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遇見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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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寒假子規都留在學校,連新年都是自己一個人在宿舍過的。原因是她鬼使神差地接了另一個單子。機緣巧合,一個兒童文學的編輯看上她之前在微博發的一段童話,他極力建議子規擴寫,說是可以幫她出一個繪本。子規像是中邪一樣,不僅答應了,還要求插畫部分也自己操刀。就這樣,她心甘情願淪為金錢的奴隸,簡直到了點頭哈腰的地步。讓那些死清高的偽文青去“糞土當年萬戶侯”吧,她洛子規已經墮落到只配“摧眉折腰事權貴!”

“今天不是有家教嗎?”一一提醒她。

“嗯,這就去!”因為那兩項大的創作,子規其他兼職都辭了,可家教卻還在做。一一知道,那是因為她喜歡那孩子,鷗宇鴻,那個喜歡街舞的高中生。子規細心地綁好頭發,系上圍巾拎了包便推門出去了。

“走了!”子規簡單地說。

“拜!”一一回應她。

門關上後宿舍一片寂然,一一有點莫名的失落。新的一年,新的學期,身邊卻都是舊人。子規還是寫文章做兼職,綺君依然寡言少語,詠雪照舊和柯南君出雙入對。就連自己,也還是繼續當打工狗,書呆子。這種一如既往的狀態讓她安心,卻不能讓她開心,有時候甚至是失落的。失落於這種循環往覆的索然無味,太習慣於一如既往的生活會讓人失去對別樣生活的想象力,會認為所有習以為常的東西就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一一是個粗線條的姑娘,這種情緒並不會困擾她太久。

說起來,粗線條不是什麽千年夫所指的缺點,可只有學文學的人才知道,粗線條有多要命!一一不適合學文學,準確的說應該是,文學沒有選擇她。究其原因,她沒有那種新鮮的,源源不斷的痛苦去餵養文學,她沒有那種東西,絕大多數人都沒有,可子規有。這就是子規可以仰仗的東西。一一是知道的,別看子規平時為人人幽默有禮,其實骨子裏自視甚高,她看不上她們這群張口閉口酸文假醋的文學生,甚至,子規可能連文學本身也未必瞧得上。可是在這種自視甚高裏,子規又無比謙卑,更神奇的事,她謙卑的時候還能得體的保護自己的自尊。一一不知道,子規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可她也既沒有那個能力,也沒那個心思去追究這些。

沒有天賦的人叫凡人,她展一一不得不甘心地當個凡人!

所以,當子規遞給她一個信封,對她說:

“這個錢還給你,上次搶劫你的人是我的高中同學,他喜歡過他,他以前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可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無奈,後來他做了一些很壞的事。不過請你不要怨恨他,他不是壞人。”

面對這樣言簡意賅的坦白,一一這個凡夫俗子真的不知道怎麽反應,應該說不知道怎麽用智商去反應。因為驚訝、好奇、鄙夷、咋舌等等,這些情緒在子規的坦誠面前都不合時宜,因為不合時宜,所以自動無效化了。於是她本能地說了聲:

“好,沒關系!”便不再多話了。

很好,子規要的就是這樣,她疲倦地笑笑:

“謝謝一一!”

要是自己也和子規一樣就好了,這樣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在正確地活著!

子規在去家教的路上,老媽的電話打過來,子規知道,又是提醒明天給外婆打電話的事,明天外婆過生日,她一直記得的。

“好了,我知道了,會打給我外婆你母親的——”老媽的啰嗦總讓子規無力招架。

“記得就好,對了,今天上街我遇見新陽了……”

今天我遇見新陽了!

我遇見新陽了!

遇見新陽!

新陽,後來我們沒有再聯絡過,可我從不認為我們會理所當然地漸行漸遠然後走散。這是大多數自幼長大的人毫無驚喜的結局,可我們不會。盡管我不知道為什麽,可我們就是不會。那天晚上,我從媽媽的嘴裏聽到你的名字,沒有一點防備你的消息就來了。她跟我說你回去過,你回去過東籬,那個偏遠到只剩下一個好聽的名字的小山村。新陽,老媽說你要結婚了,我記得,面對公交車上陌生的人群,面對窗外流動的夜色,我在心裏問了你一句,許新陽,你——

是個幸福的新娘嗎?

“小洛老師……”宇鴻叫她,今晚她明顯心不在焉。

“呃?”子規回過神來。

“在想什麽?工作的時候開小差可是會被扣錢的。” 宇鴻對她挑眉。

“那你去告訴我老板你母親大人吧,正好開除我我還樂得清靜呢!”

“別別別!那樣顯得我多小人您多沒面子啊!” 宇鴻一臉真誠。

“承蒙您大人大量我才能茍全顏面!”子規一臉無奈,“休息一下吧,反正老板不在,偷個小懶!”

“謝主隆恩!” 宇鴻一臉諂媚,趁子規檢查試卷的空當洗了兩個蘋果,遞給她一個。子規順手接過來咬了一口。

“不錯嘛,答題技巧都掌握了,思路也清晰,只是這作文實在有點實在……你就不能把話寫得稍微漂亮一點嗎?”

“我又不像你們學文學的,滿嘴酸文假醋,漂亮話張口就來,而且,這些作文題目就在反覆地為所謂的真善美一類的東西歌功頌德,真夠惡心人的!”宇鴻猛地咬了一大口蘋果。

“嗯,寫作文的人覺得被出題的人惡心到了,而改作文的人又覺得被寫作文的人惡心到了,那到底是誰惡心了誰?又是什麽讓大家都這麽惡心?”子規不把宇鴻當孩子,而是把他當有獨立思考能力和權力的人來尊重和交流。這就是宇鴻喜歡她的原因。

“小洛老師,你想表達什麽?”

“我想表達,惡心人的不是真善美本身,而是太多人對它們膚淺,模式化和陳詞濫調的強迫式歌頌。是方式錯了,而不是真善美本身不值得被歌頌!”

“哇塞,小洛老師,我原以為你今晚心不在焉,想不到你神智還是清醒的!一心兩用,佩服!佩服!”宇鴻誇張地抱拳向子規拜了拜。

“好說!”子規瀟灑地咬了一口蘋果。

“那,小洛老師,你今晚到底為什麽心不在焉啊?”宇鴻怯怯地問道。子規楞了一下,停止了吃蘋果的動作,嘆了口氣:

“我發小,也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要結婚了!”早說過了,子規不把他當孩子。

“你很難過?” 宇鴻問。

“不知道是難過還是開心,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系過了,不止是她,我跟很多人都沒有聯系了。”

“你的發小,是男生嗎?”宇鴻一臉八卦。

“小鬼!”子規一只手托著臉,一副看穿他心思的表情,說道:“你以為是單相思的我知道了青梅竹馬拱手他人,然後黯然神傷的橋段嗎?真沒想象力!”子規白了他一眼。

“那你發小是女生,她結婚你傷心,原來你們……” 宇鴻故意欲言又止“哦——是蕾絲啊!”宇鴻一臉壞笑。

“狗嘴吐不出象牙!”子規無力辯解。

見子規無意與自己說更多,宇鴻換副受委屈的小媳婦的嘴臉:“沒有,小洛老師,我就是看你郁悶了一晚上,想逗你笑笑,想不到沒成功,我很尷尬的!”

“哈哈——”子規被他拙劣的演技逗笑了,宇鴻見她終於笑了,自己也輕松下來。他喜歡自己和子規這種亦師亦友的關系。子規讓他看到未來燦爛的樣子,他讓子規想起過往絢麗的回憶,所以他們可以互相信任,彼此傾訴。這樣真好!

逃課,家教,寫作,繪圖,子規過了一個忙碌的春天。這期間,輔導員找她談過,勸她收斂一點,再這樣逃課,掛科,缺考,很可能會畢不了業,以後前途堪憂。子規道了歉,謝過了他的關心,表示知道自己的處境,清楚自己在幹什麽並且不後悔。當然,也有好事發生,她的那本青春小說已經出了單行本,並且一躍擠進暢銷書排行榜,算是意外之喜了。除此之外,她的童話創作也接近尾聲。到底只自學過兩年的素描,在繪圖方面還是請了美院的一個同學來幫忙,一切順利的話不就新書也會上架了。一切都很公平,因為逃課所掛的科,因為寫作所得的報酬。子規並不是非要特立獨行,她只是想趁還有機會的時候,按自己的心願過生活。或許我行我素,或許未必正確,卻真能讓她歡喜!

她也未必知道未來的走向,人生的拐角,照這樣順著時間過活就好了!直到那一天,公元2013年五月的一天,陽光燦爛的午後,子規受到一封很厚的信和一個包裹。她推門東西就放在桌子上了,春末夏初的陽光被玻璃窗切割成輪廓分明的形狀,均勻地鋪在信封上。上面的字跡有一種不太自然的整齊,潦草中又一種不易讓人察覺的幼稚。寫信的人或許很久沒寫過字了,筆畫略顯生疏。飽飽的信封上安靜地躺著寫信人的名字,在陽光下似是昏昏欲睡——

許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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