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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臨淵羨魚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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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臨淵羨魚  (二)

明哲保身。

“你去庭子裏玩會兒。”蕭徽柔將元的小手遞給迦怡讓她牽著往崇德殿後去。坪地槭樹疏朗,元一到樹下,便迫不及待擺弄起隨身的木劍。

正殿內只餘她與馬福謙二人。

“他倒還乖覺。”馬福謙頷首撚須,笑著轉身。

“馬先生請坐。”蕭徽柔親自給馬福謙遞茶,踱步至幾側,擡眼便能望見庭中舞劍的小小身影。

“先生怎會突然入東宮?”

馬福謙端著茶盞,輕輕吹開浮葉,“臣放心不下公主。”沈了沈聲,“你這步,走得太險了。”

蕭徽柔垂眉:“險則險矣,試了才知,如今不也好好的。只是先生,您是明白的,這修史本就是渾水,趟不得。您不該摻和進來,若能勸陛下就此作罷,才是上策。”

“宗矢此人,你該有過交際吧?”馬福謙一面吃茶,一面瞇眼看蕭徽柔,“他品性如何?”

蕭徽柔略感意外的扭頭,不解他竟提及宗矢,“宗尚書麽?”斟酌著答,“他端方勤勉,處事持重,待下寬和。”

馬福謙道:“大梁都需遣公主求和了,宗矢為何要作幅帶挑釁意味的畫當獻禮?”

“那並非大梁朝廷授意的禮物,不過是他個人之舉。”蕭徽柔一語點破,“大梁的姿態是求和,可他身為臣子,骨子裏不肯屈呢。”

馬福謙表情似不認同,緩緩道出一樁秘事:“大梁使團本應在太後壽辰當日抵達,卻遲了數日。都說他們起程誤了時候。實則不然,他們在來的路上遇了意外,遭山賊耽擱的。”

蕭徽柔手捧茶盞微怔,眸中隱有波光流轉。

馬福謙續道:“那夥山賊蹊蹺得很,專挑宗矢下手,卻又沒傷他性命,只將人劫走,兩日後安然送回,隨身財物倒是劫掠一空。這行徑,哪像尋常山匪?況且他們武功高強,竟能從護使團的官兵陣中精準劫走目標。”

蕭徽柔問:“與修史又有何幹系?”

“陛下先前不提修史,而大梁使團來了一趟又折返後,驟然下詔要修了。”馬福謙點到為止。

“故意的?”蕭徽柔像發現什麽大事,壓低了聲線。

纂國史明擺著容易挑起兩派矛盾,稍有不慎還有滅頂之災,前世就有血淋淋的例子。

“這怎麽可能呢?”蕭徽柔大惑不解,“那宗尚書很可能被誰攛掇了,引著魚蝦往漩渦裏跳?”

庭間的元玩膩了木劍,慢吞吞從樁後歪出頭呆呆望向正殿。殿中兩人的談話聲驀地一停,兩道目光不約而同地凝在他身上。

馬福謙道:“臣來就是給公主提個醒。明哲保身。這件事,你一點都不要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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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蕭徽柔起了個大早,按規制每逢初一十五需進宮請安,今兒正是望日。

才入了秋,皇後殿裏就早早籠了暖爐。她一襲織金雲紋錦緞宮裙,比平時穿得厚重許多,似乎很畏冷。

見蕭徽柔曲膝施禮,皇後福手免了後面繁瑣儀節,讓她在側首錦杌上坐。兩人間並無多少話。

皇後是真的美,不管說什麽看什麽,眼底都盛著融融慈愛,也總是微微笑著,一身嫻雅氣度,宛若月下玉棠。

蕭徽柔暗自納罕這樣的美人為何皇帝不喜。替她打抱不平心底不快活,可面上不敢流露半分,只正著頭,看窗欞的光影在地上挪了一寸,又挪一寸。

忽有女官自外而入,趨步至皇後身側附耳低語。蕭徽柔料皇後是有要緊事,便起身告退,皇後低垂的眼皮突然擡起,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那眼神像是量度,又像空茫,隨後用帕子向下輕輕一壓,把她摁了回去。

蕭徽柔盤算這都坐了一刻鐘,再過些時候,往太後宮裏請安怕是要遲了。

待又挨過片刻,她再次告退,皇後這回倒未再留。

甫一踏出殿門,蕭徽柔下意識環顧四周。黎明淺淡的晨光漫過院中栽的一株株小花,靜悄悄的,她心也跟著飄蕩。

皇後寢殿側門發出吱呀的聲音,兩名內侍放出了裏面的元旻。

他急急跑向永安宮外,看著蕭徽柔漸行漸遠。天尚未開闊,她輕柔的行走在兩堵朱紅宮墻夾著的長道上,烏緞宮絳曳著素紗披風輕晃,玄色繡鸞長裙的背影即使身後還隨著四名宮人,仍然顯得有些孤峭而冷寂。

元旻心底五味雜陳,某種珍視的東西被這蕭瑟秋意卷著,悄無聲息地散了,他掉頭而歸。

皇後約束同時也幫助了他,做母親的共情兒子不快樂,但不代表她定會縱容,所以皇後拒絕了見元旻並令女官傳話道:“殿下若再有下次,每月朔望入宮請安便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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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官員近來臉色不是一般的差。

半月過去了,蕭徽柔坐守此間,養出前世的滋味,久違矣。

她喚住往來最密切的周承晏,照慣留他在正殿,迦怡帶元進偏室。

周承晏是東宮掌文書的中舍人,五品屬官,行事謹密樸訥誠篤。東宮僚屬多畏太子妃端肅,遇事只敢循規蹈矩回話。惟他在太子描紅習字時,正整理尚書省轉遞來的各州秋汛抄報。這原是外朝奏呈皇帝的災情奏折,按制謄抄副本送東宮存檔,以備太子日後習政所用。

蕭徽柔沒事會翻此類抄報,同屬冀州的三縣對災情的措辭輕重天差地別,隨口問了句,“皆是冀州轄地,怎的災情說法大不同?”

周承晏據實回稟,能將冀州刺史與下轄縣令不合,暗中相互掣肘的內情,借著辨看抄報的由頭條理分明道來,蕭徽柔就知此人看得清局勢,是可用之才。

周承晏表情不勝痛楚道:“前日嵇著作在家中投井自盡了。”

“著作郎嵇穗!”

“是的。”

蕭徽柔大為駭然:“他不是在修史嗎?好好的人怎麽想不開了呢?”

周承晏重重一聲嘆息。

主修魏典的官員為三皇子元豐、著作郎嵇穗,他們開始進展還算平穩。

但上記北朝的山川地理、典章制度,下錄歷代的英雄人物、軼事掌故,務使北朝百年基業昭然於竹帛,流傳於後世千秋。

對於漢氏與鮮卑對打的王國,源流功過的評述,最易生分歧。

漢臣執筆,會要將改革後的禮制文教奉為正統,稱鮮卑部族的崛起是歸宗華夏的必然。

鮮卑舊部則會堅稱北朝基業起於鮮卑鐵騎開疆,改制不過是因勢制宜,史書中該將部族舊俗與漢家制度並立,不可磨滅先祖馳騁草原的風骨。

到這其實也沒鬧太僵,畢竟吵了這麽多年,都成常態了。

真正導火索,是一名叫黃瑀的著作左郎。他鮮卑裔,是賀家舉薦入仕的門生故吏,也參與《魏典》的編修謄錄,一日核校初稿時,見陘北之戰記述暗藏褒貶,便將此事偷偷告知了河間王。

元聿昞求娶穆家嫡女之心切,正愁無由拉攏示好,恰似渴時一滴如甘露,正中下懷,立馬修書一封,快馬送往穆家。

鎮守隴右的穆阪蒲見信後氣得須發皆張,連夜寫下一封言辭激憤的奏疏,傳回了朝堂。

次日早朝,元聿昞意態激揚,亢聲啟奏:“陘北之戰,朔州軍以三萬鐵騎迎擊柔然十萬部眾,臨危斷柔然糧道,扼守陘嶺天險,血戰三日夜,斬敵三萬餘級,逼得柔然可汗遠遁漠北,十年不敢南顧,此乃定國安邦的社稷大功!可史稿記曰‘穆氏驕兵,違令擅殺,雖克而有傷仁德,為將之失’!如此定論,負的是大魏開疆的血骨啊,三弟,嵇著作,你們能面對那些將士嗎,你們有何話可辨否?”

元豐道:“此戰確是以少數騎兵奇襲柔然糧道,斷其補給,方使敵軍主力崩潰,奠定勝局。然糧道附近多有歸附的敕勒部牧民,穆家軍破營之時,誤殺部眾五百餘口,致使邊地百姓惶恐不安,數月不敢耕作。史筆載功亦載過,非是刻意貶損,乃是為後世將帥戒。”

這段話無疑引爆了一陣不小的嘩然。

朔州軍是大魏鎮守北疆的王師勁旅,穆家更是鮮卑軍功望族,如今被指“有傷仁德”,見皇子先點了炮,本就心有不滿的鮮卑勳貴們蠢蠢欲動。

朝堂之上傾刻亂作一鍋粥,連皇帝拂袖離去都無人察覺。

這場風波裏,元豐身為皇子,有宗室庇護,受的牽累尚淺,可嵇穗就不同了。

他出身鮮卑八姓中最末的嵇氏,雖是族中二房正室嫡出,奈何生母早逝。所謂娘在,家在;娘走,爹成外人。

他父親續弦扶繼室主掌中饋,待他逐漸形同陌路,還不如寒門孤子,處處仰人鼻息。

三十來歲的年紀,娶了妻,生了個兒子,家境清寒但也過得去。

福沒享什麽,遇著此番爭執,他既不敢違逆漢臣的清流論調,又得罪不起鮮卑勳貴,兩頭受氣。

家中妻兒日日被流言蜚語困擾,甚至有祖中子弟堵在他家門口叫罵。

嵇穗走投無路,先是去求樓頊,又去拜謁李佶,只求能卸下修史的差事,換旁人來主持。

可李、樓二人皆是避而不見,推說“史筆之事,非君莫屬”。

山窮水盡之下,嵇穗終是走上了絕路。

皇帝得知嵇穗的死訊,亦是震怒。

他當庭斥責了挑頭發難的元聿昞,卻也只是口頭申飭,並未真正降罪。

穆家手握半截兵權,鎮守著大魏的西北門戶,皇帝頗有忌憚,只想著拿他做做樣子,能平息兩方怒火。

可息事寧人的法子,難以奏效。鮮卑舊部依舊群情洶洶,漢臣清流也頻頻緘口,無人敢接修撰。皇帝命秘書省遍尋能臣,滿朝官員竟無一人敢應承。

朝堂上下陷入了僵局。崇德殿裏,周承晏前面的話頗有感傷。

他黯然之色一掃,平聲靜氣補充道:“今早尚書郎崔耕主動請纓接任了著作郎一職。”

“此人曾任著作佐郎,掌過國史謄抄,深谙史筆體例。再者出身清河崔氏,漢家典章熟於心,便是鮮卑舊俗也知之甚悉。眼下修撰遇挫,旁人都避之不及,他倒願迎難而上,說要以身許國,秉筆直書,不負皇恩。陛下聽了,很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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