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少年少年

關燈
火車開進隧道,呼嘯著像是撕裂了一塊綢緞。讓人恍惚聽到了白居易筆下的“四弦一聲如裂帛”,然後明白沒有多少人可以優雅從容的投身到歲月的長河裏並且從善如流的。

軍訓終於結束,半個月下來,整個上水一中的高一年紀都黑了一圈甚至瘦了一圈。告別教官的時候,很多同學都哭了,子規和新陽也哭了。這或許可以濫竽充數一把袍澤之情,同甘共苦後擁抱榮譽的袍澤之情。

真正的高中生活,開始!

別的中學是高一高二高三,而上水一中是高三高三高三。有高年級的學生這樣說,或許誇張,但上水一中的學生確實從高一起就過著水深火熱的日子。每天各科代表陸陸續續把作業要求寫到小黑板上,看到滿滿一黑板的作業,大家都叫苦連連然後認命地掏出物理習題冊或者英語試卷。很多同學也在為究竟學理科還是文科上糾結不已,所以教室裏也多了些浮躁的氣息。關於這個問題,子規和新陽已經討論過了。

“新陽,月考後就分文理科了,你是和我一起讀文科吧?”有一天子規和新陽吃飯的時候問道。

“呃,子規,我還沒跟你說。周末回去我和我媽通電話了,她希望我讀理科,說應該學一點有用的東西。”

“什麽是有用的東西呢?理科就是有用的,文科就是沒用的?”子規在傷心,她覺得自己被拋棄了。新陽也知道,她明明知道還是這樣說了。

“子規,我媽媽好不容易幹涉一下我,第一次給我的人生提一點意見,我不想忤逆她。”

“好!”子規簡單地說,“我吃好了,去操場走走!”便起身走了。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人總會有想一個人呆著的時候吧!”

“好,上課別遲到!”新陽說到。子規知道,她在道歉。

新陽吃完飯便回去教室了,從窗口看到操場上漫無目的瞎晃悠的子規,心裏湧上一股歉意。如果單純因為媽媽而讓子規難過,那她覺得無可厚非。可事實是,還有別的。

前幾天在小賣部,她又遇見了林天然。他當時和幾個男生在一起說笑,把易拉罐使勁搖了一通後然後對著別人打開,被戲弄的人嗷嗷叫苦但又樂在其中。看見新陽後很熱情地和她打招呼,臉上泛著和煦的光。

你是讀理科吧!新陽想。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服如來不負卿”。新陽居然想起倉央嘉措的詩,初中的時候子規特別迷他,不過在新陽眼裏那個叫倉央嘉措的□□不過是個濫情的和尚。

子規回來的時候已經快上課了,她不動聲色地坐下來,把一盒酸奶放在新陽桌子上。

“讀理科很辛苦的,你物理不大好,要加油咯!”子規的眼裏全是溫柔的真誠。

新陽沒有說話,只是很用力地抱住了她,子規也回抱了她!

“不要出軌啊!”子規戲謔地說到。

“你也是!”新陽笑道。

新陽,我大學有個要好的學姐,她走的時候讓我“好好長大”。那天我在操場上想,十六歲,應該是試著長大的年紀。可是,什麽是長大啊?

我們四歲在學前班認識,已經十一年。這十一年,我們的頭發長了,胳臂和腿都長了。個子也長高了,乃至頭都長大了一些,可能是因為裏面塞滿了更多的見聞還有想法。

那麽,心臟呢?

心臟也應該長大,不然怎麽裝得下已經手長腳長的新陽呢!

但是,還是有一點難過!畢竟,長大這回事,往往是被迫的!

不過新陽,這些年,你離開的這許多年,我也在好好長大。因為我在這個過程中有好好地和自己相處哦。人是很難和自己相處的,孤獨,倔強,自私,怯懦,猶豫,不安。人要和這樣覆雜的自己相處,得多難啊!

有時候,我覺得好喜歡那個能和自己和平共處的子規!

所以,長大的子規,可以如釋重負地接受你要去讀理科這件事!你知道的,不管你去哪裏,我都是那個會幫你打點行裝的人!

新陽!

因為月考成績不僅會分文理科,還決定分在哪個班。上水一中一向是按照第一次月考成績把學生明目張膽地分為三六九等,也把教師暗箱操作地分為三六九等,然後對號入座。所以大家都很緊張,學生總是行色匆匆,像趕著投胎一樣。偶爾晃神撞到別人說對不起,被撞到的人也說沒關系。但是兩個人都沒有停下腳步。都想快點去教室把作業寫完,晚自習的時候可以空出更多的時間做課外的題。甚至有很多同學中午都是直接吃了午飯就去教室,先把上午的作業寫完,直到下午上課前十分鐘才在桌子上趴一會兒,算是午休了。

這就是上水一中。

不過子規和新陽倒是氣定神閑。新陽已經決定讀理科了,所以歷史地理課她基本不聽了,而是悄悄在下面算物理題。而子規,完全就是一副志得意滿的科代表形象。

她課前會去辦公室幫靳川老師拿備課本和教參,甚至靳川的茶杯子規都會先灌滿再拿去教室。如果靳川要用PPT,子規也會提前給他考好甚至幫他打開。殷勤得乃至狗腿。而其他科這些事情都是老師自己做,科代表只負責收發作業而已。

一天中午子規在洗黑板,因為下午第一節課是語文課,她想要她的靳川老師能在幹凈的黑板上寫字,這樣才不辜負靳川老師的一手好字。

“誒,你這樣讓我們很汗顏啊!”數學課代表這樣說。

“那要麽和我一樣一起當狗腿,要麽躲一邊兒汗顏去!”子規回敬道。她和班上的同學漸漸打成一片,也能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她向來毫不掩飾對靳川的崇拜和偏愛,時間久了大家都懶得嘲笑她花癡了,往往一笑了事。

下午靳川講文言文《荊軻刺秦王》。

他講課的時候,舉手投足間,就是李白褪盡神氣在人間的樣子。原來狂妄不羈也可以是件體面的事兒,原來放浪形骸的方式並不只有粗糙一種,原來滿腹經綸的靈魂也可以是潦草的。靳川老師,你就是荊軻在刺秦路上被車馬聲碾壓的長河落日。天可憐見,這場景多適合上演一出英雄末路的劇情!

英雄自該英雄氣短,紅顏本應紅顏薄命!荊軻註定為刺秦而生,也註定為刺秦而死!

子規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匹鐵騎,主人馬革裹屍後獨自面對獵獵旌旗和屍橫遍野的戰場,不知該拿不絕於耳的風沙聲怎麽辦!

不知不覺,下課鈴響了。上水一中的下課鈴是很做作的《還珠格格》插曲——《雨蝶》!

“先下課,晚自習的時候我們講周記,科代表發一下周記本。”靳川說道。

“好!”不用他說,子規也知道。

“靳川老師好帥啊!”靳川走後,子規感嘆道,她雙手撐在桌子上,捧著自己的臉,一副花癡相。

“那就以身相許唄!”前排的同學調侃道,“師生戀多浪漫啊!”

“那可不行,靳川老師是有老婆的,我可不能當小三啊!”子規還在陶醉中。

“不是有句話說嘛,沒有拆不散的家庭,只有不努力的小三。加油!”另一個女同學也加入了調侃。

“卑鄙的小三怎麽配喜歡靳川老師啊!”子規說到,“只要我靳川老師幸福就好!”她表情誇張,像是感嘆於自己成全的偉大。逗得旁邊的同學笑得更樂呵了。

“洛子規,你真是夠了!還要不要臉啊!”新陽忍無可忍。

“今天——暫時——不要了……”子規故意拖長了語氣。

新陽被她嗆得無語,無奈地嘆了口氣,在一邊苦笑。其實,她在吃醋,她不想子規和別人聊得太開心。她也在嫉妒,當子規張揚地表達自己的喜歡,這麽不靠譜的奢望。可是卻沒有人去踐踏她的熱情。大家都是善意地調侃,卻沒有惡意的嘲諷。

子規,人類何其吝嗇,為什麽你卻能輕易得到別人的善意呢?

吃了晚飯子規去拿周記本的時候,又遇見了林天然。一班的數學老師和靳川一個辦公室,他是來拿測驗試卷的。對了,靳川也是一班的語文老師。

“你一個人?”林天然見她一個人拿六十多份周記本感到很吃驚。要知道那些周記本是靳川要求要用三年的,所以每個都很厚,子規費勁地抱起來,整個人都被擋住了。

“嗯,新陽還在吃飯,我先過來了。”

“我幫你吧!”林天然說著就伸手拿起三分之二的筆記本。子規道了謝兩人便走出來。

“腦子沒壞掉吧?”走在路上林天然一臉壞笑地問道。

“什麽?”子規一頭霧水。

“上次在車上磕的啊!腦子還在正常運轉嗎?”

“你就是那什麽吐不出象牙!”子規沒好氣地說。

“狗嘴!”林天然厚臉皮地接招。

……

子規徹底無語。

一群鴿子飛過他們的頭頂,像是一塊橡皮,擦拭夕陽不小心溢出來的,多於的顏色。

子規和天然到教室的時候,新陽已經在那裏幫著千諾的板報上色了。可子規和天然有說有笑出現在門口的畫面,讓她隱隱覺得刺眼。新陽心裏像是各種顏料被同時打翻了,而且每種顏料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傷心。可是看到子規沒心沒肺的臉,她又漸漸開心起來。

“我來給桔梗上色!”子規歡呼到。她把周記本給了其他同學幫她發下去,自己跑去塗顏色。

其實這次的板報是子規苦苦哀求的結果,她多次央求著千諾畫她喜歡的動漫人物,千諾禁不住她的軟磨硬泡也就同意了,不過畫下來到也很滿意。

千諾畫的桔梗一席白衣紅裙、亭亭玉立,臉上滿是憂傷的堅定和不自知的隱忍。她背後是在滴血的黃昏。遠處的犬夜叉坐在枯樹上凝視她的背影,風吹動了他白色的頭發。可是樹下的戈薇,她看向犬夜叉的眼神,全是和“孤帆遠影碧空盡”告別後的寂然。

“好厲害啊千諾!我是個男生就好了,一定追你!”子規誇張地讚嘆道。千諾先是楞了一下,隨即笑笑。

“你不是要追我嗎?”新陽在旁邊吃醋。

“那我先追千諾,追到後把她甩了再追你!”

新陽和千諾都一臉黑線。

“左邊的版塊我們還是寫點字吧!”新陽建議到。

“好,就抄《少年少年》”!子規興奮地說。

那首詩是上個星期晚自習的時候她們在語文周報的夾縫裏看到的,當時大家都被感動得唏噓不已。“

你要堅強地留在歲月的岸上,那些沈重的、流離的和虛妄的都讓我一個人去經歷吧。而你,只需要穿著你的一身白衣,讓陽光照進你。你要明媚地笑著,等我滿身風塵地回來認取。

新陽,你還記得這首詩嗎?當時我們多羨慕紮西拉姆多多筆下的主角啊!當我收到你的信的時候,我就在想,新陽,你就是那樣想的對嗎?你就是那個想要一個人去經歷那些沈重、流離和虛妄的人。而我,我就是那個被你留在歲月的岸上的人。

可是,你沒有回來認取!即便日薄西山,我的白衣臟了,臉也笑僵了,你都沒有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堅持日更,幹巴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