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上鋼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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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到學校後又遇見林天然,他想打籃球卻約不到人,竟然無聊到和一群小學生玩。他本想在他們面前耍耍威風,秀秀他的三分球,在他們崇拜的眼神裏自我陶醉一番。剛開始也確實如此。不過那群毛頭小子可不是學校那群給她寫情書的花癡少女。因為老是碰不到球,就耍賴一起抱住了他的大腿和腰,讓他動彈不得。他也怕一個不小心傷了這群妖孽,只得淪為俎上魚肉,任由這幫小崽子宰割。

新陽和子規在旁邊笑得樂不可支。

“要出去嗎?”林天然好不容易擺脫那幫臭小子,興沖沖地跑過來。

“嗯,去看電影,”新陽頓了頓,“你要一起去嗎?”

子規愕然,她沒想到新陽會邀請林天然。她也並不希望林天然一起去,因為她更喜歡單獨和新陽去看2008年的第一場電影。

“好啊!”林天然很不識相地說。他不知道有人在心裏向他翻了無數個白眼。電燈泡,子規心想。

新陽壞笑著沖他眨了眨眼睛,林天然不明所以。

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了,這倆丫頭片子所謂的看電影就是去網吧開一臺機,找部片子打發兩個小時。他徹底無語,要玩電腦在家就可以,何必到網吧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費勁!他雖然感覺上當了,卻並沒有走,而是在她們旁邊的機位玩了兩小時游戲。

子規和新陽是在初中形成這樣的默契的,因為真的感覺和這個城市太過格格不入。上課老師偶有提及的電影或者小說,子規和新陽就會利用周末的下午去書店或者網吧看看。記得那時候子規喜歡上了的一本小說還在連載,等他更新的時候就去圖書館看完,這樣便真的追完了。一開始她們感到的是沒錢的辛酸,到後來竟漸漸變成了她們的樂趣。

她們第一次進網吧是在初一下學期,兩個人畏畏縮縮,一看就是土包子。在潛意識裏,她們都認為網吧是壞孩子來的地方,家裏的大人也千叮嚀萬囑咐了,不許去那種地方,會學壞的。可他她們還是進去了,或許是因為彼此在對方身邊吧。

那時候新陽努力裝出一副江湖老手的樣子,“老板,開一臺機子!”然後把五塊錢壓在櫃臺上。像孔乙己一樣。天可憐見,她們連機都不會開,也不好意思叫網管。不過偷偷瞟了幾眼別人的做法後,也就打開了。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兩人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心裏是滿滿的成就感和奇異的興奮。

她們在網吧看的第一部電影叫《海上鋼琴師》,很舊的片子,後來的很多年,子規都把它奉為人生電影。當時子規哭得梨花帶雨,不對,這是說美女掩面而泣的詞兒。形容子規的應該叫涕泗橫流,哭天搶地。可新陽完全懵逼,不知淚點何在。早說了,這丫頭對文藝圈的事兒就是一糙漢子。

新陽,生活這件事需要方法,只屬於自己的和這個世界相處的方法,聰明的人可以在前人的經驗那裏借鑒到一些技巧。但是技巧並不是方法,也沒有捷徑,可能也有很多人在探索捷徑的時候披荊斬棘篳路藍縷,然後血淋淋地發現這其中的徒勞。我也是其中之一。沒有人真正能把生活過得容易。子規不能,新陽你呢?

你比我早得多就知道這回事了吧!

可1900是個奇跡,小王子長大了或許就是1900的樣子吧。因為他不需要頭破血流地去摸索自己的方法,也不屑去借鑒所謂的技巧,他是一個只憑本能活成奇跡的人。他說,只要你還有一個好故事,你就不算完蛋。

新陽,你走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還沒有學會那些與這個世界相處的技巧,比如面對艱難的事情的時候適當地麻木,比如別太把自尊,熱情這些東西當回事兒。比如,不要糾結自我和正確哪個更重要。曾幾何時很長一段時間,我厭倦了和這個世界爾虞我詐的交手,我也煩透了一敗塗地後獨自整裝待發的孤絕,甚至也開始討厭那個一意孤行地用孤獨為清高買單的自己。新陽,那時候我都不敢想你,身體和靈魂同時蓬頭垢面的子規,拿不出勇氣來想你。

那段時間,有個濕噠噠的故事黏在我心裏,我和它相依為命:

一只住在雪原的紅色松鼠,有很溫暖的尾巴。後來他遇見一只和他一樣顏色的魚,松鼠喜歡她。可是魚脾氣很壞,記性也很不好。可松鼠對她有用不完的耐心和溫柔。魚討厭他這樣,她老是吹噓自己從海洋來的,嘲笑松鼠是井底之蛙。後來她就離開了松鼠……

新陽,你看,我還有故事,我不算完蛋。我原以為它只是個過客,迷路了暫時投宿在我心裏,想不到於我而言,它是歸人。後來我把它變成文字,出了書。很多人都知道了那只傻不拉嘰的松鼠和那條矯情的魚。當你不能獨自占有一個故事的時候,故事就死了。我的故事死後,我帶著它的屍體,走了很遠的地方。

我的書被譯成了很多種文字,多年後在異國他鄉的圖書館遇見了它。一個卷發的外國小孩認真地翻閱著,很開心地對她的父母說她喜歡。因為缺了顆門牙,她笑起來很滑稽,也很窩心。新陽,那時候我看到我的故事對我笑了,被英文述說的它還認得我。它在問我:

你好嗎?怎麽到這裏來了?

我記得我當時心裏一閃而過的念頭是——

不快樂到底是件令人羞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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