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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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你不會是被人套牢了吧。”
顧奕昕一時間表情說不上是覆雜還是難堪, 有點像是押錯寶的壞菜訝異，打量周期時又像是在看冥頑不靈的出土老古董一樣。
她幹笑兩聲，“不好意思, 忘了問了, 怎麽稱呼。”
“周期。”
顧奕昕心裏咯噔一響，洛音有次病得嚴重，迷迷糊糊是喊過一個名字, 也姓周, 可別...
“周而覆始的周期？”
周期眉頭微微一動, 沈聲點頭說：“是。”
顧奕昕心裏的石頭咚嚨嚨落了地, 還真是, 她佯裝淡定轉身繼續向上走, “看樣子, 你是不打算給阿音當長期保鏢。”
周期還沒說什麽, 聽到一聲長長的喟嘆：“可惜啊。”
“可惜什麽？”
“沒什麽。”顧奕昕十分擅長吊人胃口，對於周期這種悶聲不愛講話的, 就得引起她的好奇心, 然後留下一個適當的懸念, 讓人慢慢自己琢磨, 琢磨不明白自然會追問。
但是周期不一樣，她相當沈得住氣，一直到下山, 她都沒再問。
顧奕昕就納了悶了，“你從現代社會的哪個犄角旮旯裏刨出來的前朝老古董。”
“什麽？”洛音躺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用書蓋著臉曬太陽。
“我說, 你怎麽受得了周期這脾氣的。”顧奕昕一把拿下洛音臉上的書。
中午的太陽實在晃眼, 洛音被晃了個措手不及, 轉頭把臉買進沙發裏側，“顧奕昕你今晚給我住酒店去！”
“看，還生氣了。”顧經理有個公開的愛好，喜歡惹大小姐生氣，她常掛在嘴邊的話‘氣一氣才鮮活，擺那跟雕像似的，滲人’。
洛音背著陽光坐起來，瞇開眼看見聞姐上來了。
“大小姐，客人中午在哪用飯？”
“樓下吧，我陪她吃點，一會就下去。”
顧奕昕不依不饒，“你還沒回答我問題，你從哪挖到的周期。”
“怎麽？”洛音問她：“你也需要保鏢？”
“轉移話題，沒意思。”顧奕昕繞過沙發往旁邊一坐，壓到了洛音的蓋毯，“算了，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今天天氣實在好，外面放晴的日頭打在郁郁蔥蔥的深綠色山巒之間，像大塊大塊的碧玉。這裏遠離城市喧囂，看不出半點快過年的喧鬧，只有歲月安靜的美好。
顧奕昕把腳放到太陽底下，沒一會腳面熱烘烘的。大概是她回國感受最愜意的一次。
“真不回家？”洛音問。
“不回。”顧奕昕懶懶地曬著太陽，“我所做的和在堅持的，都是為了不回頭。”
顧奕昕是自費出國，一個人一雙手，在遙遠的異國一路過關斬將才有了今天的成績，洛音是畢業之後才認識這野草般的人物，顧奕昕屬於放哪都能活的類型，頑強且堅韌，在遇見洛音之前她就是隊伍骨幹。
她們關系能超越工作，源於洛音生病，當時洛音水土不服又吃壞了東西，為了不耽誤工作，讓陳典開車帶顧奕昕去見客戶，從客戶那回來已經是大半夜，洛音燒到了四十度，她們著急忙慌要把人送當地醫院。
國外拉胯的醫療系統，排隊一等就是兩三個小時，陳典去買冰袋先物理降溫，顧奕昕抱著洛音擠在狹小的椅子上，她聽見燒得昏昏沈沈的洛音喊媽媽。
顧奕昕鼻頭一酸，差點哭出來。不是為洛音哭，是有人在脆弱的時候可以喊媽媽，是因為洛音真的有媽媽愛。顧奕昕也有，只是她的媽媽不愛她。她把自己活得熱烈精彩，活成不缺愛的模樣，她要自己愛自己。是洛音讓她明白，人也可以適當的脆弱。
自那以後，顧奕昕有事沒事就上洛音的住處湊熱鬧，久而久之，幹脆住一塊，她倆活成了一種互補的對照，顧奕昕的苦楚才有地方傾倒，洛音會在她喝醉之後照看她，而洛音很少表達，她擅長傾聽和安慰：“奕昕，你現在很好，這樣就很好。”
洛音依然是淡淡的笑容，“你要在這過年嗎？”
顧奕昕很多年沒在國內過年了，她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家人，她的父母各自成家有了孩子，而自己成為一個無法相並的集合，哪邊都容不下她。
“過年？算了吧。”顧奕昕把頭枕在洛音肩膀上，“我呀，還是回大洋對面的公寓，煮杯橙子紅酒，放點喜歡的爵士樂，再邀請一兩個絕世美人共度良宵。”
她們三人在國外跨年會很熱鬧，陳典必須把公寓布置的紅紅火火，要穿紅襪子紅毛衣，挑一部非常恐怖的恐怖電影，兩人端著酒杯尖叫著抱住洛音，至於公寓主人為什麽沒有酒杯，是因為她中了逢過年必生病的詛咒，從外面開始有點新年的氛圍，洛音就開始不適，然後在除夕之後病的東倒西歪。查不出具體原因，一出正月，自動就好了。顧奕昕為這種病癥命名，過年不適綜合癥。
“阿音。”顧奕昕忽然在安靜中這樣喊她。
“嗯？”
“你媽媽真好。”
“顧奕昕，你也很好。”
“切，我可不要當你媽。”
“這都大年二十六了，你看著還生龍活虎的。”顧奕昕掐了下洛音的臉頰。
洛音把頭一偏，“不能盼著我好？”
“你要是在國內不生病就留下吧。”顧奕昕說：“候鳥哪哪都能搭窩。”
顧奕昕是離開父母的候鳥。周期離不開父母，她們的家庭同樣不睦，顧奕昕常說父母不愛她，是一句坦然的口頭禪。周期從來不說這樣的話，或許是她的父母愛她？
可如果愛？又為什麽把周期給鄔君，洛音一直都知道，周期其實是被父母過繼給了鄔君，給他們將來的兒子騰位置，奈何天不遂人願，周期只能是他們的女兒。是他們三個人的女兒。
洛音提過一次，她記得周期黯然的神情，連笑起來都那麽勉強。
“奕昕，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
“與父母割席。”
顧奕昕喉頭滾了一下，旋即坐直，“沒有，我舍棄我的妄念，才得到了完整的自我。父母是父母，我是我。用割席其實談不上，你應該說，不執著。”
“不執著施舍，不執著不愛，”顧奕昕迎著明媚的陽光，“不執著自己以外的所有。”
洛音撚著蓋毯，不執著？她羨慕顧奕昕能做到，而自己執著的東西太多。
顧奕昕觀察洛音一臉的諱莫如深，她心思重，不是一天兩天了，她肘了一下洛音的手臂，“你生病昏迷喊的周期，是現在這個嗎？”
洛音放下書，“吃飯去吧，我讓廚房做了你那邊的家鄉菜。”
“又轉移話題。”顧奕昕感覺自己是被吊足胃口還吃不著餌的魚。
她在洛音旁邊，笑得一臉殷勤，“好阿音，你告訴我吧，只要你告訴我，今年的年終獎我可以不要。”
“真的？”洛音正色問。
顧奕昕看她一臉正經就知道較上真了，態度一換，“假的。”笑話，八卦哪有年終獎有魅力。
顧奕昕的家鄉菜基本是辣椒炒辣椒，洛音吃不了，白水涮過也還是辣，好在金姐知道大小姐的口味，另做了兩道偏甜口的淮揚菜，一葷一素。但她胃口差，吃兩口就不動筷了。
“你就吃這麽點，別是又不舒服了吧？”顧奕昕對過年不適綜合癥的規律有一點了解，先是厭食，然後嗜睡，再幾天開始發燒感冒。
“早餐吃多了。”洛音對她說：“你慢慢吃。”
周期剛好從外面經過，顧奕昕眼尖叫住了她。
“顧經理有什麽吩咐？”周期撇到一眼洛音沒動兩口的米飯。
“你吃飯了嗎？”顧奕昕問。
“沒有，正要去餐廳。”
椅子滋啦一聲，顧奕昕起身把周期拉了進去，“一起吃點，這麽多菜就我們兩個人太浪費了。”
“不浪費，大小姐吃飯是這種規格。”周期抽出被顧奕昕拉著的手臂，“我們有員工餐廳。”
員工餐是定點的，這個時間過去基本冷掉了，周期又不喜歡麻煩別人，洛音說：“坐下吧，顧奕昕的家鄉菜味道還不錯。”
“這不合適。”
“有什麽不適合，”顧奕昕摁住周期的肩膀讓她坐下，“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搞什麽高低貴賤尊卑禮儀的。我也是打工人，不也同桌吃飯。”
洛音給周期拿了副幹凈碗筷。
最後周期在她倆旁邊坐下，顧奕昕熱情道：“這個宮保雞丁簡直不要太地道，阿音你家請的廚師能出海嗎？”
“可以啊，你養得起就行。”
周期掃了一眼洛音面前兩道沒有辣椒的菜，東坡肉和燙菜心，是上好的五花和開過花的菜心。
洛音吃飯向來挑剔，五花肉只吃最中間一層，要帶點筋膜的肥，開花的菜心必須是尖尖上帶花苞的。
周期端起洛音面前的盤子，熟練地用筷子分解五花肉，高壓鍋燉煮軟爛的五花肉筷子輕輕一掐，肥肉像豆腐一樣被分開，適當大小的五花肉上下個各一筷子，中間最好的瘦肉單獨分開來，在濃油赤醬的湯汁裏滾一遍。
一塊兩邊晶瑩掛滿湯汁的瘦肉放在了洛音的碗裏，周期繼續拆解其它幾塊肉。
顧奕昕心想：這頓飯真值啊，還沒正經開吃都要被餵飽了，這是什麽大型狗糧現場！據她這麽多年的觀察，洛音吃東西沒什麽要求，無非就是不愛吃的不動筷而已。原以為洛大小姐不愛吃五花肉，原來不是不愛吃，是沒人伺候。
此時三人誰也沒說話，但無聲勝有聲，是顧奕昕內心的尖叫。
“青菜吃嗎？”周期問道。
“不想吃，有點冷掉了。”
於是周期端起青菜去了後廚。
金姐剛好在收拾廚房，“周期，你的飯我給你單獨盛好了，在微波爐。”
“謝謝金姐。”
“誒，你端的是外面的菜心？”
周期在操作臺找剪刀，“大小姐吃不了這麽老的菜心。”
幾分鐘後，周期端著微波爐加熱處理好的菜心回到餐廳，顧奕昕停下喋喋不休的八卦嘴，滿眼好奇又期待地看著周期把熱好的菜放到洛音面前，“太老的剪掉了，也熱過了。”
洛音沒有說謝，周期放下盤子留下一句慢慢吃就走了。
顧奕昕把手攏成一個喇叭，低聲說：“還說她代替陳典的助理工作，你從來不讓陳典幫你處理食物，你們...”
“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洛音重新拿起筷子。
“你剛才說吃好了。”
“我又有胃口了不行？”
“行啊，怎麽不行。”顧奕昕滿臉‘被我發現了吧’的得意表情，胃口更好了。原來，她說的不愛在眼前啊，哪裏不愛，都愛慘了好吧。
顧奕昕咬著筷子問：“你們認識多久了，我猜肯定比我久，十年？十幾年？”
洛音確實喜歡五花肉最中間一層，而且一定要掛上湯汁，她對食物的苛求是周期給她慣出來的，全世界小朋友都愛挑食，她也不例外。而周期總會給她挑出最好的。
到了國外，飲食文化上的巨大落差，導致她對食物的要求僅限於不難吃，吃不死就行。
洛音緩緩咽下食物，淡然道：“二十四年。”
“臥...”顧奕昕下巴差點驚掉，二十四年！！
“過了年，二十五。”
顧奕昕夾筷子上的花生米都掉了，“我的老天奶，這是什麽上天註定的鐵桿緣分。”
“你們沒在一起？”
“有過。”
“你等等，我捋捋。”顧奕昕吞下好大一個瓜，她得慢慢消化才行，好半晌才問：“所以，你一個比刷鍋水還淡，周期比你也好不到哪去的，兩個淡人，誰主動？”
洛音面對這麽長的問題，沈默不語。
顧奕昕多了解她，筷子啪一放，“你多少身家，幹這麽掉金幣的事！”
洛音還在思考所謂的掉金幣的事，喜歡上周期是掉金幣的事？她不認同。顧奕昕緊接著又問：“你們有那啥嗎？”
“你問的什麽時候？”
“我靠！”顧奕昕站起來爆走，往餐廳門口瞅了兩眼，還好墻角沒人。
“洛音啊洛音，我之前一直以為你不僅品味高雅，眼高於頂，二十幾年獨善其身。”顧奕昕一臉的痛心疾首心疼自家白菜爛地裏，“沒想到啊沒想到，結果你喜歡媽系。”
洛音實在不能理解顧奕昕的誇張，媽系的標簽貼上去，怪怪的，“你別亂說。”
“是姐系。”洛音一臉認真。
“這不是媽不媽，姐不姐的問題。”顧奕昕想到洛音這萬貫家財，替她惋惜不已，“你媽知道嗎？”
“媽媽知道。”洛音夾起一小顆菜心，又有點冷掉了。
顧奕昕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滿腦袋冒出了問號。按傳統的狗血故事走向，豪門千金眼睛出問題看上窮人家的孩子，然後雙方愛得死去活來難舍難分，這時候富豪媽媽百分之一定豪爽地拿出一張支票，傲慢地用下巴尖說：“給你一千萬離開我女兒。”
她眼前是不一樣的豪門千金洛音，不一樣的女兒有個非不一樣的媽媽。但是她們沒有在一起啊！？
顧奕昕頭回覺得智商不顧用，老半天才從嗓子眼摳出幾個字，“欲擒故縱。”對，單純潔白的大小姐一定是被設計了，這是欲擒故縱！
“你還吃不吃？”洛音看她陀螺似的打圈，比她自己的人生大事還著急。
“阿音，你不會是被人套牢了吧。”顧奕昕在對面坐下，面對一桌子菜索然無味。
“你想多了，周期不是這樣的人。”
“那是她不喜歡你？”顧奕昕問出來差點自行掌嘴，洛音的條件吊打偶像劇裏跟純真善良女主爭男主的工具女二，先不說洛音搶男人是萬萬不可能，男人都搶不過她。
想不到啊，無往不利雷厲風行的大小姐居然要吃感情上的苦，顧奕昕吃了塊肉，“看樣子她也不是不喜歡你。”
洛音沒了胃口，盯著她自言自語。
“你倆是真奇怪。”
“不奇怪。”洛音說：“我們很正常，周期只是沒有勇氣而已。”
“和你在一起要什麽勇氣？”顧奕昕是個敢想同時會付諸行動的超級行動派，同時自我認同感很高，只要她想沒有她做不到的。
“你不懂，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勇敢。”
“可你是洛音誒，不應該勇敢嗎？”
“因為是我，所以不勇敢。”
顧奕昕是不懂了。
中午一頓飯吃得斷斷續續，顧奕昕吃飽了又好像沒吃飽，有一肚子的問題，洛音要午休，吃過藥就睡了，無聊至極的顧經理在安靜的工作群的催眠下也有點昏昏欲睡，才想起來她還有時差沒倒，被子一蓋也睡覺去了。
下午四點時，聞管家問大小姐要不要準備晚飯，洛音在客房門外照了一眼，顧奕昕睡得死沈，沒有叫人起來的打算，“不用準備了。”
今夜又是輾轉難眠的一天。周期把手枕在腦後，她的房間只有夜色滲進來的深藍色，房間被染成了昏暗的藍，可惜什麽？
她實在沒想明白顧奕昕說的可惜是什麽？不打算長期給大小姐當保鏢有什麽可惜的？還是別的什麽？不該和話多的人交流的，她們的腦子不同頻，信息交流天然帶著時差與不對等。
正想著，窗外亮起白光，是樓上有人醒了，周期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半。
洛音是被顧奕昕嚇醒的，正臉色煞白聽著她的電話內容，“抽檢樣品不達標率超過百分之五十？國內生產線是怎麽把產品送出來，質檢幹什麽去了！”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眼下要緊的是按合同日期交貨，產品不達標怎麽交付？”
“先聯系客戶，探探口風。”
“廢話，當然是現在，老外又不過年。”
顧奕昕幾個電話交代下去，才想起來還沒說明是什麽突發情況。
洛音放下手機說：“我讓人訂機票了。”
“咱倆？”
“不然呢？”
【作者有話說】
今天才知道作者是可以求澆灌的，請噸噸澆灌我，讓我變大樹。[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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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是被人套牢了吧。”
顧奕昕一時間表情說不上是覆雜還是難堪, 有點像是押錯寶的壞菜訝異，打量周期時又像是在看冥頑不靈的出土老古董一樣。
她幹笑兩聲，“不好意思, 忘了問了, 怎麽稱呼。”
“周期。”
顧奕昕心裏咯噔一響，洛音有次病得嚴重，迷迷糊糊是喊過一個名字, 也姓周, 可別...
“周而覆始的周期？”
周期眉頭微微一動, 沈聲點頭說：“是。”
顧奕昕心裏的石頭咚嚨嚨落了地, 還真是, 她佯裝淡定轉身繼續向上走, “看樣子, 你是不打算給阿音當長期保鏢。”
周期還沒說什麽, 聽到一聲長長的喟嘆：“可惜啊。”
“可惜什麽？”
“沒什麽。”顧奕昕十分擅長吊人胃口，對於周期這種悶聲不愛講話的, 就得引起她的好奇心, 然後留下一個適當的懸念, 讓人慢慢自己琢磨, 琢磨不明白自然會追問。
但是周期不一樣，她相當沈得住氣，一直到下山, 她都沒再問。
顧奕昕就納了悶了，“你從現代社會的哪個犄角旮旯裏刨出來的前朝老古董。”
“什麽？”洛音躺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用書蓋著臉曬太陽。
“我說, 你怎麽受得了周期這脾氣的。”顧奕昕一把拿下洛音臉上的書。
中午的太陽實在晃眼, 洛音被晃了個措手不及, 轉頭把臉買進沙發裏側，“顧奕昕你今晚給我住酒店去！”
“看，還生氣了。”顧經理有個公開的愛好，喜歡惹大小姐生氣，她常掛在嘴邊的話‘氣一氣才鮮活，擺那跟雕像似的，滲人’。
洛音背著陽光坐起來，瞇開眼看見聞姐上來了。
“大小姐，客人中午在哪用飯？”
“樓下吧，我陪她吃點，一會就下去。”
顧奕昕不依不饒，“你還沒回答我問題，你從哪挖到的周期。”
“怎麽？”洛音問她：“你也需要保鏢？”
“轉移話題，沒意思。”顧奕昕繞過沙發往旁邊一坐，壓到了洛音的蓋毯，“算了，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今天天氣實在好，外面放晴的日頭打在郁郁蔥蔥的深綠色山巒之間，像大塊大塊的碧玉。這裏遠離城市喧囂，看不出半點快過年的喧鬧，只有歲月安靜的美好。
顧奕昕把腳放到太陽底下，沒一會腳面熱烘烘的。大概是她回國感受最愜意的一次。
“真不回家？”洛音問。
“不回。”顧奕昕懶懶地曬著太陽，“我所做的和在堅持的，都是為了不回頭。”
顧奕昕是自費出國，一個人一雙手，在遙遠的異國一路過關斬將才有了今天的成績，洛音是畢業之後才認識這野草般的人物，顧奕昕屬於放哪都能活的類型，頑強且堅韌，在遇見洛音之前她就是隊伍骨幹。
她們關系能超越工作，源於洛音生病，當時洛音水土不服又吃壞了東西，為了不耽誤工作，讓陳典開車帶顧奕昕去見客戶，從客戶那回來已經是大半夜，洛音燒到了四十度，她們著急忙慌要把人送當地醫院。
國外拉胯的醫療系統，排隊一等就是兩三個小時，陳典去買冰袋先物理降溫，顧奕昕抱著洛音擠在狹小的椅子上，她聽見燒得昏昏沈沈的洛音喊媽媽。
顧奕昕鼻頭一酸，差點哭出來。不是為洛音哭，是有人在脆弱的時候可以喊媽媽，是因為洛音真的有媽媽愛。顧奕昕也有，只是她的媽媽不愛她。她把自己活得熱烈精彩，活成不缺愛的模樣，她要自己愛自己。是洛音讓她明白，人也可以適當的脆弱。
自那以後，顧奕昕有事沒事就上洛音的住處湊熱鬧，久而久之，幹脆住一塊，她倆活成了一種互補的對照，顧奕昕的苦楚才有地方傾倒，洛音會在她喝醉之後照看她，而洛音很少表達，她擅長傾聽和安慰：“奕昕，你現在很好，這樣就很好。”
洛音依然是淡淡的笑容，“你要在這過年嗎？”
顧奕昕很多年沒在國內過年了，她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家人，她的父母各自成家有了孩子，而自己成為一個無法相並的集合，哪邊都容不下她。
“過年？算了吧。”顧奕昕把頭枕在洛音肩膀上，“我呀，還是回大洋對面的公寓，煮杯橙子紅酒，放點喜歡的爵士樂，再邀請一兩個絕世美人共度良宵。”
她們三人在國外跨年會很熱鬧，陳典必須把公寓布置的紅紅火火，要穿紅襪子紅毛衣，挑一部非常恐怖的恐怖電影，兩人端著酒杯尖叫著抱住洛音，至於公寓主人為什麽沒有酒杯，是因為她中了逢過年必生病的詛咒，從外面開始有點新年的氛圍，洛音就開始不適，然後在除夕之後病的東倒西歪。查不出具體原因，一出正月，自動就好了。顧奕昕為這種病癥命名，過年不適綜合癥。
“阿音。”顧奕昕忽然在安靜中這樣喊她。
“嗯？”
“你媽媽真好。”
“顧奕昕，你也很好。”
“切，我可不要當你媽。”
“這都大年二十六了，你看著還生龍活虎的。”顧奕昕掐了下洛音的臉頰。
洛音把頭一偏，“不能盼著我好？”
“你要是在國內不生病就留下吧。”顧奕昕說：“候鳥哪哪都能搭窩。”
顧奕昕是離開父母的候鳥。周期離不開父母，她們的家庭同樣不睦，顧奕昕常說父母不愛她，是一句坦然的口頭禪。周期從來不說這樣的話，或許是她的父母愛她？
可如果愛？又為什麽把周期給鄔君，洛音一直都知道，周期其實是被父母過繼給了鄔君，給他們將來的兒子騰位置，奈何天不遂人願，周期只能是他們的女兒。是他們三個人的女兒。
洛音提過一次，她記得周期黯然的神情，連笑起來都那麽勉強。
“奕昕，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
“與父母割席。”
顧奕昕喉頭滾了一下，旋即坐直，“沒有，我舍棄我的妄念，才得到了完整的自我。父母是父母，我是我。用割席其實談不上，你應該說，不執著。”
“不執著施舍，不執著不愛，”顧奕昕迎著明媚的陽光，“不執著自己以外的所有。”
洛音撚著蓋毯，不執著？她羨慕顧奕昕能做到，而自己執著的東西太多。
顧奕昕觀察洛音一臉的諱莫如深，她心思重，不是一天兩天了，她肘了一下洛音的手臂，“你生病昏迷喊的周期，是現在這個嗎？”
洛音放下書，“吃飯去吧，我讓廚房做了你那邊的家鄉菜。”
“又轉移話題。”顧奕昕感覺自己是被吊足胃口還吃不著餌的魚。
她在洛音旁邊，笑得一臉殷勤，“好阿音，你告訴我吧，只要你告訴我，今年的年終獎我可以不要。”
“真的？”洛音正色問。
顧奕昕看她一臉正經就知道較上真了，態度一換，“假的。”笑話，八卦哪有年終獎有魅力。
顧奕昕的家鄉菜基本是辣椒炒辣椒，洛音吃不了，白水涮過也還是辣，好在金姐知道大小姐的口味，另做了兩道偏甜口的淮揚菜，一葷一素。但她胃口差，吃兩口就不動筷了。
“你就吃這麽點，別是又不舒服了吧？”顧奕昕對過年不適綜合癥的規律有一點了解，先是厭食，然後嗜睡，再幾天開始發燒感冒。
“早餐吃多了。”洛音對她說：“你慢慢吃。”
周期剛好從外面經過，顧奕昕眼尖叫住了她。
“顧經理有什麽吩咐？”周期撇到一眼洛音沒動兩口的米飯。
“你吃飯了嗎？”顧奕昕問。
“沒有，正要去餐廳。”
椅子滋啦一聲，顧奕昕起身把周期拉了進去，“一起吃點，這麽多菜就我們兩個人太浪費了。”
“不浪費，大小姐吃飯是這種規格。”周期抽出被顧奕昕拉著的手臂，“我們有員工餐廳。”
員工餐是定點的，這個時間過去基本冷掉了，周期又不喜歡麻煩別人，洛音說：“坐下吧，顧奕昕的家鄉菜味道還不錯。”
“這不合適。”
“有什麽不適合，”顧奕昕摁住周期的肩膀讓她坐下，“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搞什麽高低貴賤尊卑禮儀的。我也是打工人，不也同桌吃飯。”
洛音給周期拿了副幹凈碗筷。
最後周期在她倆旁邊坐下，顧奕昕熱情道：“這個宮保雞丁簡直不要太地道，阿音你家請的廚師能出海嗎？”
“可以啊，你養得起就行。”
周期掃了一眼洛音面前兩道沒有辣椒的菜，東坡肉和燙菜心，是上好的五花和開過花的菜心。
洛音吃飯向來挑剔，五花肉只吃最中間一層，要帶點筋膜的肥，開花的菜心必須是尖尖上帶花苞的。
周期端起洛音面前的盤子，熟練地用筷子分解五花肉，高壓鍋燉煮軟爛的五花肉筷子輕輕一掐，肥肉像豆腐一樣被分開，適當大小的五花肉上下個各一筷子，中間最好的瘦肉單獨分開來，在濃油赤醬的湯汁裏滾一遍。
一塊兩邊晶瑩掛滿湯汁的瘦肉放在了洛音的碗裏，周期繼續拆解其它幾塊肉。
顧奕昕心想：這頓飯真值啊，還沒正經開吃都要被餵飽了，這是什麽大型狗糧現場！據她這麽多年的觀察，洛音吃東西沒什麽要求，無非就是不愛吃的不動筷而已。原以為洛大小姐不愛吃五花肉，原來不是不愛吃，是沒人伺候。
此時三人誰也沒說話，但無聲勝有聲，是顧奕昕內心的尖叫。
“青菜吃嗎？”周期問道。
“不想吃，有點冷掉了。”
於是周期端起青菜去了後廚。
金姐剛好在收拾廚房，“周期，你的飯我給你單獨盛好了，在微波爐。”
“謝謝金姐。”
“誒，你端的是外面的菜心？”
周期在操作臺找剪刀，“大小姐吃不了這麽老的菜心。”
幾分鐘後，周期端著微波爐加熱處理好的菜心回到餐廳，顧奕昕停下喋喋不休的八卦嘴，滿眼好奇又期待地看著周期把熱好的菜放到洛音面前，“太老的剪掉了，也熱過了。”
洛音沒有說謝，周期放下盤子留下一句慢慢吃就走了。
顧奕昕把手攏成一個喇叭，低聲說：“還說她代替陳典的助理工作，你從來不讓陳典幫你處理食物，你們...”
“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洛音重新拿起筷子。
“你剛才說吃好了。”
“我又有胃口了不行？”
“行啊，怎麽不行。”顧奕昕滿臉‘被我發現了吧’的得意表情，胃口更好了。原來，她說的不愛在眼前啊，哪裏不愛，都愛慘了好吧。
顧奕昕咬著筷子問：“你們認識多久了，我猜肯定比我久，十年？十幾年？”
洛音確實喜歡五花肉最中間一層，而且一定要掛上湯汁，她對食物的苛求是周期給她慣出來的，全世界小朋友都愛挑食，她也不例外。而周期總會給她挑出最好的。
到了國外，飲食文化上的巨大落差，導致她對食物的要求僅限於不難吃，吃不死就行。
洛音緩緩咽下食物，淡然道：“二十四年。”
“臥...”顧奕昕下巴差點驚掉，二十四年！！
“過了年，二十五。”
顧奕昕夾筷子上的花生米都掉了，“我的老天奶，這是什麽上天註定的鐵桿緣分。”
“你們沒在一起？”
“有過。”
“你等等，我捋捋。”顧奕昕吞下好大一個瓜，她得慢慢消化才行，好半晌才問：“所以，你一個比刷鍋水還淡，周期比你也好不到哪去的，兩個淡人，誰主動？”
洛音面對這麽長的問題，沈默不語。
顧奕昕多了解她，筷子啪一放，“你多少身家，幹這麽掉金幣的事！”
洛音還在思考所謂的掉金幣的事，喜歡上周期是掉金幣的事？她不認同。顧奕昕緊接著又問：“你們有那啥嗎？”
“你問的什麽時候？”
“我靠！”顧奕昕站起來爆走，往餐廳門口瞅了兩眼，還好墻角沒人。
“洛音啊洛音，我之前一直以為你不僅品味高雅，眼高於頂，二十幾年獨善其身。”顧奕昕一臉的痛心疾首心疼自家白菜爛地裏，“沒想到啊沒想到，結果你喜歡媽系。”
洛音實在不能理解顧奕昕的誇張，媽系的標簽貼上去，怪怪的，“你別亂說。”
“是姐系。”洛音一臉認真。
“這不是媽不媽，姐不姐的問題。”顧奕昕想到洛音這萬貫家財，替她惋惜不已，“你媽知道嗎？”
“媽媽知道。”洛音夾起一小顆菜心，又有點冷掉了。
顧奕昕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滿腦袋冒出了問號。按傳統的狗血故事走向，豪門千金眼睛出問題看上窮人家的孩子，然後雙方愛得死去活來難舍難分，這時候富豪媽媽百分之一定豪爽地拿出一張支票，傲慢地用下巴尖說：“給你一千萬離開我女兒。”
她眼前是不一樣的豪門千金洛音，不一樣的女兒有個非不一樣的媽媽。但是她們沒有在一起啊！？
顧奕昕頭回覺得智商不顧用，老半天才從嗓子眼摳出幾個字，“欲擒故縱。”對，單純潔白的大小姐一定是被設計了，這是欲擒故縱！
“你還吃不吃？”洛音看她陀螺似的打圈，比她自己的人生大事還著急。
“阿音，你不會是被人套牢了吧。”顧奕昕在對面坐下，面對一桌子菜索然無味。
“你想多了，周期不是這樣的人。”
“那是她不喜歡你？”顧奕昕問出來差點自行掌嘴，洛音的條件吊打偶像劇裏跟純真善良女主爭男主的工具女二，先不說洛音搶男人是萬萬不可能，男人都搶不過她。
想不到啊，無往不利雷厲風行的大小姐居然要吃感情上的苦，顧奕昕吃了塊肉，“看樣子她也不是不喜歡你。”
洛音沒了胃口，盯著她自言自語。
“你倆是真奇怪。”
“不奇怪。”洛音說：“我們很正常，周期只是沒有勇氣而已。”
“和你在一起要什麽勇氣？”顧奕昕是個敢想同時會付諸行動的超級行動派，同時自我認同感很高，只要她想沒有她做不到的。
“你不懂，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勇敢。”
“可你是洛音誒，不應該勇敢嗎？”
“因為是我，所以不勇敢。”
顧奕昕是不懂了。
中午一頓飯吃得斷斷續續，顧奕昕吃飽了又好像沒吃飽，有一肚子的問題，洛音要午休，吃過藥就睡了，無聊至極的顧經理在安靜的工作群的催眠下也有點昏昏欲睡，才想起來她還有時差沒倒，被子一蓋也睡覺去了。
下午四點時，聞管家問大小姐要不要準備晚飯，洛音在客房門外照了一眼，顧奕昕睡得死沈，沒有叫人起來的打算，“不用準備了。”
今夜又是輾轉難眠的一天。周期把手枕在腦後，她的房間只有夜色滲進來的深藍色，房間被染成了昏暗的藍，可惜什麽？
她實在沒想明白顧奕昕說的可惜是什麽？不打算長期給大小姐當保鏢有什麽可惜的？還是別的什麽？不該和話多的人交流的，她們的腦子不同頻，信息交流天然帶著時差與不對等。
正想著，窗外亮起白光，是樓上有人醒了，周期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半。
洛音是被顧奕昕嚇醒的，正臉色煞白聽著她的電話內容，“抽檢樣品不達標率超過百分之五十？國內生產線是怎麽把產品送出來，質檢幹什麽去了！”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眼下要緊的是按合同日期交貨，產品不達標怎麽交付？”
“先聯系客戶，探探口風。”
“廢話，當然是現在，老外又不過年。”
顧奕昕幾個電話交代下去，才想起來還沒說明是什麽突發情況。
洛音放下手機說：“我讓人訂機票了。”
“咱倆？”
“不然呢？”
【作者有話說】
今天才知道作者是可以求澆灌的，請噸噸澆灌我，讓我變大樹。[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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