐還原模原樣擺著，房門又是關上的。她糾結了十幾秒，還是決定敲門。
洛音哪裏聽得見，她現在最缺的就是睡眠。
沒人應門，周期只好推開門進去，房間窗簾拉開了一半，今天依舊陰雨綿綿，開著窗簾也實在不好睡，洛音側臥著，半個肩膀沒蓋被子，上午用來蓋在身上的毯子，被丟在被單上。
周期看人睡得實在沈，放棄了叫醒起來吃飯的想法。她走到窗邊，緩緩拉上窗簾，為了不把洛音吵醒，周期動作輕而緩拿起蓋毯折了兩折，在要給被子外的手蓋上毯子時，她鬼使神差停住了。
毯子輕輕攏上，周期蹲在床邊，指尖很輕地撩開洛音側臉的長發，似乎睡得不太安穩，眉心皺著。
周期又鬼使神差地擡起拇指，想要撫平眼前這座沈睡的小山。
才剛碰到一點肌膚，不正常的熱告訴她，洛音睡得並不好。
【作者有話說】
病弱大小姐再次上線，看大木頭這次如何應對吧[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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